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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忆月 魏晋正始时 ...

  •   千年前,谁是谁弹断的最后一根琴弦?一声铿然,是华丽的,是决绝的,抑或像黑暗中盛开的昙花,湿漉漉的花瓣述说着风的故事,月光如水,水似流年,从此便剩下分离。如若再用千年的时间,是否可以换来一次相遇?

      当他佝着腰拐过街口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捋了捋花白的发,随手拂开从墙内伸出的柳枝,上面的芽儿已分出翠绿透亮的叶片,指上嫩滑的感觉让他愣了愣。
      “年轻真好!”他轻叹,笑意写在脸上。
      猛然抬头,“黄公酒垆”的招牌赫然地入眼,微微往里一探,依旧是锦屋华堂,形貌未改,只是昔时的鲜亮,渐渐黯淡。他转头看看不知何时又跟在他身后的俩孩子,眼角却瞥到那被夕阳映红的天,空阔而荡涤。
      “瞧,山涛兄来了!正念着你呢。快快进来!”今天的大东家招呼着,相随的一群人也都起身拱拱手,酒肆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染到了外面。山涛不禁皱了眉,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毕竟,他很久没去参加这样的宴会了。
      寒暄了几句,山涛赶紧把其中一个孩子带到身前,口里仍旧是那个温厚的腔调:“这是嵇绍。”这话像石入平湖般激起了惊叹的水花,大家甚至忽略了他的下一句话。
      山涛回身拍拍另一个孩子的肩,笑道:“这是小犬山简。”本来他赴约的目的就是让绍儿以后的仕途之路更加通达,只是顺道带简儿来见识见识,无须太过张扬。谁叫自己不得不把那人的嘱咐时刻放在心上?!
      终究是年轻人的聚会,两个孩子处得还算融洽,一个被人夸成疏朗朴实,一个被赞为清静文雅,卓然超拔。正说着,熟悉的声音插了话:“你还没见过他父亲呢。”
      在场的人有附和的,有扯开话题的,有讪讪不说话的,只有山涛轻笑起来,看着渐渐走近、神采秀彻的男子,道了句:“浚冲,好久不见。”
      王浚冲点点头,随手拿了酒器,邀他到了窗边,递给他斟满重碧的瓷杯。杯中的绿酿泛着浅浅的光芒,香气萦绕,回味不绝。山涛赞了几句“好酒”便沉默起来,临窗而立,仿佛在凭吊亘古东流的逝水,一任春风吹乱发鬓。
      打破沉寂的依旧是王浚冲,他笑道:“山涛兄,本以为你改变了,但其实没有。”顿了一下,问:“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山涛看着窗外嬉戏的孩童,一根木棍、一片树叶、一只昆虫就能带给他们如此多的快乐,只是那样直接而纯粹的快乐,很快就会在生命中消逝。不过生命是悠长的,还会有许多不同的快乐,比如,爱和希望。
      直到山涛的目光变得宠溺而怜惜,他才转头对王浚冲说:“你变了不少呢。”
      王浚冲笑出声:“艰难的时世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给了我一个方向。虽然辛苦,但于我不能算不好。说热衷名利也好,说形势所迫也罢,也许像我这样的人,只能于官于朝。”
      听到这里,山涛几乎笑起来:“每个人到底还是有些变的,至少能明白有的是不可得的,而有的也不是不可以改变。至于我,如果没有变化,你又怎能在这里见到我?”眼睫上闪着些狡黠。
      王浚冲自嘲道:“看来物转星移,沧海桑田,人心也会跟着变啊!”说着说着,他的眼神却黯淡下来,“如果他们还在,会不会也改变呢?”
      山涛没有回答,他仿佛听到了很多年前的夏蝉的鸣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一点一点地碎了,像记忆的洪流被抽干了,苦燥而闷涩。

      洛阳始终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地方。人们津津乐道着商周怎样建都,孔老夫子入洛邑如何讲学,光武帝刘秀削平各地割据的势力后,有了汉朝的中兴之势。也许,过了今日,这里又将以另一种姿态铸入史册。
      山涛轻叹着。时间翻过,都不过是史书上的一页残章。
      阳光出奇地明媚,刺得眼生疼。
      刑场在东市,那里聚集着数千名的太学生,稚气而坚定地在请愿,要求朝廷赦令的诏文。山涛有些激动,学子们喊出的是真话;但很快,痛心的感觉淹没了全身,这样的行为对司马昭而言,已构成一种政治威胁,嵇叔夜必死无疑!
      而自己对此毫无办法,结果像是早写好了的,等着所有人无辜地陷入,一切已是定局。正当山涛发愣的时候,一抹白衣便跃入眼帘。
      嵇叔夜身戴木枷,被一群兵丁押了进来。白色的衣衫随着微风浮荡,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有如飞仙,拂开了尘世的纷纷扰扰,只留一层清冷的傲色,浅淡且从容。
      南风,白衣,荫荫树下交织着的光与影,是山涛眼中刻骨铭心的一幕。
      嵇叔夜望了望黑压压的年轻学子,眼眸中带着些感动与无奈。目光越过人群,他看到了山涛,然后挑起俊眉,眯着眼笑开。
      山涛面色微寒,靠过来,递了酒给他,叹道:“这个时候只有你能笑得出来!”
      嵇叔夜并不反驳,只是接了那酒,仍旧笑:“还是山涛兄你最了解我啊!浚冲他们都不忍来吧?就你最‘黑心’了……回去多劝劝他们!”也不等回应,便自斟自酌起来。
      举酒一樽,翩翩佳酿,溶溶满觞,散遍周旁。
      这一杯,紫陌繁华,烟雨碎尽。
      再一杯,浮生若梦,万事成空。
      饮完酒,就着衣襟拭嘴,一如当年的嵇叔夜。忽而神色凝重起来,对山涛说:“家里的妻小……以后还劳山涛兄多照顾了!”纵使再坦荡的人也有情伤的时候。
      山涛点头答应着,继而又迟疑地开口:“叔夜,他……”
      “我知道。”嵇叔夜打断山涛的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嵇叔夜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对身旁的官员说:“行刑的时间还没到,我弹一个曲子吧。”不等官员回答,又对在旁送行的兄长嵇喜说:“哥,请把我的琴取来。”
      嵇叔夜有一张名贵的琴,为了这琴,他卖去东阳旧业,讨了块河轮珮玉,截成薄片镶嵌于面,作琴徽。琴囊则用玉帘巾单的缩丝制成,可谓价值连城。某次,山涛乘醉想剖琴,他以生命相胁,才使此琴免遭大祸。
      这琴,原是那人送的。
      不一会儿,嵇叔夜便坐于琴前,对众人说:“请让我弹一遍《广陵散》。过去袁孝尼他们多次要学,都被我拒绝了。《广陵散》于今绝矣!”
      刑场上一片寂静,琴声铺天盖地。
      轻移蜀桐,款抚吴丝,悲怆的白袍在风中翻飞。也许此生有余憾,但终究是问天无愧,问地无悔,这已经足够了。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弹毕,嵇叔夜猛地举起琴,往地上狠狠地摔。顷刻,琴像一朵凋谢的花,瓣瓣散开,听得见陨落的哀惜。
      行刑的时候到了,山涛只记得脑中一片空白,鲜红的颜色一丝一丝地浸染,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哭泣声。他们七人,说的好听是名士风流,其实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

      人群渐渐散了,太学生们走了,清理刑场的也走了,山涛还驻在那里,直到沉闷的古寺晚钟传遍洛阳的每个角落。他缓缓回过神,又一白影映入眼中。
      那人蜷曲着身体,坐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在两臂之间,像是在哭,无声的。
      夕阳一分一分地没入远山的怀抱,街市渐显幽深。偶尔的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叶,打个圈儿,又飞往别处。
      原以为他是不会来的。嵇叔夜看到他了吗?从弹琴的时候开始,嵇叔夜就一直闭着眼。看不到,心乱;看到了,心更乱。
      山涛走过去唤他:“嗣宗,回吧。”
      阮嗣宗没有动。
      白色的衣,没有沾上一点灰尘的纯粹的白,把阮嗣宗整个人的轮廓锁定在树荫里,沉重地压上人心。树下站着的山涛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夜色浓了,带着雾气的弥漫,冷了,淡了,清了。
      寂静而深远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一个人死了,存留的人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滴地学会忘却。
      其实,忘却这种事情,并不需要学。
      行走在单向的时空坐标上,一路不断抛弃沉重的过往,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
      只是如果累了倦了,千万不要揭开某个尘封的记忆。

      阮嗣宗与嵇叔夜,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呢?大千世界,滚滚红尘,恰巧的时间和地点,倘若失之毫厘,结局是不是就谬以千里了?假设在凝滞的空气里悄然破碎,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哀恸。记忆藏在艳艳的春花中,点亮了寂寥的河渊。
      多年前的山涛可没这样想过,那时的他正苦思如何在一局棋中胜阮嗣宗,至少也搏一个和局。
      晨曦透过亭轩,映衬着案几的残棋。
      “山涛兄,该你。”阮嗣宗把玩着手中棋子,不紧不慢地说。清雅的脸上没有显出喜怒,只是琉璃似的眸中流露着淡淡的愉悦。
      山涛温和地笑笑,心里虽有些不甘,嘴上还是说:“嗣宗好生厉害,为兄的若要再输,可真没买酒的银两了。”
      阮嗣宗爽朗地笑起来,刚要说话,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忽然闯了进来,对他道:“大人,不好了!老夫人……她……殁了!”
      阮嗣宗听后如遭雷电,远山般的眉峰紧紧蹙起,眸光凭添一层水雾,他瞟向亭轩一角,方要起身,却突然定住,目光又回到面前的棋局上。
      “嗣宗,我们改天再下?”山涛带着询问的口吻。阮嗣宗素来性情乖张,心思难以琢磨,连他这个好友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继续。”干巴巴的声音隐隐透着凄凉,阮嗣宗铁青着脸不肯歇手。
      山涛担忧地看着他,摇摇头,走了一子。几番落子后,一粒棋下在天元上,阮嗣宗抬起头,道:“我输了。”说着便在侍从惊恐万状的目光中抱起酒坛,饮了两斗,然后放声大哭,嘴角溢出的血,格外刺眼。
      山涛赶紧上前扶住阮嗣宗,还未站稳,阮嗣宗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鲜红的颜色在纯白的衣衫上犹如含苞怒放的花朵,绽得轰轰烈烈。

      古来“礼”以“孝”当先,到了正始时期,其名目和方式却变本加厉,叠床架屋,实际的感情早已成为空洞。特别是丧葬的繁复,素食、寡欢、守墓,一分真诚,十分伪饰,大规模地虚假着。
      此时,恰是阮嗣宗守丧期间。
      他因悲伤过度而急剧消瘦,披散着墨发,呆坐,既不起也不哭拜,只是两眼发直,表情木然。山涛却在一旁忙得热闹,吩咐着下人打理一切。
      山涛明白,阮嗣宗只想活得真实和自在。而事实上,难耐的孤独包围着他,虚情假意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时间一长,他只能白眼相向。他对前来吊唁的客人由衷地感谢,但仅止于感谢而已,甚至连嵇喜前来吊唁时,闪烁在阮嗣宗眼里的,也仍然是一片白色。
      看着嵇喜和随员不悦地离开时,山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来了个青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他推开门的一刹那,风跟着进来,青色的、赭色的、玄色的绸幔飘飞,宛若漫天的落叶,翻动着缱绻,叶中有白衣扬起,如翩然舞动的蝴蝶,潋滟微光。霎时风停顿下来,只余那抖动翅膀的蝶,散下荧荧磷粉,扑火而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仅仅是为这白衣青年的突兀,更因为他手中提着酒,臂下挟着琴。但阮嗣宗却站起身来,迎了上去,目光浓浓地投向他。白衣与白衣相触的一瞬间,有着风一般的淡然和水一般的从容。
      那个青年说:“我是嵇喜的弟弟,嵇叔夜。”

      有时山涛会怀疑,关于他们的故事不过是一场荒凉的梦,醒后什么也没有。但是,每当微雨的黄昏,他都有些怔忡,细雨轻落,总会有些久远的记忆像雨声一般袭入梦境,然后随着清晨的霞光出现,触手可及。
      以前的阮嗣宗时常独自驾着木车,没有方向地走。寒鸦撩乱,碧树朦胧,酒坛随着颠簸的泥路晃动。路到尽头,他便号啕大哭,那些被深深掩埋的寂寞在一瞬间破茧而出,走一路哭一路,荒野蔓草的岑寂中,照亮天空的不仅仅是星光。
      可如今不同了,常常能看见阮嗣宗淡淡地一笑,薄唇向上勾出好看的弧度。而他身旁的嵇叔夜或是抚琴高歌,或是起唇吟咏,风神俊朗,岩岩若松。两人的发丝一缕缕地被风纠缠,衣衫上熏就的馨香沁人心脾,或许能感受到丝丝的温度。
      湛云散尽,凉天如水。白色的襟带在斑驳的绿影中闪闪烁烁。
      山涛见到此景往往忍俊不禁,又不忍打扰,便径直沿原路踱回,偶尔转头张望,又将目光抛向远方。这里,那里,极远的地方……肃如松下之风,高而徐引。
      但是,政权更迭,乱世英雄,犹如平静下的波涛汹涌。

      接到圣旨,阮嗣宗一脸寒霜。
      赴将军府的宴?只不过是司马昭的假托借口。慰劳文武百官?只不过是阮嗣宗的替身障眼。山涛担心地看着阮嗣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三年前,司马昭欲婚于阮嗣宗,询问上奏不成,便带着喜聘彩礼,吹锣打鼓地来到阮巷,哪知阮嗣宗喝得一塌糊涂,锁了门扉,不理不问。反反复复,醉酒六十日,使司马昭不得言,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可是……
      阮嗣宗从山涛身边走过,面无表情:“是祸躲不过,让下人准备马车吧。”

      通往将军府的路途不算远,却让山涛仿佛度过了几生几世。闭上眼,竟看得见百家岩的岁月,那是他们七人碾墨为海的地方,月光迷离,竹影湿了幽窗,草尖染了青霜,借一袭风,吹散了永恒。
      “山涛兄?”阮嗣宗唤了几声,才让山涛回神下了马车。山涛瞥了一眼府门,富贵锦绣,雕梁画栋,与多年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相重合。也许人事全非,但血一般的颜色皆肆虐扑过来,转眼便将一切吞噬。
      毕竟是将军府,宴会的气氛谨严如军阵。大堂正中做着一黑衣男子,素色掩不住他的王者风度,鬓眉斜飞,与铺饰的红锦相映,更显出几分刚毅。见阮嗣宗入内,男子豪爽地笑了起来:“阮大人,近来可好?”
      所有的人都被男子的声音震慑住,随后齐齐地向阮嗣宗看来,只见阮嗣宗不卑不亢地施礼答到:“蒙大将军厚爱,一切如昔。”说完也不踟躇,径直走到空着的席位,一个人闷着喝酒吃肉。
      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诧,且不说阮嗣宗准时赴宴之举,他哪一次宴会不是箕踞而坐,酣放自若,闹得司马昭挂不住脸?今儿竟然如此安静!席间几人已经有了溜之大吉的冲动。
      司马昭也见势头不顺,瞟了下席一眼,便听见一人站起来,对司马昭说:“大将军,您一直提倡以孝治国,但今天,处于重丧期内的阮大人却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大违孝道,理应严惩!”
      司马昭看了看阮嗣宗,慢悠悠地说:“你没看到阮大人因过度悲伤而身体虚弱吗?吃点喝点有什么不对?你不能与他同忧,还说些什么!”
      众人皆不敢出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是,阮嗣宗依旧不说话,只是含着瓷杯的唇有着细微的呷酒声音。
      司马昭的眉间起了些许不悦,忽而却听阮嗣宗漫不经心地说:“下官曾到东平游玩过,很喜欢那儿的风土人情。”
      东平一直是司马昭的一个心病,那里民风不佳,近期又恰逢饥荒。而魏帝偏以此当筹码,作为司马昭加封的条件。司马昭一听,大喜,立刻传书拟诏,派人送往宫中。
      此乃阮嗣宗一生中仅有的一次正经为官,虽是十余天的时日,却也让唐代的大诗人钦佩万分。的确,“判竹十余日,一朝化风清”,阮嗣宗留下一个官衙敞达、政通人和的东平,何其潇洒恣肆!
      不过,这些虚名,在多年后的山涛看来,并不能化解阮嗣宗一丝一毫的舛际。

      咽下几杯酒,山涛不敢多作掂量,摸平被攥得发皱的衣襟,起身便向司马昭敬酒:“如今社稷升平,大将军功不可没,下官代百姓谢大将军。”饮罢,搀住阮嗣宗的胳臂,道:“阮大人丧期不宜晚归,还望大将军恩准先行才是。”
      司马昭端着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宕漾,仿佛揉碎了满堂的火光。他看了看天,自语般:“不早了,亥时将过,是该歇息歇息。”说着仰头一饮,对众人到:“今天就散了吧。”声音略带些疏懒疲乏,却有说不出的威严。
      继而,司马昭转头对阮嗣宗笑言:“前些天关外的贡品中有一只鸟雀,想阮大人博闻强识,帮本将军验一验吧。”
      山涛愣了几分,刚要开口,却见司马昭对他道:“怎么?吏部侍郎也有这雅兴?”那深不见底的眼中蓦然升起一股杀气,令四围的空气不寒而栗。
      “山涛兄,你先出去。”阮嗣宗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只沉沉地嘱咐了一句。
      山涛瞧着堂中稀稀疏疏的婢女与屋外戒备森严的卫兵,把嘴边的话又吞了进去。他紧握了握阮嗣宗的手,感到那微凉的手指有些颤动,便不安地低声道:“在外面的车上等你,万事小心!”
      阮嗣宗刚点了点头,正欲出声,就被司马昭拉到了一精致的鸟笼前。笼中的雀儿乖巧如纺锤一般,金黄的羽毛灿灿耀人眼,翅上有对称的异花,头顶的羽毛向外扬起,飘飘欲仙。
      “这……是芙蓉鸟?”阮嗣宗有些惊异,如此罕见的鸟雀得来想必破费周折。
      玩味着他脸上的表情,司马昭笑问:“喜欢吗?”
      说话间,那雀儿忽然鸣叫起来,声音婉转悠长,小嘴微开,喉咙倒是鼓鼓的。
      司马昭打开鸟笼,那雀儿探探头,小心翼翼地跨过笼檐,站在沿边轻拍翅膀,一瞬间便振上了空,却因为不辨方向而在堂内盘旋,啪啪的翅膀声乱响。“养了这么久,还是说走就走了。”司马昭贴近阮嗣宗喃喃着。
      有风吹过,司马昭只觉耳际一缕温软柔和轻拂,阮嗣宗的发丝与气息拂上面来,使人心底顿然泛起一阵酥麻。和阮嗣宗的距离越近,就越觉痴迷,正要触及那唇,却被那人扭头打断,司马昭不满地“嗯?”出声。
      阮嗣宗撇开头,蹙着眉问:“大将军,愿牺牲江山来换?”
      听闻此言,司马昭冷笑起来:“以为单凭一个东平就可以威胁我?嗣宗,你太自信了。”
      阮嗣宗忽而转头盯着司马昭,一字一句道:“弑君乃可,至杀百姓。”
      司马昭瞳孔猝然收缩,口气冰冷:“阮大人,弑君是天下之极恶,何以可乎?本将军想你劳累过度,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要想清楚了。”
      没有丝毫退缩,阮嗣宗接着言:“君如父,百姓如母。禽兽知母而不知父,弑君,禽兽之类也。残害百姓,禽兽之不若。”
      “啪”一个耳光,阮嗣宗脸上赫然映着猩红的指印,那声音荡在堂内,惊起了刚停歇下来的雀儿,又是几扇动翅。啪啪,啪啪。
      银烛半烧,灿若明明,烛火在微微摇曳,星沉月暗,阴云遮天。
      “很好,很好!”司马昭放开阮嗣宗,取下壁上的弯弓,对着那雀儿一射。离弦的箭以破竹之势穿透了鸟身,把内脏都震碎了,死死地钉在漆红的高柱上,血顺而下滴,落入华贵的铺毯中,瞬间散开,淡去。恍惚间有一片红叶在飞,伸出手,什么也没有,握住,仍然什么也没有。摩挲着,咀嚼着的是命运的刀口。
      司马昭蛮横地扣住阮嗣宗的下颚,指着那雀儿道:“我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手的。”说着,攫住他的唇,幽声问到,“你的血应是什么味的呢?”
      这时阮嗣宗猛地一震,身体急促变冷,一会儿又滚烫,顷刻之间又冷如冰窖。只见他脸色苍白,似乎周身上下,痛苦难言,蜷缩在一团,瑟瑟发抖。
      扼住他的手腕,司马昭的脸色立即大变:“你吃了寒食散?”见他没有反驳,“啪”一声又一耳光。司马昭甩开他,不再有温情:“今天就放过你。要记住,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这样的情况不要再出现第二次,否则,就不是一鸟一人可以解决的。”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那寒食散,乃是五石散的一种,多以矿石为基本成分,由石钟乳、石硫磺、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等组成。民间都道那是灵丹妙药,殊不知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仙物,不过是江山几何,生命几何,讨一个醉里乾坤,可以半梦半醒,可以恃酒佯狂。

      阮嗣宗踉踉跄跄地出了大堂,在府门一角看到不停张望的山涛。阮嗣宗没有急着唤他,只是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肩,等着寒食散的药性散去。心乱如麻,想不到司马昭的野心如此之大,本是试探一番,却险些触到死角。
      开始是想逃开这一切,最终发现根本无处可逃。繁花落尽,月华如泪,坠在空洞的墨黑中,那一瞬,所有的梦都该醒了。
      灯火依旧缭绕。
      可自己的那一盏究竟在何处?
      一柱香后,阮嗣宗慢慢起身,扶着府墙跨过门槛,轻唤道:“山涛兄……”还未说完,一阵晕眩,黑暗便如潮水般袭过了头。

      三日后,山涛驾着车送阮嗣宗去东平,刚到洛阳城外,一白衣男子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人仿佛永远是那般风姿特秀,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和阳光一同微笑着。他一边对山涛施着礼,一边对阮嗣宗笑:“嗣宗要去东平吗?”
      阮嗣宗轻轻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催促着山涛:“山涛兄,走吧。”侵晓的风吹拂着,阮嗣宗宽大的襟袖和腰带飘摇在金色的阳光里。
      阳光未全,但已有一部分的雉堞、堡垒、塔楼和浮屠上面镶了一道金色的边缘。缕缕升上的白黑余烬,矗起在半天里的烽火台上,涌出的黄色狼烟,毫无理智地在消隐。
      白衣男子拽住山涛扬鞭的衣袖,回头对着阮嗣宗:“总该给我个理由吧!”
      阮嗣宗拂开他的手,独自牵起缰绳,冷冷地瞪着他:“嵇叔夜,想要活命就不要再来。”
      嵇叔夜一下子呆住了,看着阮嗣宗策马离开。那马车踏着沉重的脚步,浅着清越的铃声,渐渐地离城远了。
      有的时候,一些事情,越是亲近的人,就越难以出口,不止怕被对方因此看不起,也怕自己因此看不起自己。

      接下来他们怎样了呢?山涛不知,东平一行他并没有去。但是关于此的传说却有不少。
      有的说,阮嗣宗信马游缰到过广武山。那是楚汉相争最激烈的地方,古城遗迹,东城屯过楚霸王,西城屯过汉高祖,相隔两百步,流淌着广武涧。涧水汩汩,天风浩荡,来者徘徊良久,叹一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声叹息,成了以后千余年间许多人的心声,他们有着共同的英雄梦,也有着说不清的寂寞。
      也许那天阮嗣宗带了个同行者,恰好又风过涧泓,乱花迷眼,水面皆金光粼粼。风沉寂之时,野花,阳光,跳跃,翻涌,渐渐融合成一片,灿烂斑斓。偶然的春花飘落,拾一片,像岁月褪色般地一点点暗淡,一点点剥落。
      阮嗣宗可能一边叹着,一边将酒倒入同行者的杯中,绛红的液体波波起伏,倒映着如碎月般的眼眸。
      可是,那声叹息,究竟指向谁?
      有的说,阮嗣宗去了苏门山,与一位真人高谈阔论,上至黄帝、炎帝的清静无为之道,下到夏、商、周三代圣君的仁政,甚至有儒家的入世学说和道家的栖神导气。最后是长啸之声充溢于山野林谷之间,如天乐开奏,如梵琴拨响,如百凤齐鸣,令人难以想象。随后阮嗣宗写下了一篇《大人先生传》。
      也有的说,嵇叔夜曾在苏门山中遇到一位隐士,并随其云游。隐士送了他两句话:“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此箴言成为嵇叔夜一生的写照,后人凭吊,总替他惋惜不已。
      或许那时的嵇叔夜正坐于林下,广襟博带,悠悠绿风,拂动衣袖。弹奏的琴声如纯银般流泻,澄净高贵,一如其人品。
      可恰巧的是,那真人和隐士都叫一个名——孙登。苏门山早在多年前就因孙登而闻名了。
      还有的说,嵇叔夜用一把名贵的琴弹制了《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为“嵇氏四弄”。这四曲与蔡邕的“蔡氏五弄”合称“九弄”。后来隋炀帝把弹奏《九弄》作为取士的条件之一。
      几千年间,奏响那些清妙绝伦,平和冲淡的古曲时,有没有人的心扉会隐隐作痛?风雨飘摇的乱世,谁能执著地点亮一盏灯?尽管孤独,尽管微弱,但毕竟摇曳着,闪烁着。那漫漶了的身影牵起谁的手?
      不过,据说那琴的轴尾用的便是阮溪特有的良木。
      ……
      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真相扑朔迷离,细节迟迟疑疑,各式各样的传说如黄昏的鸟群一般掠过洛阳上空。凝霜兰草,嘉树成蹊,护城河的水不动声色。
      到处都是交错的轨迹与残影,无论怎样努力也找不出确切的答案。不过,的确有一些事曾经发生过,并非因为有核实的证据,而是找不出足以拒绝的理由。只要他们的身影依然鲜活,就可以继续圆一个梦。
      多年后的山涛也这样想,一如当年。所以他始终不问,不说。
      他明白,很多事情,可以想,但不能说。

      没有人问,并不代表没有人在意。比如将军府内的气氛就愈加得沉重。
      司马昭阴着脸,看着下人收拾着被拍成碎块的檀木圆桌。他眯起鹰眸,握茶盏的力道不觉加重,似乎再一用力,上好的瓷器就会碎了。
      打扫的侍从手不停地颤抖。
      “没用的东西,做事拖拉。”司马昭一脚踢过去,“来人,把他双手给斩了。”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头皮都发麻。
      “饶命啊,大将军饶命啊!”呼喊声暂时打破了府内诡异的安静。那凄厉的呼救声仿佛使人看到鲜血的迸裂。
      一男子赶紧上前来,力道均匀地为司马昭捶起腿,一面说:“大将军息怒,何必为了一个草芥而气坏身子?大将军的事,小的替您去办,一定妥帖!”
      闭着眼,司马昭“嗯”了一声,一只手自然地横住那人的腰。其余人赶紧退离出,只余下喘息的起伏。

      重重烟树,浩浩云山,转眼成空。多年后,任是怎样的十丈红尘都会落成青苔的记忆。可当翻开那一页古旧沧桑的史书时,昏黄斑驳里,却总能看到一些骄傲的容颜,随即刺痛着眼,就像正始年间的山涛,时时回忆中常感到的一般。辉煌远天,囫囵落日一点点坠下去。
      且说“正始之音”本指正始年间的玄学。之前乃汉儒魏法,自然,汉有汉的道理,魏有魏的原由。然而何晏、王弼等人终究在三国末期杂糅了诸子各派学说,取己之需而攻己之恶,以己之长而攻人之短,谈得空灵,辩得玄妙。由此玄学横空而出。当然,这些并非关键,重要的是这样的缘起,使某些人在世道遽变的当口,在同一个时空相遇了。
      从将军府出来的锦衣男子走得不怎么自然,敞开的领口隐约看得见些红印。而他的眼睛极有神,透着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光芒,与生俱来的富贵闲适令他显得风流倜傥,微微笑来更是鹤立鸡群。
      他的家世源远流长,富有声望。其祖乃汉末清议的领袖,其父是曹魏王朝的缔造者之一,享誉千古的大书法家。这样的门第屈指可数。
      他聪颖敏慧,加上其母启蒙有方,擅精权术,凭着过人的秉承,任何事一点就透。论富有富,论贵有贵,论博有博,论学有学,这样的钟会,声誉卓著。
      讨伐毌丘俭,度料诸葛诞,攻克东吴寿春,用诈用谋无一不成功;与王弼定交,为何晏论述,跻身玄学的名坛,所有的机遇无一不青睐于他。
      钟会走着,不禁抬头望天。正是星子满天,月抹稀疏,一旁几株落落桃花溶在月色下,将凋未凋,零碎的几片花瓣,低诉着别样的风情。
      不过,历史有时告诉人们,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易于作茧自缚。

      岩壑,溪水,柳树,芳草,木屋。钟会眨眨眼,琢磨着处所,随后拍拍绣着富丽花纹的衣摆,踏上小屋的木阶,轻轻扣着门呼:“有人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钟会并不气馁,手下人办事的能力是他一手训练出的。他推开那扇有些残破的门扉,铺天盖地的酒味一下子充斥着人的感觉,定睛一看,屋正中有个白衣男子抱着酒坛,席地而坐。
      钟会的眼睛一亮,靠过去,笑嘻嘻地蹲下,对那人道:“阮大人,您喝酒啊?我给您带来了上好的龙兴清芳酒。”
      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阮嗣宗继续他的豪饮。
      眼光一闪,钟会赶忙问到:“怎么没有看到嵇大人啊?”
      阮嗣宗转头瞧着钟会,迷蒙的眼神中似有而无,但这半晌,却看得钟会不敢造次。“你……谁……啊?”打了个酒嗝,阮嗣宗一把抢过钟会手中的酒壶,揭开盖来,陶醉地闻着,不住地赞“好酒,好酒!”说着便要喝,却一个手抖,把酒洒在了钟会的锦衣上。
      “你……”钟会无可奈何,思量着今天是没机会了,看了看自己的新衣,便告了辞走人。却没料到一连几天都是空空而归,来一次,醉一次。
      依旧是这样的时日,不同的做法,但有类似的结果。钟会正准备回府,却看见另一白衣男子径直走入房内,像没见到他一般,只是对阮嗣宗说:“嗣宗,今儿浚冲在黄公酒垆大摆宴席,走啊,时机不可错过。”边说边搀起阮嗣宗,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剩下傻站在屋内的钟会,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俩并没有朝黄公酒垆走去,而是来到百家岩的草屋。
      嵇叔夜扶着阮嗣宗坐下,替他敞开领口,之后便在对面的凳上坐下,端起几上不知何时泡好的香茗,兀自品起来。
      阮嗣宗到底忍不住了,假怒到:“有一人喝茶,晾着来客的吗?”
      “喝了那么多天的水还渴?把难有的蒟酱酒倒得满屋都是,自个儿死闷井水,真是暴殄天物!”嵇叔夜笑笑,表情渐渐严肃:“那人是谁?”
      “钟会。”
      “司马昭跟前的红人?”
      阮嗣宗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望着窗外。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影洒下斑驳的光,卵石砌成的花坛里,花儿开得正盛,随风摇曳着。好一会儿后,他说:“叔夜,你回谯郡吧,不要再见了。”
      “不可以!”嵇叔夜立即站起回道,“嗣宗,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开始动手。我在……至少里里外外的亲友是安全的……”
      嵇叔夜打断他的话,清定地看着阮嗣宗,明净的眼里落满让人揪心的疼痛。他说:“嵇叔夜一生坦荡,对于这一路的选择从不曾后悔过。既然生无所欢,死亦何惧?”
      “可是,我会怕,会后悔。”阮嗣宗轻拂上那灼耀的脸颊,把几屡散发挽到他的耳后,“你若死了,家里怎么办?浚冲他们怎么办?”顿了顿,笑得几分凄幽:“我该怎么办?”
      嵇叔夜缄了口,低着头不动。阮嗣宗呼了一口气,从几边往外走,刚迈了两步,温暖的气息便围住了他。嵇叔夜从背后环着他,头深深埋在他的颈间。
      “嗣宗,我们羽化登仙可好?”
      阮嗣宗松开他的手,紧紧握住,笑着转过身,侧着脸,吻上了他的眼角。
      不知什么时候,晚霞布满了天空,略带些惨烈的红,漫无边际地焚烧着,恍若唱一曲无声的挽歌。百家岩已经缀着许多淡黄色的小野花,静静绽放,然后零零碎碎地点在青翠的枝叶上,像是夜幕中点点星光。

      翌日,屋前的大柳树下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大锤,铁砧,鼓风皮囊,待锻件物,炉火熊熊,锤声铿锵。向子期看了看身旁的白衣人,想说什么,终是咽下了口。素来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悄悄来到他身边,只是埋头帮他打铁。
      为他奔东走西,只怕他太累,太寂寞。这样的感情,浓烈到近乎淡泊。
      正想着,忽看到一支华贵的车队从洛阳城里驶来,乘肥衣轻的钟会,宾从如云。
      扫了一眼来者,嵇叔夜继续埋头打铁,他抡锤,向子期拉风箱,旁若无人。
      钟会极为尴尬,宾从都把目光投向他,而他只能悻悻地注视着嵇叔夜和向子期,看他们不紧不慢地干活。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重,他向宾从扬了扬手,上车驱马,打算回去了。
      在钟会起步的那一瞬间,嵇叔夜却开了口:“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一惊,立即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仅变了两个字,皆是简洁而巧妙。闻所闻?他闻的是嵇叔夜的大名。见所见?他见的是嵇叔夜的傲踞。来时充满了自负,去时却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鞭声数响,庞大的车马队驶回洛阳。
      嵇叔夜连头也没有抬,只有向子期怔怔地看着车队后面扬天的尘土,眼中泛起一丝担忧。
      “嗒嗒”的马蹄声拉回了向子期的思绪,来者是一袭白衣,他急促地唤着:“叔夜,叔夜。”阮嗣宗下马刚朝向子期点头问好,就被嵇叔夜拉到别处。后面跟来的山涛气喘吁吁地拽着缰绳。
      “有事吗?走得那么急。”嵇叔夜把那人的手放在掌心,温雅地问到。
      阮嗣宗也顾不得其他,只道:“他要在山阳动手,我得去看看,不能让他伤及无辜百姓。”
      “好的。”嵇叔夜眯着眼笑,看到汗珠从那人的发梢滑落,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白色绸帕,替他拭了拭额头,道:“一路小心。”
      见嵇叔夜有些异样,又看到那白色的绸帕,阮嗣宗挑起秀眉,笑着不言,只盯着嵇叔夜,直到他些许慌乱地收起绸帕,才疑惑问到:“刚才有什么人来过?”
      “没,你多心了。”看着远处,他捅捅阮嗣宗,“不是着急吗?还赖在这儿!”
      “是不早了,这就走。”阮嗣宗刚一转身,手就被人握住。他停步,歪着头笑,回握住那人的手,“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嵇叔夜锁着眉,点点头。
      远处朦胧一片青峰出岫,翠峦平展,绿木成荫。杂鸟乱鸣,清风卷叶,已有枯黄败叶委落尘埃。
      淡白衣衫,独立树下,似薄薄明霞,盈盈秋水。
      嗣宗,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吧。
      远方蜿蜒小路,一人一骑驰骋而去。

      看着树下的人,向子期轻轻念叨着,伸出手,却滞在半空,又无力垂下。山涛走过来,拍拍向子期的肩,道:“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字子期,他却始终不是你的伯牙。放宽心吧。”
      向子期咬着唇没有说话。很多年后,向子期每每走过已是树桩的旧柳旁,便会吟一段《思旧赋》,旧物可醒,相思无梦。如果那个时候,他拽住这一袭白衣,历史会不会就因此而变了?
      醒也不是醒,梦也不是梦。

      “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善解人意,办事妥帖。向子期曾这样说过,王浚冲也如此附和。魏晋时期的人们都这样评价他。
      但是,当山涛抱着酒坛,遥遥望月的时候,他总会摇着头否定,然后想起一封书信。冷月在天,疏枝横斜,与昨天的月究竟有什么不同?多年前的夜晚,洛阳城盛满了寒冷,山川模糊,仿佛是前尘旧事,睁开眼就重归大荒。
      山涛走出屋,推开院落的门。风吹着,竹林发出微微涛声。涛声依旧。可一切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倏忽间,山涛想起了一位锦衣公子的劝说。
      那人说:“嵇叔夜是魏王室的乘龙快婿。不过,乘一条即将衰亡的龙,实在不及骑一匹借风展蹄的千里马。识时务者,为俊杰。瞧,话说远了,来,山涛大人掂量掂量,看推荐谁适合?”
      掂量的结果,却只见嵇叔夜忽明忽灭的身影,拿着封书信,仄仄地逼来。
      可若是历史再重来一次,山涛仍旧会推举嵇叔夜为吏部侍郎,而嵇叔夜也同样会写那封绝交书。因为那是他们能为朋友想到的最好的退路。
      那封信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招来的杀身之祸。“非汤武而薄周孔”这样的字句还来不及在脑海中辨析,历史就已来到景元三年。
      这一年,嵇叔夜写了第二封绝交书,对象是朋友吕安的哥哥——吕巽。衣冠禽兽者之事不用多说,面对无耻和无赖,语言往往没有意义。但一位锦衣公子的劝说却不得不提及。他说:“不除嵇叔夜,无以淳正民俗。”
      也是这一年,司马屠刀漫腥膻。

      嵇叔夜刚被投入狱中,钟会就扇着把折扇跨了进来。四周的水露湿润沉重。
      “哟,”钟会扬起下颚,眯起眼,惊问:“嵇大人,您怎么在这里?”见嵇叔夜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摆开衣摆,找了块较为干疏的地方坐下来,闭上眼养神。钟会心里恼火,“啪”一声合了扇,咬着牙,说:“都道名士潇洒倜傥,意气飞扬,实际不也是污秽下贱罢了!”
      他瞅着嵇叔夜,那人仍是神清气闲的模样。心念一转,钟会挂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不知如今的阮大人在干吗?”那澹泊的浮云不禁得微微动了动,之后又回到原初,但牵动的水波还是拂开了似花的纹路。
      几分得意挪上了钟会的眉头,他继续道:“阮大人那么会关心人,也不知听到消息会怎样着急?”语调变得恶毒起来,“可惜的是,无论阮嗣宗再怎么依顺,你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嵇叔夜睁开眼,转过头,明净深邃的眸子中带些愤怒:“你不配提到他!他永远不会像你一样恬不知耻。”说完,把头转向狱中唯一嵌窗的那面墙。
      “我会让他就范的!”钟会急得两眼发红,身子不自主地前倾,险些碰到铁栏。
      嵇叔夜长吁了一声,站起来,拍拍素白的衣衫,看着墙上青苔,不紧不慢地说:“你错了。司马昭喜欢的,是可以看见,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捕捉的东西。”
      钟会愣了少许,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何必执着?有求不得,故而不自由,世间无人可解,人人身在局中。”嵇叔夜接着说,钟会却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在拾阶之时迟疑了一下。

      外面的月不圆却很亮,也许是牢狱水气滋润的缘故,在月色下看来,一切是微微泛着雾的,又因透着光,竟有一种奇幻而不真实的感觉。与三个月后钟会在蜀川看到景象有些相似。
      那时钟会为征蜀军主帅,兵不血刃,立下赫赫功勋。他打算另起炉灶,取司马而代之。不想箭在弦上,突然内部兵变,钟会被蜂拥而来的乱兵剁成了肉泥。
      身上的疼痛感在逐渐消失,钟会望着月下的树丛。树木被月光勾勒出明晰的轮廓,仿佛有白色的亮光在闪烁。他想起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和他的话……往昔种种,屈指算来,似乎也没多久的时间,但又觉像是极古旧的事了。
      的确,事情太顺利了。阮嗣宗的离开、山涛的推荐、吕巽的行为、嵇叔夜的死……一切都天衣无缝。他一生工于心计,最终还是别人的一颗棋子。
      偶尔飘落的叶子,偶尔绽开的花,在月光下迷离而神秘,扬起梦幻般的白色光亮,越来越夺人心魄。
      司马昭刚抵长安,钟会的死讯就报来。接到消息,司马昭笑得自信而酣畅,坦言到:“我岂不知晓钟会的为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不知谁是黄雀,谁是蝉?

      阮嗣宗回城之时,恰是嵇叔夜行刑之日。
      耳边传来的是那一曲《广陵散》,清江一梦,绵远悠长。灵动跳跃,一如江南采茶少女;婉转低迷,一如深闺幽怨倾诉。一时间,仿若看见塞外荒漠,黄沙漫道;停息处,却见古道斜阳,落叶纷飞。
      阮嗣宗凌乱的发间,是比那沙尘还要灰败暗淡的容颜。
      叔夜,我不是清风,你也不是流水。在你我相遇的那一刻,我便注定无法孤高飞翔,你也注定无法冷漠流逝。
      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

      从刑场回来后,阮嗣宗一直不说话,不是喝得酩酊大醉,就是抱着把旧琴出神。琴是嵇叔夜的。那人换了琴,便把旧的回赠给他,还美名其曰“投李报桃”。记得言语之间,那人挑起俊眉,笑意如月般清朗。
      君去君依旧。
      月光溶浸,阮嗣宗的白衣上像罩了一层薄霜,眉宇间,空抑孤寂之意,拂之不去。夜凉如水,晚风过处,几片洁白悠悠飘过。阮嗣宗伸手握住,只见掌心中静静伏着幽香隐隐的花瓣,偏偏透着一丝不甘,却不知是从何处飘落。
      没几日的安宁,门扉就被人敲开,向子期慌乱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嗣宗兄,不好了!司马昭把浚冲他们抓起来了……”看着阮嗣宗醉得厉害,向子期惊得余下的话几近自语。
      阮嗣宗揉揉头,晃悠悠地起身,从书桌上拿了笔,在砚胡乱蘸蘸,随手扯出一书扎,提笔就写。然后丢下笔,把书札塞给向子期,再抱着琴,继续喝酒。这就是有名的《劝进箴》,细细读来,语意进退甚是含糊,糊弄世人也就够了。
      人命关天,向子期不敢多做逗留,拿了书札急急走出。离开阮巷的时候,向子期听到琴声传来,他回头望了望,把手中的书札拽得更紧了。那曲,和《广陵散》很相似。
      熏风过屋,香烟氤氲,古琴旧曲,妙手回勾,清者与云霄岚雾化融,激者绕荡于天壤之间。记忆中的白色身影重叠着,模糊着。
      “……叔夜,我们不如归去……”
      窗外的花在悄无声地静静枯萎,飘落于潺潺溪水,摇摇地晃动着。南风里青碧的嫩枝婀娜,斑驳的树影在他苍白的容颜上闪闪烁烁。
      向子期还是急匆匆地走了,不得不走,他或许是最后的听曲者。遥远的绝响,始终是追不回来了。
      等司马昭再次来到阮巷的时候,世上早已没有了气韵闲雅的阮嗣宗,只余一具冰冷的尸体和摔得支离破碎的古琴,在嘲笑着世事的虚伪和浑浊。

      “山涛兄,山涛兄……在想什么?”王浚冲的声音唤回了山涛,记忆在布满尘埃的角落停止了生根发芽。
      山涛笑笑:“我想的和你一样。”
      “是吗?我想到了你们挖苦我的事。”语调中却是剔透万般之感。
      “是那日大家在竹林喝酒,你晚来的事?”
      隐约的不满,王浚冲鼓起腮:“对啊。我刚一到,嗣宗兄就说‘俗物来败人意’。”
      山涛的笑意更浓:“你不是振振有词地反驳了吗?说什么‘你们这些人的兴致,也是别人能败坏的么?’,口气见外得很呢。”
      暮沉碧水浮烟,朦胧晚雾之中,黄公酒垆新修葺的朱栏曲桥,跨水而居,旖旎如虹。灰瓦色的淡墙上竟是雕窗竹影,一些面孔忽得一晃而过,或正直清醒,或淡定从容,还有山涛忧伤彷徨的笑容。
      “哼,嗣宗兄最偏心了,明明大家都喝得酒湿衣衫,却只给嵇叔夜一块白色绸帕。”像极小孩子吃不到糖的委屈。
      山涛忍不住笑出了声,缓了一口气,道:“那是因为只有叔夜爱就着衣襟拭嘴。不过,那块绸帕也没见他后来喝酒时用过。”
      “开怀畅饮时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王浚冲偏头一想,笑到:“那一次山涛兄你可喝得有些失态,差点剖了叔夜的新琴。可那小子竟以生命相胁,莫不是把琴当亲人了?”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亲人……都醉了,醉了……”不知为何如此说着,山涛眼角一点湿,是笑出的泪。
      日渐西移,一群暮鸦飞入林间。羽翼飞扬,微微带起红色的花瓣,如血的颜色,迤逦而去。尘世是否也会如花瓣一般的飘零?偶然一片花瓣飘过肩头,江南春日的记忆,蓦地疾飞而去,决绝而轻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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