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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鼠蚁 心如明镜台 ...

  •   “喏,你就坐那吧。”卓问指着一个小小的、周围堆满杂物的座位冷淡地说。
      夕颜默默地走到桌前,手指拂了拂厚厚的灰尘,抬头望尽卓问满脸的叵测,心中了然。轻笑一声,夕颜向卓问悦色道了声谢,便款款坐下,怡然得好似身处窗明几净中而视污秽为无物。
      心如明镜台,蒙尘行不端,一片清明色,不拭亦无埃。
      卓问也觉无趣,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开,被夕颜叫住:“卓兄请留步!在下初来乍到,对相府开支用度尚不了解,不知可否劳烦卓兄略指点一二?”
      卓问不耐烦道:“我忙得很,哪有这闲工夫招呼你。”
      “既如此,那不知在下可否替卓兄分担一二?”夕颜仍好脾气地问。
      “你?”卓问戒备地斜睨了眼夕颜,本想拒绝,突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改口道,“也好,既然你想帮忙,我就成全于你。你稍等一会。”
      “给,”卓问重重扔下一大摞账册,扬起飞天尘土,呛得夕颜好一阵咳嗽,“麻烦韩兄将这些账册重新誊抄一遍。”
      挥去面前灰尘,夕颜随手翻开一本,不由疑问:“这不是二、三年前的账册吗?为何还要重新誊抄?”
      “虽是以前的账册,也应备不时之需。万一左相大人要查看,总不能呈上这些已有破损的旧物吧。”卓问点着帐册,一派理直气壮,“你若不愿意干我趁早禀明相爷,免得委屈了韩兄。”
      明知卓问是有意捉弄,夕颜却无法反驳。为了灵珠,暂且忍这一时之气,夕颜安慰自己。嘴角努力地上扬:“卓兄所言甚是,在下十分乐意效劳。”
      “那韩兄就好生在此工作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能奉陪了。”卓问笑得促狭。
      望着卓问消失的背影,夕颜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起了刚才翻开的账册。夕颜大学主修商科,会计学是必修课,只是这个时代的账务体系还十分原始,记账如作文般一大段一大段,收与支简直混成了一锅粥,看得夕颜只犯晕。于是夕颜萌生了一个想法:反正都得抄一遍,不如将这些账本改良成基于现代会计学的表单形式,一来可一目了然,二来也温习一下以前所学。
      看来这卓问给自己布置的工作也还是有些意义的,夕颜不由心情大好,立马干劲十足地动起手来。
      这相府的账务比较简单,基本为收付实现制,因此只要按日记帐的样子,大致分日期、内容、金额、收或支以及余额几列便可以了。只是用毛笔画表格总有些不便,夕颜灵机一动,寻了根细炭,倒也好使。

      “韩子颜,赶紧去仓库帮下忙。”这日夕颜正埋首账本改制,卓问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帮什么忙?”停下手中的笔,夕颜抬首问道。
      “这个月的米面运来了,正往仓库卸呢,东西太多,人手不够,金管家让你去帮帮忙。”卓问说的理所当然。
      “但是我的账册还未誊抄完毕呢。”夕颜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账本。
      “账册回来再抄也不晚。”当初只是为了打发顺便捉弄下这小子才给了他抄写过期账册的活,谁知他倒干得乐此不疲,真不知是傻还是打着其他鬼主意。
      “但是……”但是她又不是库丁,为何让她去帮忙?
      “行了,别这么多‘但是’了,”卓问不耐烦地打断,不屑道,“瞧你这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瘦弱样子,要不是实在找不到别人,又岂会让你去。”
      夕颜知道多说也无意,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松道:“好吧,反正坐了这么久也累了,正好去活动活动。”就当舒展下筋骨好了。
      “是吗,那韩兄就去好好的‘活动活动’吧。”卓问特地强调了“活动”两字。
      夕颜随卓问来到仓库,仓库前停着好几辆大车,上面堆放着满满的米袋,一些力巴和府中小厮正将之搬运进仓库,吆喝声,号子声,声声入耳,一片繁忙景象。
      “韩兄,这个就交给你咯。”卓问指着一袋米,笑得不怀好意。
      夕颜冲卓问嘻嘻一笑,走到那袋米前打量起来,估摸着得有近五十斤重,自己以前可是没提过超过二十斤的东西。不过在卓问跟前夕颜可不打算示弱,捋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拼尽全部力气才勉强将米袋从车上甩到了地下,小脸已涨憋得通红。
      “韩兄你也忒得没有力气了,怎么和个姑娘家似的?”卓问嘲笑道。
      夕颜边喘气边戏谑地说:“卓兄你生就一副孔武有力,不如来搭把手?”
      “啊,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先告辞了,韩兄你加油干、加油干。”说着卓问一溜烟地走了。
      暗自好笑一番,夕颜继续和眼前的大米战斗。抗是别想了,提估计也够呛,只有挪吧。于是乎就见夕颜咬着牙切着齿,以近乎龟速慢慢挪动着那袋大米。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我来吧。”一个三十来岁、厚嘴唇、长得虎背熊腰的男人一把扛过夕颜手中的米袋,“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象干这活的,谁派你来的?”
      同样的话,此人说来却不带丝毫讽意。夕颜忙跟上:“在下韩夕颜,是账房新来的幕僚,只因金管家说这儿人手不够,便让卓问唤我前来帮忙。”
      “扯淡!”男人啐道,“这米面进库又不是一回二回了,每回都是这么些人手,怎么可能这回突然人手不够了。这两个刮皮,只会欺负新来的!”
      夕颜见他为人热忱,已然很是喜欢,又听他骂金伯贝和卓问为刮皮,不禁莞尔:“你胆子不小,敢在背后骂金管家,就不怕他怪罪你?”
      “怕什么,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金伯贝和卓问狼狈为奸,专干些欺下瞒上、损人利已的事!”那人忿忿道。
      就这样两人边干边聊——确切地说夕颜只聊不干,而那男人扛着如此重的大米和夕颜聊天却还是一脸轻松的样子,很快车上的米面全部装库完毕。
      “你看,光顾着干活都忘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富大鹏,是这库房的管事。”
      “你好,富兄,很高兴认识你。刚才真是多谢富兄帮忙。”本想作揖致谢,又觉此种文人礼对着富大鹏太过矫情;若抱拳吧,自己又非江湖中人。想来想去,夕颜伸出了手,不出意外地见富大鹏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在我的家乡,双手相握是一种表示礼貌的动作。”面对一个心无城府的人,夕颜决定也做一回真实的自己。
      富大鹏忙伸出右手,随即又想到自己刚搬过米袋沾了不少灰土,忙在衣襟上擦了擦,不好意思地冲夕颜笑了笑,才郑重而握。
      “富兄……”夕颜正要开口,富大鹏打断道:“叫我大鹏就好了,这些个什么兄台贤弟的文人劲我可受不了,酸!”说着还故意做出龇牙状。
      夕颜失笑:“好,大鹏。大鹏,你在这相府做库房管事多久了?”
      “三年了。”
      “哦。那这些米面能吃多久啊?”夕颜随口问道。
      “大概三个月吧。”富大鹏回答。
      “什么,三个月?”夕颜皱了皱眉,“那相府的米面多久运一次呢?”
      “三个月啊。”
      “每次都这么多?”
      “恩,每次都这么多。”
      夕颜沉默,过了会才说:“谢谢你大鹏。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改天再来找你聊天。”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随着话音,夕颜抱着几本账本和册子进了屋。
      “是你?你来做什么?我和金管家正在清账,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卓问厉声道。
      “我正是为清账而来。”夕颜语含双关。
      “哦?但不知韩公子此话何意?”金伯贝眼珠一转,问。
      夕颜瞥了眼桌上摊开的账册,伸手道:“金管家,不知可否将四月账册与在下一观?”
      听她如此要求,金伯贝和卓问均有些意外,两人对视一眼,金伯贝略一思索,笑呵呵地说:“当然可以。”
      “金管家!”卓问急忙阻止。
      “无妨。”金伯贝挥了挥手示意卓问莫再多言,“韩公子乃是相爷吩咐协助处理相府账务,查看帐册也是无可厚非、情理之中。”
      “多谢金管家信任。”夕颜客气地说,取过帐册翻看了几页,“金管家,三月账册可否也让我看看?”
      “卓问,你去将三月账册取来给韩公子。”金伯贝这次十分爽快。
      “果然如此。”夕颜合上账册,轻轻自语,望着金伯贝和卓问的眼神也含了丝别样的意味。
      金伯贝也察觉她神色有异,主动开口:“韩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在下不才,有些问题不明白,想请教金管家和韩兄。四月账册记录‘初五入库米面一百石,”夕颜指着账册一处,又指向另一账册,“而三月账册亦记录‘初五入库米面一百石’。若我没猜错,待到本月,仍有‘初五入库米面一百石’吧。”夕颜笑着望向两人,语气揶揄,眼底却冷然地没有温度。
      金伯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又恢复镇定,反问:“相府人口繁多,每月都有一百石米面入库有何奇怪?”
      “相府上下共有一百二十八口人,每月一百石大米的消耗是否太多了?况且,”夕颜不紧不慢地翻开自己带来的册子,“这是所有物品进出相府库房的记录,上面只言二月、五月各有一百七十五石米面入库,却并未有三月、四月的记录。不知金管家作何解释?”
      金伯贝和卓问俱是不语,夕颜则继续咄咄逼问:“不仅米面如此,这几日我按卓兄的要求誊抄以前账册,发现从三年前账册所录之布匹、家饰等各类购置和仓库入库记录便不一致,而明显账册所录数目过于庞大,不符合相府实际所需。这其中恐怕有什么玄机吧。”轻叩着手中帐册,夕颜微笑着等待着两人的解释。
      早在誊抄旧账册时,夕颜就敏感地觉得有些物品每月均需购置一次甚至一月多次,过于频繁,但当时也就一个闪念,并未细想。而和富大鹏无意中的对话却让她意识到问题远没有如此简单,因此她找了个借口向富大鹏要来了这几年的出入库记录,发现从三年前开始账册和库房记录出现差异,而之前两者一直保持一致。
      一定是有人做假账掩盖自己挪用相府钱财的勾当!会是谁呢?做帐的卓问肯定是参与者,而金伯贝身为管家,相府的收支都瞒不了他,绝不会不知情,并且很可能他就是此事的主谋。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留下两处记录不符这么大个破绽,恐怕是因为富大鹏是个实心子,不好收买,否则怎么如此巧合,正是从三年前他担任库房管事开始库房记录和账册不一致了呢。
      可谓证据确凿,金伯贝知已无法抵赖,只瞪了卓问一眼,恨骂:“成事不足的家伙。”而卓问此时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金伯贝这话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质疑,于是夕颜敛了笑,冷然言道:“金管家,事到如今你也该如实坦白了吧。”
      金伯贝到底在相府管家的位置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临危不乱。他让卓问关了门窗,才说道:“不错,一切都如韩公子所怀疑的,是我私吞了相府的银两,然后让卓问将这些钱假做成购买各类用度的开支。我原以为此事做的天衣无缝,却不想竟被你识破,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夕颜叹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金管家,相爷如此信任于你,你却干下这等勾当。如今东窗事发,你又待如何收场?”
      金伯贝眼珠一转,谄笑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也不瞒韩公子,这几年我们凭此法也赚了数十万两银子,如若不弃,愿与韩公子平分……”
      “金管家!”夕颜凛然打断,“我今日来此,并不是贪你的银子,而是念在你毕竟是长辈,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谁知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只好将此事禀报相爷,请他发落了。”说着转身欲走。
      “韩公子,”金伯贝忙拦住夕颜,一脸敬佩之色,“刚才是我失言,想不到公子如此高洁,倒叫我更加无地自容。”
      夕颜斜睨了一眼金伯贝,蔑言:“金管家不必给我戴高帽,咱们该怎样还得怎样。”
      “是是是。”金伯贝忙不迭点头,赔着笑,“但诚如公子所言,我也这把年纪了,此事若让丞相大人知道,必定不会轻饶,说不定还会将我等赶出相府。韩公子你宅心仁厚,也不忍看着我晚节不保,临老还流离失所吧。”说着露出潸然欲泣的表情,见夕颜脸色稍缓,继续软言相求:“只求韩公子放我等一条生路,我们保证从此改过自新,决不再犯。”
      先诱之以利,不成再动之以情,夕颜又岂会看不出这只老狐狸打的如意算盘。然而正如她告诉金伯贝的,没有直接向左相告发他们,原本就是想放两人一马,因为她向来觉得得饶人处还是且饶人。于是颔首道:“也罢,只要你们将所贪银两如数归还,我也就暂时替你们保守这个秘密。”
      “一定归还、一定归还。”金伯贝哈腰答应。
      “希望金管家言而有信。”夕颜满含深意地看着金伯贝——但愿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那我就先告辞了。”
      待夕颜身影消失在门口,金伯贝挂着的笑容立即消失,表情阴鹫。
      “金爷,您真要把钱都还回去?”卓问走到金伯贝身边,试探着问。
      “吃进肚的肥肉还怎么吐出来!”金伯贝没好气的说。
      卓问却放了心,他也不甘心到手的钱又飞走。 “那您方才……”
      金伯贝白了卓问一眼:“我要不先假装答应韩子颜,他会这么容易放过我们吗。”这小子,真是明知故问。
      “原来如此,还是金爷您高明。”卓问奉承道,随之又担忧地问,“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金伯贝恶狠狠说道:“怎么办?哼,当初我一时心软留下了富大鹏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却成了今日的祸害,这次我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韩子颜,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爱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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