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等待》徐子琳

2、初见 第二章

　　第二章
　　“卓越、卓越…”
　　一个温柔而又慈祥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想念这个声音，可是已经好久都不曾再听见，这种感觉像是天外来音，这让我害怕！
　　“奶奶！是你吗？我好想你！你去哪儿了？”我跑上前想要握住奶奶的手，但却怎么也握不到，感觉奶奶就在我的面前，却又感觉她在我千里之外。在我们周围有一半是沙漠一半是绿洲，都同样让人望不到尽头。
　　“好孩子！”奶奶手上拿着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的棉花糖，奶奶笑得还是那么慈祥，这让我快觉得奶奶是真的要回来了。
　　棉花糖不知不觉的就到了我的手上，奶奶微笑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别再这样留下我一个人了，小妹也很想你，奶奶，别再丢下我们！看着奶奶慢慢消失的脸，我想要大声的呼喊，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沙漠吞噬了一般。
　　“奶奶！”我惊声叫着从梦中醒来，现实中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可我却一个人也不认识。
　　我用手擦了擦脸，满脸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原来这只是梦而已！
　　今天已经报好了小妹和我的名了，现在反正没事了，那就可以早点去帮陈叔的忙了。在我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发现我面前站着一个人，当然，这是我此时此刻绝对不想看见的一张脸。
　　“卓越，你真的太了不起了，在这样人来人往的街上你也能睡着？”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生啧啧的摇了摇头。
　　“关你什么事，让开！”说着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已经猜到他找我是为了什么了，这让我心虚不已。“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完我推开他就开始跑。
　　“你这个臭丫头，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又跑？”他紧紧地追在我身后，今天我实在没脸见他，我只有拼命的跑了。
　　风在我脸庞极速的刮过，擦过的人群的脸庞也一闪而过，就这样，我们连续跑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
　　“呀！别再追了！真是快疯了！”我手扶在一条小巷子的墙面上，使劲地喘着气，而我身后的那个人，已经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了。
　　“我说，你把钱乖乖给我不就行了吗！你跑什么跑！每次都这样，烦不烦！”他真的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真的没钱！”
　　“没钱？谁相信？我看你这段时间不是干了很多份工作吗？怎么会没钱？别废话了！赶快把钱还了吧，再拖下去可又得翻倍了！”
　　“我真的没钱了，今天刚交了我和我妹妹的学费。”我越讲越小声，因为我妈给我的钱根本就不够交我和小妹的学费，所以我就把这段时间赚的钱都拿去交学费了！这样让他难做，没脸也没有力气和他大声嚷嚷了。
　　“什么？”我眼前的这个男生仿佛听到了什么国际玩笑似的，是啊！像我这种人还厚着脸皮读什么书呢？“那怎么办呀？已经不能再拖了，你马上要上学了，那拿什么还债？”
　　“拜托，再宽限我几天吧，我一定会好好想想办法的！”我一副诚恳无比的样子。这是我的一贯伎俩，当然，我也知道这是他的死穴，我看他的样子也大不了我几岁，高高的个子，就是太瘦，样子也不赖，虽然是单眼皮，但眼睛却很大，时常冒着和他实际年龄不符的孩子气。浓浓的眉毛，一看就是一副好人的样子。要是换成其他人，不知道我会被卖掉多少次了，横尸街头也不一定。想想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
　　“少来、少来！求我也没用！我又没钱替你还！就因为你，我兄弟都笑话我没用，说我连一个女孩子都摆不平，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混下去呀！”虽然他故意把分贝提得很高，但眼神里的怒气却渐渐暗了下去。虽然愧疚，但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那个，拜托你给我找份工作吧！最好是晚上，还有周末两天，只要别把我卖了，干什么都行的！这样我就可以挣钱还你了！”暑假过完了，我以前的那几份工作也不能再做了。他们出来混的人，再怎么，找工作的路子也应该很广吧！求他，也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你，呀！我说你还真是会得寸进尺！还要我帮你找工作？你没睡醒吧？”不知道他何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双手插在裤袋里，尽量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估计被我气得够呛，脸皮厚也是我的生存之道！
　　他一副怒不可揭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他是只纸老虎。
　　“拜托了，找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拜拜！”我一口气说完我要说的话，不给他打断我的机会，说完我就扬长而去，把他留在原地，他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等我走了一段距离后，才听见他骂人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我突然想起受了他这么多的恩惠，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这可不像话！
　　“赶快把钱还了就告诉你！”他不屑地说，还真是伤人自尊！
　　“那随便你，记得打电话给我！”
　　“你的电话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关机我怎么打？”
　　“我以后会开机的！呵呵，这么说你是愿意帮了？谢谢！”我说完就加快脚步走了，唯恐他会变卦。
　　“喂，我叫曾友谦！”他在我身后喊道，不知道还嘀咕了些什么，听不清楚，不过，这是个什么名字呀？“真有钱”？
　　“谢谢你，我叫卓越！”我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继续跑着。我是在笑吗？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陌生。
　　今天是到陈叔那儿干这个暑假的最后一天的工作，我得想想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么办，如果上学也在陈叔这儿打工，他一定会光给我工资不让我干什么活儿，所以我必须得去找找其他的工作。
　　昏黄的灯光拉长着街道两边还三三两两行走着的路人的身影，月亮被一层层地浓雾笼罩着，散发不出一点光芒，夜，就好似无边无际的黑洞，让人生畏！路上的行人也都都行色匆匆。不一会儿，长长的街道就没剩几个路人了，全世界都好像在一刹那间静止了一般，我只能听见在自己手中碗与碗碰撞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有一种满足感，心里特别平静。感觉脱离了世界，与世无争！这也是我唯一觉得静谧的时光。
　　“卓越，你进来一下！”陈叔的声音从里屋里传出来。
　　“哦，马上就来！”我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进了屋。
　　“陈叔，什么事？”我望着他。
　　“没什么，今天你就先下班吧！”
　　“不行，碗我还没洗完呢！”
　　“你这孩子，叫你回去就快回去吧！明天你们不是要上学了吗？可别第一天开学就迟到啊！”陈叔哈哈大笑了几声，额头因为笑容而浮起几丝皱纹。“再说了，你又不是最后一天上班，下次放长假的时候，你再来帮我啊！这些活儿就留着下次再来做吧。”他继续笑着，是如此的慈祥！
　　“我不会迟到的，您放心吧！也洗不了多久了，该我自己干的活，怎么能总让您帮我干呢？”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倔，叫你快回去就回去，别再废话了！快走、快走！”陈叔说着就把我往外推。
　　“陈叔！”每次在这种时候我就会不争气的想要哭，我一直想从我妈那里得到的温暖，却是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让我感受到的。我强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努力表现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也许这就是父爱吧？我多羡慕陈佳佳有这样一位父亲！
　　可是我不能哭，我不能向任何人乞求一点点的温暖！
　　“好了啊，快回去吧，别一副要哭的表情啊！如果想报答我的话，就快回去吧！”
　　“是，谢谢陈叔，那我走了！”在这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我从来都不想把自己软弱的那一面展现出来，我必须得把自己的软弱用城墙一层一层地包围起来！
　　“嗯，快走，别在这儿妨碍我了！自己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再见陈叔，”每当这个时候我会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这种温暖的感觉在我心里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是那么不真实，但却让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卓越！”在我走出了几步后，大叔突然叫住了我。
　　“嗯？”
　　“有时间就来陈叔这儿，陈叔给你做好吃的！”他脸上仍是那一脸的慈祥！
　　“是，谢谢陈叔！”我快速地转过身擦掉眼角的泪水。
　　如果说生活有十分的痛苦，那也有十分的幸福！如果说我是一座冰山，那也有融化的时候。

　　“卓越，你妹妹呢？”我刚一到家就听见我妈问道，她慵懒地坐在凉椅里，像极了一只高贵的波斯猫，她的气质真的和我们这样简陋的屋子显得那么地格格不入！我们一家三口赖以生存的家，就只有一台旧旧的电视机和空空的大衣橱，放着白开水的桌子，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里面东西的箱子，我妈只是经常很宝贝地擦它，可是却从未见她打开过它，最后就是两张床，我和小妹睡大的一张，我妈睡小的一张。本来我们是有两间小卧室的，但自从奶奶去世以后，我妈就把那两间屋子做了个隔间租给别人了，这也算是我们家最稳定的一份收入了！
　　她也是关心我们的吧？原来，我还是在期望着！以前管着我们的衣食住行就只有奶奶而已，奶奶总是宠着我妈，不让她干一点活儿、受一点点的累，全家人都靠着奶奶的那点积蓄和一个小货摊过日子。在我刚上初一的时候，奶奶就过世了，从那时起我就不得不出去找点小活儿干干，因为我妈除了打牌，其他的几乎都不会做了！还记得奶奶去世之前告诉我，如果想要读书的话，我自己就得辛苦一点，说我妈有她说不出的痛楚，她其实就是个大孩子，虽然不太懂得如何照顾你们，但那毕竟是你的妈妈，奶奶走了，就得靠你撑起这个家了，奶奶知道你是个乖孩子，因为有你奶奶就能放下走了，答应奶奶，不要怪你妈妈！这是我们卓家欠她的呀！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你妈妈和小妹，奶奶就可以死得瞑目了！
　　可是奶奶，对不起，因为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恨她了。
　　“她还没回来吗？刚才替她交完学费后，她说要去逛一下书店，叫我先走了，说会晚点会自己回家！”
　　“哦，我还以为…”我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又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
　　“妈，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去借高利贷了，我们这个家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算我求求你了！”因为钱的问题和她吵过不止一次，每次也只能看着她歉疚的眼神，然后心就软了下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就只有这一次，这次是确实没有办法了，谁知道我那天的手气那么背，把你们的学费都给输了，我去借钱还不是想把钱赢回来！”其实我是知道她的无奈的，她除了打牌，其他的也不会什么，也许她觉得赢到钱就是唯一能为我们做的了。可是这些对于我和小妹来说都太残忍了！
　　“可是最后又是怎样呢？你输掉的不只是学费那么简单！前几天你给我的学费肯定又是向别人借的吧？”我又开始忍不住我的咄咄逼人。
　　“好了，好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一定不会有第二次了！你们今天开学了？你学费交了吗，上次我给你的不是还要差几百吗？”我看见了她眼里有一丝的担忧，心一下又觉得暖了。
　　“交了，我把暑假打工挣的钱加到里面就勉强够了！”我说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强硬，其实每次忍不住对我妈发脾气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那种情绪就像是全身被麻绳缠着般纠结！
　　“哦，那就好，你在家等等你妹妹吧，今天晚上不用等我回来吃饭了！我先走了！”说完，她就拎着包包出了门，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又是这样，每次在我快要觉得她像一个妈妈的时候，觉得她至少还是担心我们上不了学的，可转眼她就又恢复了那比陌生人还陌生的表情。
　　一般情况应该是怎样呢？别人的妈妈都会因为要开学了，而在学习和生活上嘱咐几句吧！为什么总是要我们尝尽像小草那样自生自灭的滋味？
　　抱怨什么呢？不是早就接受也早就习惯她这个样子了吗？恨她，但更爱她！讨厌自己对她这样无力，但自己却心甘情愿得无可救药！
　　意外的是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可是卓小妹还没有回来，我再也坐不下去了，今天妈的行为也很奇怪，她怎么会等我一进门就问起小妹了呢？十点，书店也应该关门了吧？怎么会还不回来呢？
　　今天在去给小妹报名的时候，她表现得怪怪的，一早就叫她快梳洗好了就去学校报到，但她一直在家里磨磨蹭蹭的，都差不多算是我押着她去的学校。她这样的反常，我竟没有察觉到什么！
　　我开始慌了，我是一个没用的人，既给不了我妈幸福，也保护不了小妹，就算我再怎么挣扎，她们还是都想要逃离我的世界！
　　我在家里来回的踱步，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安的情绪弄得我根本无法思考！我妈她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一直是这样，我会找不到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我也真的累了！
　　我推着自行车冲出了家门。街道，已是晚上十点的光景，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还有几家店面还亮着灯。
　　我将自行车滑下离我家不远的那段下坡路，因为太着急，我竟忘了踩刹车，我人和车子都失去了控制，刚到路口的时候，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想我是撞到别人了！
　　我的自行车狠狠地撞上了才刚修好没多久的栏杆，而我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有那么几分钟，让我产生了错觉，我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或许是潜意识作祟吧，多想就这样沉睡或者死去，那，就好了！或许是五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地上躺了多久。我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我看着自己的左手冒着一大片血珠的手臂，火辣辣的疼痛感，从手臂一直延伸到心脏。
　　疼痛的感觉让我意识到，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呢！
　　正在我准备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那个被我撞到的人，离我大概两米距离的一个男生，他也正试图想从地上站起来。我努力让自己快点站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他傍边，我正要伸手去扶他的时候，他却自己站了起来。他的额头受了伤，一行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吓得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还好吗？需要上医院吗？”我手伸进口袋里紧紧地拽着那张还带着我汗水的20元纸币。我知道，要上医院的话，那是远远不够的！
　　而那个男生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这种感觉不知道是没有情绪还是不愿意相信什么，让我觉得浑身发冷，在他身上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也是这样让人觉得寒冷的人吗？
　　在我还在发愣的时候，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我本想叫住他，再怎么也得处理一下伤口，可是我又能在哪里找到上医院的钱呢？我的嘴僵在了那里，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我也好奇自己怎么就那么难以移开自己的目光，或许是因为他那惊讶的眼神吧！似乎所有男生的背影都一样，都是又瘦又高。可能是还被我撞到脚的缘故，他走路的时候有些跛，这个人真是奇怪，难道他打算让自己这样无缘无故的受伤，然后自认倒霉吗？
　　“姐，你怎么在这里？”在我怕还在神游的时候，我的思绪一下被身后的这个声音拉了回来。
　　“你上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带着责备的语气质问她，如果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该怎么办！
　　“我，我只是随便走了走。”小妹支支吾吾的，一听就知道有什么事！
　　“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姐，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她没有回答我，而是走到我身旁关切地看着我。
　　“哦，没什么，只是擦到了，回家涂点药水就可以了。”我抬了抬自己的手，可能是因为血已经凝固了，突然一动又是一阵钻心地疼。
　　“那我们快回家吧！”说着她就帮我扶起了还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别想瞒我！你的脚，为什么是湿的？”她在我面前把车扶了起来，我发现她的裤脚还有隐隐的水印。
　　“没什么，就是被水坑里的水溅着了！你别操心了，好饿！我们快走吧。”她径直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去。因为从小体弱多病的缘故，她的身体看上去格外的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卷走！每次看着她就会觉得心疼，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尖尖的下巴，可能是因为太瘦的原因，所以眼睛显得特别大也有些深陷。她的样子总会让人莫名的疼惜。就像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都给她！只要她能够健康快乐！
　　“好吧，那你先回家，我去买点菜，等一下就回来给你做饭。”担心归担心，每当在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如果我再逼向她一步，我怕她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如果她真的不想说，我就不能逼她！
　　“别买了，我们快回家吧，姐，你看你的手，快回家擦点药吧！然后我们随便吃点什么就可以了！”小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我知道她也心疼，有几次我为了打工，常常要半夜才能回家，到了家，因为太累，连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动不了了，我再醒来的时候就会听见她偷偷哭泣的声音，从小都是这样，她一直都觉得她是我的负担，总是自责！有时我就会很生气地告诉她，要是没有她，奶奶也走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够活下去！如果她也不在我身边，只有妈在我身边的人生，那我一定会疯掉！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就那样，相互地搀扶着回家。
　　晚上十一点，家里还是一片漆黑，一丝丝光线也没有，她没在家，空洞的屋子就像散发着无边无尽寒气的大冰箱。半空飘荡着的绝望，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