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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日 月白不知道 ...

  •   秋天很短,康熙四十六年的冬天转眼就到了。进入腊月,一连下了好几场雪,整个后宫都似笼罩在瑞雪兆丰年的喜庆中。
      长春宫虽名为“长春”,却也阻挡不住风雪。一夜醒来,庭院中早已覆盖着皑皑积雪,金黄的瓦片上残留的雪痕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月白以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的,本来是满心欢喜,可是因为天寒的缘故,已经没有了踏雪寻梅的雅兴,没事的时候就躲在屋子里,坐在炭火盆旁边取暖。
      虽然生在北方,记忆里却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所谓全球变暖果然不假。况且古代又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月白又不喜欢硬梆梆的热炕,只好靠这火盆暖手暖脚了。
      这一阵太子都没有来过。
      瑞嫔偶尔被翻了牌子,梳洗打扮一番被送去了皇上的寝宫,脸上却不见喜色。平日里脸上还是透着忧郁,而且在月白看来,还多了一层原来没有的凄凉。其实月白是有些怕瑞嫔的。近身侍候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冷冷的投向自己,可是偷偷看一眼瑞嫔,又从那空洞无神的眼睛里读不到任何讯息。所幸自己没出过什么差错,双方一直是相安无事的。
      今天是一个稍许不同的日子,宫女可以和家中的亲人相见。兰香早就把月白家里的情况给她介绍过,连月白娘亲的样貌都形容了一番,生怕闹出认错爹娘的笑话。月白对这素未谋面的骨肉至亲自然是生不出什么感情,可是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来,不免又是一阵思念,也就欣然答应去见见面了。
      兰香的家乡远离京城,家境又贫寒,也就没有亲人来探。可是还是开开心心地帮月白张罗着。“月白,别忘了把银子包好了。”兰香提醒着。宫女每个月发的月例银子,在这个皇宫里根本没有花的地方,除了留一点来送礼之外,都用来接济家里了。
      月白应了声,从床褥下翻出银子、铜板,包进一块手帕里。自己这个前身很是俭省,留下了不少银子,月白不想占用人家的钱财,就一股脑地都送给她的家人。
      “快去吧,快去吧,”兰香催促着,“一年下来也就这一回,还不赶紧的?”
      月白分明看到她眼角闪着泪光,便冲兰香鼓励地笑笑,随着众多宫女一起去了。
      探亲的地方在神武门外的一排房子里,月白见许多宫女急匆匆地跑进去,忽然觉得像探监一样。这深宫对于年轻女子来说可不就是个囚牢吗?
      一迈进屋门,月白就懵了,里边炕上的妇人好像个个都和兰香描绘的差不多。正迟疑着,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姐姐!”回头一看,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欣喜地望着自己,这就是“弟弟”陈子宏了。
      有了弟弟就不怕找不到娘,月白顺顺当当地拜见了母亲。母亲是一个朴实的妇人,见了月白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倒是弟弟在一旁不住地询问姐姐过的怎么样。月白对这两人本是陌生,可是感受到久违的亲情,又念起亲生父母,也真切地落了眼泪。
      还是母亲眼尖,一下就发现了她额上的伤痕。
      “擦拭桌子时候不小心撞在桌角上的,早就好了。”月白赶紧掩饰过去。
      时间很快过去,已经有太监在屋外提醒着该走了,母亲轻抚着她的伤痕,颤声说:“好孩子,再忍几年,等到了二十五,就可以放出来了,娘一定帮你谋一桩好亲事。”
      月白对于遥远的未来没有清晰的把握,只是含糊地答应着,又劝母亲保重身体、弟弟好好孝顺父母,最后依依不舍地分别了。

      与亲人见面的热闹场面相比,瑞嫔宫里显得愈发冷清了。他真的不再来了吗?回忆起那天的情景,瑞嫔真希望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日一阵缠绵过后,头枕在他肩上,手顺着他的额头、鼻梁、嘴唇轻轻滑过。
      “怎么了?想摸出个印记来吗?”太子眯着眼,笑望着她。
      “我倒是想在你心里烙下个印记,永远都抹不掉。”瑞嫔认真地望过去。
      “傻瓜,我还能忘了你不成?”太子抓住她的手,轻吻着。
      瑞嫔却把手抽了出来,终于说出了憋了许久的话:“你和她断了吧。”
      “她?她是谁啊?”太子眉头一挑,坐起了身。
      “你心里清楚。难不成你在我这儿还不只一个相好的?”
      “我在这儿除了你还有哪个她啊?”太子搂住她,轻声哄着。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瑞嫔推开她,开始穿衣服。“我知道你周围不少人陪,我也不敢奢求你只要我一个。只是在我这长春宫里,你要碰别人,我决不依你。”
      太子是习惯了说一不二的人,何时受的了女人的管束。加之这一阵在朝中的种种不快,更是心火上窜,咬着牙道:“这皇宫里我爱碰哪个女人,要你管吗?”
      瑞嫔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好,你是太子,你的事轮不到我管。那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你要再和她来往,就再也别来找我!”
      “好,这是你说的!”太子气愤地抓起衣服,胡乱披在身上,跳下床来。“我还有那么多个她等着呢,随便哪一个都比你强!”
      “你……”瑞嫔指着太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过去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过去?过去你可是个温柔娴淑的人儿啊,早知道你会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妒妇,我当初就不该招惹你。”太子走到桌边,抓起茶碗,猛喝了几口。
      “妒妇,想不到我一片痴心,竟只换来一句妒妇……”瑞嫔的身子滑落到床下,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倾心相许的男人,“如果不是真心对你,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就算贤德如孝诚仁皇后,也不会高高兴兴地忍受自己爱的人搂着别的女人!”
      “你住口!”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号,太子终于勃然大怒,“啪”地把茶碗摔了个粉碎,一脚踢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
      这一幕自己每天都会回想起无数次,每想一次无非是再伤心一次罢了。
      “你是太子,而我,却是你的母辈,我们的身份注定了我无法陪在你左右。而你的心不会拴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又何尝不知?我只不过固执地以为,只要我周围的人都不靠近你,我就可以骗自己说你是只爱我一个的。我当然明白,她在你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我无法忍受的,是你无情地打碎我仅存的这一点信念……”
      “娘娘,”刘保儿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瑞嫔丝毫没有察觉。“太子爷捎话儿,他今晚会过来。”
      瑞嫔恍然从沉思中惊醒,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还是来了。”只是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裂痕是抹不去了。

      月白和一众宫女从神武门回来,便各自回宫了。独自走到长春宫附近,忽然发现雪地上两行小小的脚印,直通向墙角,心下好奇,就沿着脚印走过去,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靠着墙边坐着,手里拿了一根枯树枝在雪地里乱画。
      小男孩看见她,便笑嘻嘻地招呼道:“姐姐你快来,看我画的是什么?”
      月白看他的衣着打扮,猜测是个小阿哥,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只见雪地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动物,四肢着地,张着大嘴。月白想起了小时候的简笔画,就试探着说:“是熊?”
      小男孩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对了对了!姐姐真聪明,我画给他们看,他们都不认得。”
      月白心想,要不是我小时候也像你似的喜欢涂鸦,才猜不到呢。见小男孩坐在雪地里,赶紧拉起他,道:“别坐在雪地上啊,当心着凉。你是哪儿的小阿哥呀?”
      “我是胤衸,你是谁啊?”
      胤衸……月白觉得熟悉,略一沉吟便想起来,这是十八阿哥胤衸。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孩子只活到康熙四十七年就死了,月白不禁心中一紧。
      “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胤衸摇晃着月白的手。
      “哦,奴婢叫月白,是长春宫的。”月白这才回过神来。
      “月白姐姐,你一定是月亮最白最亮的时候生的吧?”胤衸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
      “也许是吧。”月白笑着帮他拍去裤子上的积雪。“十八阿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用去上书房吗?”
      “我病了,今天不用去啦!”胤衸开心地答道。
      “病了?!那奴婢赶快送你回宫。”月白着急地要拉着他走。
      “假的!”胤衸拦住她,狡黠地笑着。“我不爱去书房,就装病来着,然后就偷偷跑出来玩啦!”
      原来是个顽皮的孩子,月白无奈地笑了。“外面这么冷,十八阿哥还是快些回去吧,不然密嫔娘娘会着急的。”
      “不嘛,要是回去了,额娘又会逼着我练字了。”胤衸想到练字,就低下了头。
      月白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小表弟,也是一样的可爱,一样的不爱读书,便蹲下来帮他戴好帽子,笑问:“如果不喜欢读书,那么十八阿哥喜欢做什么呢?”
      “练功夫呀,骑马射箭我都喜欢!”说到喜欢做的事,胤衸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的马骑得可好了,皇阿玛都夸奖我呢,还说今年要带着我去木兰围场!月白姐姐会骑马吗?”见月白摇了摇头,就得意地说:“没关系,到时候我骑马带着你一起去!”
      月白不知他是不是在吹牛,也不知自己是否有份去围猎,但不忍扫了他的兴,就赶紧做一脸幸福状。
      “我去了围场以后,要去射熊!”胤衸指着雪中画的那头熊,一脸豪迈,“我要做皇阿玛那样的巴图鲁!”
      “嗯,十八阿哥是最厉害的巴图鲁。”月白哄着他,拿过那根枯枝,问道:“奴婢识字不多,不知道这巴图鲁三个字怎么写呢?十八阿哥教教奴婢吧。”
      “这……”胤衸接过树枝,为难地挠了挠头,在雪地上慢慢地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巴”字,接下来的两个字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了,只好丧气地说:“等我回去以后学会了再来教你吧。”
      月白便伸出小指,道:“那咱们拉勾勾吧,十八阿哥回去要多学些字,以后来教奴婢。”
      “好,说话算话,我回去以后肯定好好学。”胤衸伸出稚嫩的小手,郑重其事地勾住月白的小指,用力地勾了勾。
      月白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转念又想到,也许这孩子在世上的时光真的不多了,读书写字对他来说已没多少意义,还是多享受些童年的快乐才是。于是拿过树枝,掰成两半,分给胤衸一半,道:“如果十八阿哥现在不想回去的话,咱们就比赛画画怎么样,看谁画的更好看。”
      “好啊好啊,”胤衸兴奋地拍着手,一把抢过半截树枝,蹲在地上画了起来。从小生在皇宫,被规矩礼教束缚着,失去了太多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宝贵时光。月白不知道,这难得的雪后涂鸦,给胤衸短暂的一生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月白随意划了几下,便转过头去偷偷地看胤衸。寒冷的冬日里,孩子的小脸、小手已经冻得通红,却始终全神贯注地画着。那雪地里勾勒出的,是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微笑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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