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记（女尊短篇集）》杀歌

2、小家碧玉2

　　一个平常的，甚至连脸都没有看清楚的男孩子，对于已经年近二十，孤家寡人的朱七来说，不过是偶尔在路边看见的一朵在风中微颤的小花，嗅过他的芬芳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留恋了。

　　和往常一样，朱七穿着那身像是永远都洗不干净的暗红色袍子，游荡在长安的大街小巷。她是这长安城里一个小小的衙役，孤家寡人，每月领着二两银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日午后，她像平时一样在正午的时候晃到了思柳湖边。这么热的夏天，总有几个不怕死贪图凉快的小孩子游个泳，哪家公子划个船，中个暑，抽个筋什么的，然后自己得去英雌救美。这不职责在身，自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每天游一两个泳，那是家常便饭。

　　然后，便又碰到了那个男孩。之所以能够认出他，只是因为那身青色的衣裙，还有那个笨重的木桶，还有那磕磕绊绊的脚步。

　　“我帮你吧。”谁叫她朱七已经把乐于助人养成习惯了呢？一个不到自己肩膀高的男孩子，提着一个有他半身高的木桶，里面还装满了水，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惊悚。

　　“啊。”男孩似乎十分注意着脚下的步子，连头都没有抬。听到脑袋上方熟悉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接着惊呼道：“是你啊。”

　　男孩放下手中的水桶，看了看那身绛红的衫子，脸不知是被晒的，还是羞的，头微微地低着，在腰间挂着的小袋子掏出了一角银子，“这是上次救命恩人你的钱，我该找给你的。”

　　朱七没有接那一钱银子，看着面前低着头的男孩子，自顾地拎起了他脚边的水桶，慢慢地往前走去。

　　“恩人？”男孩子跟在朱七的身后，手里攥着那以前银子，这才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

　　“啊？”

　　“我问你的名字。”

　　“哦，我叫张黎。”

　　“哪个‘离’？分离的离吗？”

　　“不是，是黎明的黎。”身后的男孩轻轻皱了皱眉，他才不要分离，“那是我爹爹的姓，娘给起的。”

　　“呵呵”前面的那人又笑了，听起来很开心，满满一桶水提在手里，稳稳的，没有溢出半点。

　　“那你呢？”身后的男孩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朱七，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你的名字真怪。”男孩看着那人垂落在背后的发尖，“你是家中排行第七的吗？”

　　朱七摇了摇头，脚步顿了顿，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顾身后的人有没有看到。

　　一直盯着朱七背影的张黎看到了，所以他接着问了，“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朱七回过头来，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顶，不欲多说，“我从小就是师傅带大的。”

　　“哦。”张黎识趣地闭嘴了，一不小心戳着人家的伤疤了，想了想还是继续补充道：“我娘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嗯。”前面的女人轻轻答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你是不是生气了。”男孩看着放下水桶就准备走人的朱七，咬了咬唇瓣，“朱七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朱七哑然失笑，刚准备反驳，突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是啊，我生气了。”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立马局促不安起来的男孩。

　　“啊，那该怎么办？”男孩像是突然泄了气一般，“还欠着你的救命之恩呢。”

　　朱七想了想，看着面前一双大大圆眼的男孩，“这样好了，等会儿午时的时候，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那这一钱银子”男孩就手里攥着的那一钱银子递到女人面前，干干瘦瘦的手掌中间，几个厚厚的茧子。

　　朱七的心似乎悸动了一下，伸手握住男孩那只小小的手掌，“送给你好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空气里残留着她高扬的语调，“等我来接你！”

　　太阳刚到头顶，朱七便真的来接那个叫做张黎的男孩子了。太阳很大，男孩瘦得尖尖的脸上被晒得通红，额头上汗水细细地沁出，只有那双眼，很亮。看到自己的时候，里面的光亮瞬间俱增，闪到了自己的眼，闪到了自己的心。

　　“走吧。”朱七略带紧张的伸出手，等着男孩那双小小的带着茧子的手。

　　“朱七姐姐。”男孩的笑容很甜，朱七这才发现男孩尖尖的脸上还有两个圆圆的梨涡，他将手放进自己的手中，然后自己握住，再然后，朱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慢慢地溢满心间。

　　天下第一楼的生意向来很好，大堂厢房里向来座无虚席。大门口更是人来人往，刚走出一拨，便立马有另一拨来接替。

　　张黎揣着忐忑的心情，满眼敬佩地瞻仰了门外挂着的金字招牌，又被朱七领着进了大堂，两个粗布衣裳的人，杵在一大群华衣锦袍的人中间，张黎遏制不住地低下了头。

　　朱七庞若无人，牵着张黎的手往楼梯上走，上了四楼，这才停了下来。

　　四楼只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面前站着一位衣着整齐的小二。

　　刚停住脚步，便有一个小二赶紧上前迎了过来，“朱姑娘今个儿怎么用空过来？”小二的目光不免看了看朱七身后低着头的男人。

　　朱七笑了笑，身子下意识的拦住小二的目光，开口问道：“你们家少主子在不在？”

　　小二收回目光，挂满笑容的脸愁苦起来，“在是在，这不在三楼梅字间应付那位‘主子’呢。”

　　朱七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好，你下去跟她说一声我来了，正好给她个机会抽身。”说着，领着张黎就近进了一间厢房。

　　不用朱七吩咐，伶俐的店小二便端上了几盘楼里新研究出来的菜式，满满的堆了一桌子。

　　“朱七姐姐。”男孩小声的叫道。

　　“怎么？”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浪费了？”张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虽然知道男人过问一个女人的事情不太好，但是就他们两个人，吃一大桌子菜却实是有些浪费。他知道她并不缺钱，那天随手抛下的一钱银子就可以看出来，但并不知道，她竟然有钱到可以在天下第一楼里，点上一满桌子菜，眼睛还不带眨的地步。

　　自己似乎应该事先嘱咐一下，免得给人造成自己“很有钱”的假象？朱七咳了咳，清了清嗓子道：“这一大桌子菜，不用咱们付钱。”

　　“哦。”男孩松了一口气。他本是对她动了心思的，从李叔口中得知到了她还是单身，还是城里的衙役，还略有钱财。所以才会揽下提水的活，一天三次，守株待兔一般地去思柳湖取水。如果她不是略有钱财，而是财大气粗，那他就得收回他的心思了，毕竟那样好的女子，自己定是配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