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琴觞】付与谁听全文
他最后的记忆是蓬莱崩塌,眼前飞扬弥漫仿佛永远都落不尽的烟灰尘火。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指云问天道,琴鸣血斑斓。
恍恍惚惚间尹千觞只见得有人抱琴于那一片劫火中悠悠行来,风姿温雅,白衣黑发。
“咳……长琴……”嘴角咳出血沫,他只是满不在乎地一擦,对着虚空笑得狂放疏朗。
“是真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啊……”
风广陌晕迷过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还留在幽都的小妹妹,然后才是自己没能完成女娲大神所托。
恢复意识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空,周遭朦胧混沌,摇摇昏黑。
自从成了巫咸之后再没在人前取下的面具和神杖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身上还有些发疼,他细细地想着有印象的发生的事情,青玉坛的人来了乌蒙灵谷破了焚寂封印杀了大巫祝的独子韩云溪,眼见焚寂剑灵将出大巫祝请他代为抵挡片刻竟欲将剑灵封印在自己儿子的尸体内,他最后记得那个孩子瘦小的身体在一片红光中浮至半空……
想必术法已经成功,只是苦了那个孩子,就算能活转来,一生也必将受焚寂煞气所苦,不得善终。
只是这里……他继续仔细打量着周围,尝试着在掌心燃起灵火,但周边的黑暗仿佛直直地把光线吸了进去,依旧是什么也看不清。
“何人来此?”前方不知处传来一个有些飘渺的声音,年轻的巫咸被吓了一下下意识地摆出战斗姿态,“谁?”
有清远琴声传来,叮咚如泉声声入耳,周遭的昏黑突然风云变幻般扭曲起来突然爆发出极为刺目的光亮,不由自主地伸手挡在眼前,等眼睛渐渐适应了之后他放下手,周围昏黑已成了片青翠山水。
山树碧苍,湖水笼烟,风拂过扰动淡淡的水雾,他站在一片宽阔的青石岸前,有白衣人坐于琴前,眉目清雅,似人入画。
“此处已许久没有人来……不,并不该有人来。”
“我名为……太子长琴。”
他听过太子长琴这个名字,在女娲娘娘讲述的焚寂历史中在族里那些不知何处的历史里,他知道这个人原身是一把叫做凤来的琴,知道他之所以被封入焚寂是因为被贬下界途中在故土榣山止步不去。他听得这仙人风骨清秀却发现他比想象中更为夺目出尘,他想起那本发黄的古卷上动人心神的一句话: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然后他就在这里呆了不知道多久,此地似能随长琴心意所动,一曲琴便是一个天地,他问过长琴这是那里对方只说他也不知,片刻之后便又微笑起来。
“知道这是哪儿又能怎样,我愿它是哪里它便是哪里,一曲琴动便是榣山,快意便可,追根究底又有何用。”
那时他指下奏的是一曲逍遥游,调间仿佛真是乘奔御风,天地尽收胸怀。
不由心动。
风广陌本来以为就该这么下去了,可是有一日,他如惯常般仍在听琴,却忽听得琴声动荡不稳,周围山水摇晃模糊又作昏黑。
“长琴……?”
“我虽不知此地为何,但却明是在焚寂之内,听你言说焚寂断折,恐怕我用来控制清明的神气也终将泄尽。”那人的声音从周围传来,模糊虚渺,“我终不愿与剑灵血腥煞气溶为一体……此处既已不在,我也该回归处了。”
“何处?”他惊惶失措却只能问出这么一句,便听对方轻笑一声,“无非天地之间罢了。”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欲抓住些什么,耳中却听得呼喇喇一声炸响,便又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他醒来时身处一居室内,青纱拂动,旁边的香炉内燃着安定人心的杏香,有个白衣小童在身旁守着,见他醒来便露出惊骇之色跑了出去,正疑惑间便见那小童引着一人进来,杏色衣衫,眉目端雅。
便觉得有些熟悉,再仔细想时,却发现自己竟连自己是谁都不知。
后来他得知这人名叫欧阳少恭,而他便成了尹千觞。日日畅情纵酒,偶尔回来看到少恭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时便总会想起有个人说,快意便可。
他渐渐明白少恭并不如他所见那般端方君子,却仍是愿意为他做些事情,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息总让他有种想念久远的错觉。有时来青玉坛,赶上少恭抚琴他便坐在一旁听,那人弹得永远只是那一曲,他听着听着,便恍惚觉得眼前有一片烟翠山水。
再后来他遇见百里屠苏,渐渐恢复了些记忆,完全想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那日虚空中长琴的言语意义,魂魄不全之人注定只能化为荒魂,散于天地之间。
他留在即将崩毁的蓬莱中,对妹妹说我这样的坏人怎么配做你大哥尹千觞不配有你这样的妹妹。从遇见长琴那日起或许就注定了风广陌不能再是那个端谨自持的巫咸,他本□□逍遥,却只是被幽都的责任磨平了棱角。
他提着酒壶坐下来,对着少恭笑一笑,便又饮了一口。
留下来是为了什么陪着谁又有何妨。
他最想陪着的,那个让风广陌真正彻底成为尹千觞的人,早已经彻底不在了。前生已过,来世无期,太子长琴不过是天地间烟气般的一缕荒魂,风吹过,便不知散到何处去。
他记得长琴微笑起来时眼中的颜色,记得他手指按在琴弦上时专注的神情,记得他拨着弦漫漫地吟出来的那两句诗,不如趁兴折杨柳,来去天地心自知。
那是他即便忘却所有也依然重如珍宝的人。
只是如今空余山水色,诗酒千觞与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