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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稚之劫 铁鞋大盗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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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夜。冷寂的夜色下,一轮弯月悬在天上,好像被谁偷去了一半,只剩个残缺的金边。
八岁的陆小凤倚在屋檐上瞪着天空,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同这月亮一样,空落落的,难受的很。
今天的夜本该是极静的,可是花府却不得安静。
“楼儿,你把门开开!”花如令和诸多家眷站在一扇门前,门的那边不是别人,正是花如令的小儿子,今年七岁的花满楼。
“爹,不如我们把门撞开吧,这样下去,楼儿他的情况……”开口的是性急的花家三子。
花如令正在犹豫间,只见一个灵活敏捷的身影从房檐上滑了下来,正是陆小凤。
“花伯伯,让我进去吧。”
花如令犹豫着,他知道陆小凤只是个孩子,放在平日,他也定不会把什么事情托付给一个孩子。可是眼下花满楼不让任何人进去……花如令叹了口气,说不定儿子不会排斥陆小凤,毕竟,他们一直是玩伴。
“好,不过现在楼儿他……你切不可刺激到他……”疼爱的小儿子突遭此劫,花如令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陆小凤点点头,花如令便遣散了聚在门口的众人,临走前,深切地看了一眼花满楼紧锁的房门,留下一声幽幽长叹。
花满楼不开门,陆小凤自然不会去死命地敲门,他只是饶着房间走了半圈,轻轻推开后窗,纵身跳入。
屋子里很暗,没有点灯。
只有一种人不需要点灯,瞎子便不用点灯。
花满楼盲了。
他的世界同这没点蜡烛的屋子一般黑暗。
陆小凤不可抑制地叹气,迈动脚步。
“谁!”七岁的花满楼开口,稚嫩的声音藏着一丝颤抖。
“是我,陆小凤。”怕再吓到这个敏感的人,陆小凤定在原地不敢动。
过了半晌,陆小凤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隐约看到斜对着门的床角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必是花满楼了。
“陆小凤?”时间过了很久,久到陆小凤的双腿站得都有些麻了,花满楼才缓缓唤了一声。
“我在这。”陆小凤试探地往前走了几步,见花满楼没有阻止,便来走到床前。这才看清的花满楼的样子,昔日晶亮的一双眸子被厚厚的白纱布包裹着,柔软的黑发没有束着,散开在肩膀上。
“陆小凤……我看不见了……”
陆小凤心中一痛,此时的他并没有彻底弄明白盲了会对一个人造成什么影响,八岁的陆小凤只知道他不想看到一向乖巧懂事的花满楼如此模样。
花满楼的脸很白,不是平日里那种晶莹润泽的白,而是来自病患的苍白。
陆小凤垂手立在床侧,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陆小凤。”花满楼伸出手茫然地摸索着,陆小凤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和花满楼的握在一起。
花满楼的手攥得很紧,陆小凤能够感觉到一种极大的恐惧和不安,那是从自花满楼手心传来的。
陆小凤突然忆起花满楼是极怕黑的,所以他的房间里即使在半夜也总是燃着蜡烛。
“爹爹说他已经把铁鞋大盗杀死……可是,不是的,陆小凤,我能感觉到,他还在这里!”花满楼的话带着哭音,他本是极懂事的,但是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经历着重大劫难的孩子而已。陆小凤感觉得到,花满楼强撑的坚强正在一点点瓦解,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就哭闹不休了,可花满楼只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人承受着黑暗和恐惧。陆小凤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半靠在床边,空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抚过花满楼的黑发。
陆小凤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花满楼,这个七岁的孩子不像其他的玩伴那样幼稚任性,平日里就乖巧懂事,所以今日这般脆弱才更让人心痛无措。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面前,一切安慰都成了虚妄。陆小凤唯有离花满楼近一点,再近一点。让他感受到少一些的孤单。
陆小凤苦笑:“没事的,都过去了……”
朦胧的黑暗中,陆小凤看见花满楼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
花满楼靠向陆小凤这边,另一只手也环过来,如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那样。只是他没有哭,痛到深处,便无泪。
只是无声,陆小凤也可感觉到花满楼的颤栗。
陆小凤紧紧搂着花满楼,直到他急促不安的呼吸变得平稳,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陆小凤也不敢将睡着的他放下。
有月光从那扇被自己推开的窗子漏进来,很漂亮。
只是这月光,花满楼再也不能见到。
陆小凤收紧了手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包围起花满楼。这是八岁的捣蛋鬼陆小凤,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的痛苦。
那日,陆小凤紧紧搂着花满楼整整坐了一夜。
二十年后的某一日,百花楼,阳光晴好。
陆小凤喝着花满楼为他准备的醒酒汤,无比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对桌的司空摘星撇撇嘴道:“陆小鸡,你倒还真是自在,我看这百花楼快成了你的家了。花满楼真是好脾气!要是我,定要把你一脚踹到蚯蚓坑里去!”
陆小凤摸摸两撇胡子,得意地挑挑眉毛,不语。
“其实,陆兄对我的帮助,远超过任何人。”一袭月白衣裳花满楼摇扇微笑。
司空摘星无奈地耸耸肩:“也对,你们是青梅竹马嘛!”
花满楼笑而不语,陆小凤狡黠一笑,亦没有说话。
不语,是因为都懂得。
渺渺红尘,幸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