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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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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一只奇怪的猫。
发现这只奇怪的猫是在一个下午。
呜——啊—
突然的一声很凄厉的啼叫划破午后的寂静。铅笔从我手指间滚落在地,刹那间,我被吓破了胆。猫只叫了一声,但是尾音拖得太长,颤动了好久。而刚传进我耳膜的一瞬我以为那是婴儿的哭,诡异得像极了人类。
终于又安静下来,我却没了心情继续看稿子,拿过雀巢的小红杯站起来,晃到房子外间倒热水。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温暖了我冰冻的手,我干脆就靠在身后的博古架轻呼着气发呆。
最近,我胆子似乎是越来越小,随便一个响动都能让我心惊肉跳,更奇怪的是,我不可思议地怕冷,整个冬天,我的手都没热过,可是我并不是那种天生体寒的人,一直都是别人小火炉的我如今居然在这种有暖气的房间还要裹棉衣来御寒。我握紧小红杯,又狠狠地啜了一口热水。
“这个月你能完成字数吗?”
低沉声音突起,直接刺进后脑脑仁。
热水剧烈地洒出来滴到了我手背上。我脸色惨白地猛回头,撞上博古架,睁大眼睛看到了和我隔着架子,一身黑衣的人。阳光在她背后,在她脸上只看到阴影。
“好烫啊”我反应过来手背上剧烈的疼痛,皱眉猛甩手,又撞到博古架。
“小心点”对面的人推手稳住架子。
“你不是不知道我胆子小,没事干什么躲在后面说话吓我?”我没好气地吹着手,大声地抱怨。抬眼的一秒,我依稀看到她有着托起东西的动作,在虚无的空气中。
我眨眨眼。真是的,这几天,连眼睛也不舒服了。
“我刚打水回来,这么大动静也没吵醒你,你发什么呆,思春啊?”
“思你个头!”我嚷嚷,这死孩子,嘴巴里就没什么好话。
“你叫春。”切,对骂,谁不会。
“去死!”她踹我一脚,闪进她的屋子。
呜呜,又是这两个她骂我时用的专属名词。
“讨厌,老这么说,都快过年了,你就不能用别的吉利点的骂我?”
“我没在骂你,这个是你的小名。”
“啥?啥?你家取名字用去死啊?去死你个鬼。”
“去死了以后本来就是鬼了么。我小名是苏格拉底。”
哈哈,我仰天大笑先。
脸上是笑容,却也没忽略那个字带来的寒意打从心底蔓延出来。
“小样,你以为你叫了个洋名我就以为你高深了?要说小名,你也就是钟二妹,钟馗他妹,就你那俩眉毛便是这响亮小名的正字标签,跑哪都错不了!”
钟馗?我缩缩脖子,又搓了搓手。
“呵呵,去死,钟二妹,一个鬼和一个抓鬼的倒是挺配。”她习惯性地用指头蹭了下鼻子。
切切,她还真是不顾忌。“现在都腊月了,要过年了喂……”我小声嘟囔,翻个白眼。
其实也没什么,我清楚。只是从小受到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教育和一些个希奇古怪的忌讳让我对鬼之类或者和它沾边的词很敏感。
尤其是在这里,这个屋子里。
我叫石小光。
钟天天却讥笑说我的这个名字很有石光荣的味道,说我很有很有江姐的气质。
我知道她没文化,所以我决定原谅她。
她当然不会明白我的名字是来自于圣经。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我可是光之子呢。
可是再怎么是光辉灿烂,化外高人,九天仙女下了凡尘,也禁不住在又阴又暗又空又大的黑屋子里熬上几个月吧。
我看看墙上的竖杠杠,重重地叹口气。整整四百八十五天。
“咦?墙上哪来那么多的黑印子?你趴那里在做什么,好啊,石小光,你破坏公物!”
手下一软,刚划上去的杠杠斜飞出去拖的老长,完全影响到我辛苦营造出的整体美感。
我在想象我是埃德蒙·唐泰斯好不好?这个没有文化的人!
我恨恨地咬牙,转过身,看到钟天天她那个雷打不动的不变表情,以及她脚旁埋到小腿的牛皮纸袋。
呜呼哀哉!
“多少字?”我的眼神立刻充满了同情、怜悯、哀伤和兔死狗烹的悲恸。
“六十万。”她皱皱眉。
“吼吼。这下子你一个半月都不要去老头那里报到喽!”我安慰她。事情还是要努力往好处的方面看,光这一点已经够可以庆幸了。我弯腰用上吃奶的劲帮她把牛皮纸袋拉进房间。
“不知道是谁刚才一付含冤莫白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基督山伯爵能挖来宝藏从此翻身农奴把歌唱。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老头绝对不可能很快就翘鞭子,他更不可能还在临终前告诉你基督山的秘密。”
钟天天凉凉地道。
她真的很陈水——欠扁。
但是我是斯文人。我决定继续原谅她。
“老头有和你说还有多少稿子没看吗?”我翻着摆在桌子上厚厚一大沓的校样。我吸气,老天,有六百页。校样上面小字很多,密密麻麻得像挤做一团的蝌蚪,看的我眼晕。
“他没说,我也没问。不过,他屋子里面堆满了这种牛皮纸袋,几乎都没拆封,看样子,我们又来新活了。”
我的眼是真花了。哦,快来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吧,救救我这个可怜的灰姑娘!
咳咳,我想起来,郭德纲讲过,骑着白马的除了王子还有唐僧。我可不打算引诱一个和尚跟他发展一段禁忌的恋情,刚才的话算我没说。
但我还是觉得我比较像窦娥,很冤很冤就对了。
没错,我是被陷害的窦娥,被强行征调到眼前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大黑屋子,在花样年华里只能终日和散发着霉味,一抖就会满天飞灰尘,更被虫蚁啃咬,不知道已经放了多少年月的古代档案为伴,我穷首皓经,我日理万机,我千辛万苦,我把青春献给了谁?
啧!只能是那个躲在故纸堆里只发了一句话就把我们调过来的老头了。
我和钟天天,据说是万中选一,当代骄子,文才风流才被老总看上,特地被借去替他编书,编那部气势宏大可以作为我们出版社镇社之宝的大部头古籍。
拿到调令的刹那我还真以为我是倚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才子,差点就要和上司说出我必当肝脑涂地,书不编完誓不还朝的豪言壮语来。
事实证明我是一只很可怜的小菜鸟。当我们站在一个水平线上的时候,我的其他同事们都往后退了一步。至于钟天天,她应该是发呆愣神开小差忘记和大部队一起往后撤,于是也终于光荣地成为我们这个古籍办公室的一员。
我们两个小才子拿着老头的一句话白纸条就来到了这里。
某某街某某大院某某号。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就像老头的人,莫测高深和不通人情。
我从不知道城市里面有这样一个角落,需要爬高坡,走上如蛇蜿蜒的小径,穿过似古徽州牌坊的一道道大门,而当我看到眼前掩映在古松苍柏里的断壁残垣时,我敢说我就是那个闯进呼啸山庄的新房客。不过我可不希望会在深夜看到从二楼的窗外伸进来的手指 。
我气喘吁吁站在山坡坡顶,半是疲惫半是惊疑。眼前情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荒凉得可怖。这里原本应该全是那种建国初期独有的红砖平房,一排好几家,整整齐齐摆上几落。不过现在它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到处都堆放着变了颜色的红砖,居然还有杂草从砖缝间爬出。而可以真正称的上是断壁残垣的只有一排房子,它幸存了首尾两户,有门有窗还算完整。还好,我不会是那个可怜的新房客,这里不会有二楼吓我。
某某街,没错。某某大院,没错。某某号,没错。我低头看白纸条,我眨眼,居然还有一行字。
办公室就在下一个拐角。
下一个拐角?哪里来的下一个?分明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好不好?看来老头的记性不好。不过拐角就真的是拐角了。属于我和钟天天的办公室就缩在拐角里面,惨兮兮有点不见天日的味道。
别有洞天,柳暗花明,原来是要放在博苑这个地方来说的。每每到下班的时候,我就会有这种感觉,从第一天开始,然后日益复加。明明刚才还是阴冷黑暗,外加老猫叫老头跳,下一分钟,我就能和钟天天站在大太阳下,阳光还刺眼的很,似乎要让一切牛鬼蛇神现出原形。仰头看着博苑进口的两棵高大松树,我眯起眼,觉得它们像极了指环王里逆流而上的弗拉多看到的巨型国王石雕做成的大门。
“你说我们会不会被晒出一条尾巴来?在黑屋子里呆长了,我们都要变成妖怪了。”博苑出来的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没人和你说你是狐狸精啊?”钟天天慢悠悠地说。
“呵呵,我哪里有那么漂亮?我会脸红的”我眼巴巴地瞅经过的麻辣烫的小摊子,然后再瞅路人吃牛肉粉丝的满足样,接着是小学生舔着的雪糕。
“狐狸等着骗乌鸦嘴里的肉就是你这个样子,流着哈喇子。”钟天天还是慢悠悠。
我捏住拳头猛回头,我扁——算了,她比我高,我不欺负她。
“那个那个”我绞紧衣角,“人家要当小狐狸要骗男孩子,就要变漂漂么。”
“你是要采阴补阳了,马上也快更年期了吧?”她破天荒地先对我的话点头同意。
啊——打!我吼,巴掌啪到她脸上。不料钟天天这个千年老妖怪早做好了准备,身子一闪,脸一偏,我就直接跌进她的怀里。下一秒眼花,一抹熟悉的绿不经意地滑过,我愣神,脑子瞬间空白一片。再下一秒,一个促狭的吻就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脸上。
“啊——”我和钟天天同时大叫,我跳起,我用力地蹭被她亲到的地方,她也是气急败坏地抹嘴巴。
“咳,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不懂得分寸了,大街上就这么亲来亲去……”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驻足观望还评论。
“呸!呸!我们只是亲来好不好?哪里有亲去?”钟天天翻白眼。
“没有——们——我是强迫中奖——”我举手辩解。
没错,钟天天是女生,你没有看错我写的“她”,可是当一个女人长了一米七的个子了以后她最好不要长的太单薄,就算她有这么高的海拔还很瘦,也不要留个像男生一样的头发,就算她的头发还这么短,也不要有一张面如冠玉的脸。是了,我用“面如冠玉”,这个红花会老板陈家洛先生的专属形容词,也可以拿来形容钟天天。钟天天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鼻子很直,嘴也相当好看,可是当你看到她就会觉得她的美是偏向男生那边,和美女无关。所以,我的名声毁在她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