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调》竹子姐姐

1、犹忆当时年少

　　初秋的午后，阳光正好，林子里比前些日子安静了不少，真是难得的好时候。我感慨几句，舒服的伸了伸枝丫，让每一片叶子都浸透阳光。真安逸啊，我眯着眼，昏昏欲睡。
　　换做一百年前，不，哪怕是十年前，我都不愿意现出我的原身，可不是，我辛辛苦苦修行数千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有人的身体，像人一样生活吗？所以只要法力尚能支撑，我绝不化出我的原形——一杆碧绿的竹子。真的是格外的绿啊，在这万木凋零的季节，纵是我们竹类也会凋敝些许，染上一层灰黑的色调，我也只有特意将自己变得灰溜溜的，才能不那么扎眼。
　　是老了吗？终日懒懒散散，只想晒晒太阳睡睡觉，追忆往事时也会发出一些岁月是把杀猪刀的感慨，再没有什么天上天下的想法了。
　　每每想起阿青，总是勾起我无限叹息，所谓倾国倾城，也可以说是祸国殃民，就是她那样的吧。
　　第一次遇见阿青就是在一个清冷的冬季午后，那时我还是一棵刚冒出尖尖的小竹笋，不知怎么的占了些许灵气，通了灵。到现在我都没搞清楚偌大的幽谷怎么就出了我这么个小竹妖，要知道那些老虎啊、兔子啊什么的都比我高级了许多的，就是植物一类的，比我资历老的也不晓得有多少，所以我一向认为自己毕有大不凡，虽然一直还没有被发现。
　　总之呢，在我遇到阿青之前，我只知道自己是一棵不太一样竹笋，长得格外慢，连我们家族的死对头大熊猫阿呆都对我不削一顾，我所拥有的唯二的便利，就是可以扭动身子在重重竹影中寻一处阳光，还可以用微弱的灵力驱散身边的蚂蚁蚊虫。
　　那天不知怎么的，一直对我提不起兴趣的阿呆在我面前驻足，抖了抖耳朵，左嗅嗅右嗅嗅，还伸出他那黏糊糊的舌头舔了舔我的小叶芽，一阵冷战使我使尽全力缩了缩，发挥出我最大的潜力，希望阿呆像那些蚊虫那样在我灵力的威慑下自觉地离开。
　　然而现实的残酷使我悲催的闭上了眼睛，阿呆的眼睫毛被我的灵力催动抖了两抖，可是嘴巴的趋势却没有改变。
　　当我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却连尖叫都无力了，眼前的阿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近三丈长的大青蛇。蛇不吃竹子，我想，我实在没什么可怕的。然而那长而柔软的身躯在我的眼前扭动，鲜红的信子在我面庞擦过，着实不比阿呆的血盆大口可爱许多。
　　我宁愿是一棵没有感觉的竹子，那我或许可以淡定许多，那么接下来我差点成为第一棵被吓死的竹子的糗事便不会发生。
　　那条长而软绵的蛇露出尖尖的牙齿，龇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然后咧了咧嘴，发出了声音：“咯咯，你好，我叫阿青。”好吧，这些年来我一直用阿青的原身太丑这个理由掩盖我当年见识短浅而晕倒的状况，毕竟，不是哪里都能见到会说话的蛇的，当年我的修为也还不能发声呢！
　　等我醒来的时候，那条大蛇盘在了我娇弱的身体上，笑得那叫千娇百媚：“小家伙真可爱，姐姐以后就是你邻居了，我会保护你的，那个傻大胖再也欺负不了你了。”
　　我只顾瑟瑟发抖，想要把这妖物抖下去，额，当年我还不知道我也是和她一样的妖物。
　　阿青扭扭腰，换了个雍容华贵的笑容：“唉，你还不会说话呢，真可惜，姐姐最不喜欢自言自语了，好好修炼啊。”说罢，似乎也觉无人应答很是无趣，逦迤着拖着腰肢便从我身上下来了。
　　还没走出几步，她回眸一笑：“对了，你还没有名字呢，你这么绿，比我还绿，就叫小绿吧！”
　　好吧，从此这个名字陪伴了我数百年，我会说话后抗议许久，可阿青从来没当成一回事，只是小绿小绿叫着，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实力有多么重要。能给自己取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我评判一个人或别的什么的实力的基本标准。
　　平心而论，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自以为是的大蛇，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一株有灵性的植物会是多少修行者的盘中餐，我能活着并且遇到一个怕寂寞甚于想成仙的大妖精，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其实当年我的运气还是蛮不错的嘛！
　　阿青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一前我每天睡睡懒觉晒晒太阳，一天也就过去了，无聊时数数叶子逗逗小鸟，也不觉得有多么难捱。可是自从有了阿青，每天除了修行就是听她磕叨，起初是她一个自言自语，后来我能说话之后也会应和两句。
　　在她的单方面倾诉中，我了解了太多外界的事情，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人，有妖，有仙，有鬼，有太多我不曾见过的热闹。
　　日子如同镜湖里的水，波澜不惊，身边一批批熟悉的动物植物都去了，我们竹类算是长寿的了，我那一批兄弟姐妹也所剩无几。幽谷里，只有阿青陪着我，虽然对她一直蛮有意见，毕竟作为只能被吃的竹子，和以吃别的动物为生的蛇交朋友，总是有说不出的别扭，不过习惯了之后，我也能淡定的欣赏她“敏捷且优雅”的动作并偶尔违心的夸赞几句。
　　打破平静的是一个年轻的道士，不过当年我第一眼见到他可不晓得他是什么道士，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虽然是一只半死不活的人。人这种东西，长得着实不中看，还不如阿青的化成的人呢。后来我才晓得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不过直到现在我都坚持认为人啊长得差不多，两条腿，没有圆的扁的尖的叶子也没有花斑的云片的卷曲的毛，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分度。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用一把灰不溜秋的剑当拐杖，缓缓的挪上了我在晒太阳的那个山头。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流出一滴滴红得发黑的液体，温热的，滴落在我的叶片上。
　　然后，他就晕倒了。汩汩的血浸透我脚下的土地，粘稠且腥臭。真脏，我嫌弃的用枝丫将这个人拨远，恰巧落在阿青来和我聊天时最爱躺的那块滑溜溜的青石板上，他没有动，昏睡的死死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良且温顺的小妖，可是回想起来发现我原来一直有着妖类自私且凶残的本性的。
　　我将自己对生命的淡然归功于有一个不爱吃素的伙伴，小小的自责了一下下，就引来地下的流水，清理掉我身边的血迹。青石板上的血迹还在慢慢蔓延，他死定了，阿青最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了，还搞得这么脏。对于那个必死的人，我也不用再搭理，自顾自睡了。
　　当我被从镇上赶集回来的阿青的大呼小叫吵醒的时候，夕阳都已经恹恹的了。
　　“小绿，什么味道这么香，你趁我不在家偷吃了什么？”我能够听出她正在吞口水，额，我知道阿青是吃小动物的，可是想到这么个大块头的人被阿青吞下去还是让我有些胆寒。
　　对于我们这些妖，修道之人或物的精血一向最滋补，这我一向知道，可是看到阿青抛下手中满满的吃的穿的抹的带的，不顾那些腥臭肮脏的血迹，露出她为了形象一向隐藏的很好的毒牙，嗖的扑了上去，我还是微微闭上了眼。
　　“留了这么多血，居然还活着，要不要把他养好了再吃？那样水灵些口感更好。”阿青嘟囔着舔了舔那人脸上的血，忍不住又舔了舔。
　　我不耐烦了：“这么还不吃啊，难闻死了，快把他吃了我好收拾你那块破石板。”
　　阿青似乎是梦呓般说道：“这个人长得真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他了啊，老娘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比这还像人的男人咧！”
　　好吧，难道人类都长得如此绝望吗，这让心心念念要修炼出人形的我情何以堪。
　　阿青下山的时候也去人多的茶馆喝喝茶，爱听些什么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段子，间接地我在这方面也算半个专家，这条美人蛇，八成是动了她那颗寂寞千年的蛇心了。
　　想她阿青一条修为颇深的蛇妖，却配上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还是很唏嘘的，不过本着阿青千年之岁好不容易动一次心，我也不是那么愿意轻易打破她的幻想，反正她又馋又懒，指不定哪天饿起来就把那人当点心吃了。就算没吃了那人，百年之后，人总要死的不是吗，碍不了阿青几年修行的。
　　我听说之前有个叫白素贞的蛇精为了亲人与天为敌，淹了一座山害死不少人，我一直难以想象，毕竟身边这条蛇虽然和白素贞的妹妹同名，不过可别指望她会为了谁掉一根头发。我骨子的小气大抵便是她传给我的。
　　本着关爱姐妹的高尚心意，我默默欣赏阿青替那人疗伤、为那人清理更衣——一件用阿青上次褪下的蛇皮变的衣服。阿青见我看热闹的正欢，顺手便支使我去搭一座竹屋，她要求“清新且高雅、低调且豪华”，然后摆出一个她自认最优雅且贤惠的笑容来，等着那个人的醒来。
　　虽然修为不够，但是我除了没一张人皮之外离一个人也不远了，能唱能跑能跳，所修习的木系法术也很实用，阿青支使起来格外顺手。
　　我拎着自己的根，走到竹林的边缘，幽谷的中心，我可不希望我的地盘被这个不讨喜的人给占了，而且，可以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不是吗？后面这个是我打算给阿青的解释。
　　三间的小竹楼，完全按照我遥遥从山顶看到的和想象中的房子的样子盖起来的，不过我觉得建的真好，高高的屋顶，半点也不怕将来长太高，没有遮蔽的铺天盖地的阳光，便是冬日里也足以提供所有力量。我还细心的从镜湖引来一条俏皮的小溪，从铺满了花草的院子里淙淙流入屋里。
　　阿青将那人抱进来的时候那人还没醒，她环顾四周，狠狠夸了我一顿：“小绿你的修为最近突飞猛进啊，只怕过不了多久便可以化形了呢！这屋子造的，啧啧，忒有艺术感了，小绿我爱死你了！”
　　我撇了撇嘴，才不信，这会儿新欢还没捂上手，哪还有心思陪我玩啊！
　　果然，阿青安置好那个人，自己添置了些人类的用品什么的，打量了一下四周，殷切地说：“小绿啊，你正在修行关头，最忌外物扰动，这些日子还是专心回去找个好地儿专心修行吧！”
　　我那时候十分的小心眼，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修建的屋子我自己住不得，还得巴巴的睡我的树林子？虽则果真挽留我住什么劳什子的房子我必是老大的不情愿，可是这样毫不委婉地赶我走也太伤我自尊了吧！可惜那时我还不晓得有个词叫重色轻友，否则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来。
　　在我拂枝而出之前，阿青拦住我，目光恳切：“还是移两棵大些的树来吧，这日头对我一条蛇来说也太毒了些······”
　　不等阿青说完，我将那一圈竹篱笆轰的长成了参天巨竹来，然后拎着我那拖拖拉拉的根跳了出去，气的我每一片叶子都抖得哗哗作响，时候传来阿青阴魂不散的声音：“慢点走啊，别吓着动物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