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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昔时见 ...

  •   船靠岸时,军士已经将湖边层层叠叠围住,水泄不通,朱维棠脚步刚刚踏上岸,但见一层一层的士兵次第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白振一直跟在他身后,此时也连忙跪下,朱维棠面无表情,但是上前两步,和他身后上岸的红花会众人拉开距离,在这一片头顶中,仍然直立的红花会众人顿时无比显眼。
      徐天宏手一挥,马善均、马大挺父子取出火炮流星,嗤嗤数声,射入天空,如数道彗星横过湖面,落入水中。蓦地里四下喊声大起。树荫下、屋角边、桥洞底、山石旁,到处钻出人来,一个个头插红花,手执兵刃。徐天宏高声叫道:“弟兄们,红花会总舵主到了,大家快来参见。”红花会会众欢声雷动,纷纷拥过来。
      御林军各营军士箭在弦、刀出鞘,拦着不许众人过来。双方对峙,僵住不动。李可秀又吹起胡笳,只听得蹄声杂沓,人喧马嘶,驻防杭州的旗营和绿营兵丁跟着赶到。李可秀骑上了马,指挥兵马,将红花会群豪团团围住,只待皇帝下令,便动手捉拿。
      陈家洛不动声色,缓步走到一名御林军军士身边,伸手去接他握在手里的马缰。那军士为他目光所慑,不由自主的交上马缰。陈家洛一跃上马,从怀里取出一朵红花,佩在襟上。这朵红花有大海碗大小,以金丝和红绒绕成,花旁衬以绿叶,镶以宝石,火把照耀下灿烂生光,那是红花会总舵主的标志,就如军队中的帅字旗一般。红花会会众登时呼声雷动,俯身致敬。
      旗营和绿营兵丁本来排得整整齐齐,忽然大批兵丁从队伍中蜂涌而出,统兵官佐大声吆喝,竟自约束不住那些兵丁奔到陈家洛面前,双手交叉胸前,俯身弯腰,施行红花会中拜见总首领的大礼。陈家洛举手还礼。那些兵丁行完礼后奔回队伍,后面队中又有兵丁奔出行礼,此去彼来,好一阵子才完。

      朱维棠淡淡看着这一幕,面上瞧不出喜怒,对身后已经站起来的白振传音道:“你瞧红花会声势如何?”
      白振凝重地回道:“甚得民心。”
      是啊,所以乾隆才要杀他,哪一任皇帝都会想杀他,亲弟弟更要杀。
      朱维棠心里叹了口气,平缓地道:“所以我说,势必不能同红花会翻脸,不然大事不成。”
      白振恭敬道:“总舵主远见。”他同朱维棠用内功传音,称呼就没那么仔细了。
      朱维棠笑了一笑,不再说话。
      旁边一个军士牵马过来,将缰绳递到朱维棠手里,抬头时,和朱维棠视线一碰,微微点了点头,朱维棠露出嘉许的目光。随后翻身上马,像这一场闹剧和他全然无关一般,径自走了。
      李可秀见自己军队中有这许多人出来向陈家洛行礼,本已惊得呆了,见朱维棠一言不发,自行离去,更是惶惶,白振道:“无妨,让他们退走。”
      白振是朱维棠贴身侍卫,多次替他传旨,李可秀一听,如获救星,忙翻身下马,冲朱维棠的背影连磕几个响头,然后起身大声传令,命众兵将后退。
      徐天宏见清兵退去,叫道:“各位兄弟,大家辛苦了,请回去吧!”红花会会众叫道:“总舵主,各位当家,再见!”呼声雷动,响彻湖上,只见人头耸动,四面八方散了下去。

      朱维棠独自先走一步,却没回巡抚衙门,而是绕了一圈,又回到西湖。
      他绕的圈子不大,回来时,红花会群雄才刚刚散开,在街头挽臂高歌,欢呼叫嚷,旁若无人。陈家洛上了一搜小船,自己执桨,在澄如镜的湖面上轻轻向湖心滑去。
      朱维棠见陈家洛独自坐在小舟中,慢慢划着桨,湖上只有他在,满湖的月光似乎都为照着他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很想跟上去看看,但湖面广阔,毫无遮掩,他干脆脱了外袍,从岸边悄悄下了水。

      从湖底看陈家洛那一方小舟,船底漆黑,反倒如明灯一般显眼,朱维棠无声无息地游过去,从船尾方向冒出半个头,他眼帘前还带着水,出水一看,只觉得月光也流动起来,和水面分不出差别,陈家洛呆望着月亮,就像坐在一块巨大的玉里,忽地从他脸上流下一串泪珠,打破这幕静止的景色。
      朱维棠深吸一口气,放松力道沉下水,他已经看到一艘小船从船头侧划近,那是李沅芷的船,陈家洛哭得正悲,丝毫没注意,朱维棠从船下潜过去,绕到李沅芷的船后,冒出水面,浑不着力的一搭,听到李沅芷一串清脆的笑声,再度入水,往岸边游去。

      朱维棠回转巡抚衙门,白振已经在等他,见比他先到,已经猜他是见陈家洛去了,却见他湿淋淋地回来,不由大惊:
      “总舵主跟陈家洛动手了?”
      朱维棠摇头道:“没。”
      白振看出他心情不佳,不敢多问,忙不迭吩咐下人烧水,又备下新衣,烘热了送去。朱维棠沐浴更衣,暖融融地捧了一盏热茶,才算缓过劲儿来。心中暗道,他是发了什么疯,大半夜的下水?
      此时天已大亮,朱维棠依在太师椅里,怔怔地不出声。
      白振不知他昨天后来一个人又经历了什么,但知道他一向极有主见,见他不说,便不深问,转而道:
      “总舵主昨夜跟陈家洛弹曲,是说了些什么?惭愧,我武功懂得,诗文也懂得一些,曲乐就一窍不通了。”
      朱维棠闻言抬头,道:“他听了我两首歌,以为我好名,想建万世功业,怕我穷兵赎武,因此弹《渔樵问答》劝谏我,别那么重视名利,我弹《海青拿鹤》,这首曲子是描述海青追捕天鹅之情形,意为我大业必成,对红花会也是志在必得,他弹《梅花三弄》,将红花会比为梅,高洁坚韧,不会向鞑子皇帝屈服,最后一首《夕阳箫鼓》,那是专门描述江南夜景的,我说,咱们还不是在这里饮酒对谈,算不上敌人。”
      白振便又道:“那红花会的四当家……”
      朱维棠喝了口茶:“已经醒了?”
      白振道:“总舵主把什么大内秘药、珍奇贡品都给他用上了,还能不好?”
      朱维棠漫不经心道:“那先好吃好喝供着吧,反正还不能放。”
      白振道:“是,总舵主的身份不能有闪失。”
      朱维棠没应声,已经又兀自出了神,半响忽地站起来道:“我去一趟江宁。”
      白振也不反对:“我去安排……”
      朱维棠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去,明天就回来。”
      白振点头称是,随即道:“天亮之前,宏化堂香主来了一趟。”
      朱维棠“嗯”了一声,道:“卞文莲来啦?”
      卞文莲便是昨天夜里给他牵马的那个士兵,其实是个姑娘,钱塘四艳之一,乃是金老爷子钦点的花国探花。
      白振道:“卞香主说昨晚照总舵主的吩咐,各位兄弟们都睁大了眼睛,红花会在旗营和绿营中的人手,少说也能辨认出八成,一天之内就做好名单交给您。”
      朱维棠点了点头,白振便问:“那卞香主来的时候……?”
      朱维棠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白振低下头,然后朱维棠弹弹衣摆,道:“让她等着。”走了出去。

      八十多里快马两个多时辰也就到了,但朱维棠骑着马,一路慢悠悠地走,几乎没挥过一次鞭子,走到下午才到。随便找一家客栈吃了不知算哪一顿的饭,又发了半天呆,才往海神庙走去。
      朱维棠一路很顺畅地走到海神庙,见到了庙后两座墓碑,朱红大字分别写着“皇清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陈文勤公讳世倌之墓”和“皇清一品夫人陈母徐夫人之墓”,他怔怔地看了半响,叹了口气,走到墓碑后,靠着墓碑坐下,望天发呆。
      眼见天色渐黑,朱维棠运起内力,才没让身体僵硬麻痹,陈家洛来时,他远远便听到脚步声走近,然后是扑腾的跪下声音,陈家洛哭道:“姆妈、爸爸,三官来迟了,见不着你了。”
      朱维棠浑然无声地站起身,从墓碑后转出,走到陈家洛身后,陈家洛正伏地哭拜,没看见他。其实朱维棠虽然有点轻功,但差陈家洛太远,行动间必会被听见,但陈家洛此时悲痛过甚,完全不理外事,竟然全然没注意到。
      朱维棠站在他后侧方,见到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一颗颗眼泪连珠似的滚落,好像觉得这景象和前一夜重叠起来,那些泪珠落下就会像化入湖水一样融进月光,情不自禁伸手去接,但离得太远,手伸了个空。
      这一伸手,衣裳摩擦声终于将陈家洛惊动,回头看见朱维棠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猛地一惊,随即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他面对朱维棠,脸上的泪痕更加明显,朱维棠夜视甚强,连他微红的眼眶都看得一清二楚,喃喃道:“我第二次看见你哭了。”
      陈家洛心中一凛,道:“原来昨晚你也在。”
      朱维棠一怔,苦笑道:“非礼勿听,是我失礼了,抱歉。”
      陈家洛摇摇头,见他语意关切,不以为杵,反倒心升亲切之情,问:“你也是来拜坟的吗?”
      朱维棠否认道:“我是来见你的,我知道今天是你母亲祭日,你肯定会来哭坟。”
      陈家洛不知他是何意,但凝视着他的眼睛,见他目光平静,显然不是来抓自己,便展眉一笑而过,道:“你没带护卫,孤身来的吗?”
      朱维棠不在意道:“我练过几手。”
      陈家洛笑道:“比我如何呢?”
      朱维棠摇摇折扇,道:“我杂学颇多,陈总舵主武功虽高,也不一定真能胜我。”
      陈家洛见他手中折扇正是自己所赠那一把,一时觉得敌意隔阂全消。
      他终于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朱维棠反而不答,道:“待会儿会有潮来,咱们去看潮吧。”
      陈家洛道:“好,我有十年不见啦。”
      两人携手并肩,向海塘走去,也没谁想走开去牵自己的马,刚出春熙门,忽地听到一阵郁雷之声响起,陈家洛低声道:“潮来了。”
      此时两人耳中尽是浪涛之声,眼望大海,却是平静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月光淡淡,平铺海上,映出点点银光。
      陈家洛道:“八月十八,海潮最大。我母亲恰好生于这一天,所以她……”说到这里,住口不说了。
      朱维棠握着他的手颤抖了一下,道:“所以陈夫人闺字‘潮生’。”
      陈家洛大吃一惊,看过去,问:“你怎么知道?”
      朱维棠慢慢地说:“你家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陈家洛觉得手心发凉,竭力忍住才没有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朱维棠仍然是那么不紧不松地握着,目视海面。
      初见时就诞生的疑惑忽地冒了上来,陈家洛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朱维棠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道:“是,我小时候随祖父南巡,那时我们就遇见过。”
      陈家洛恍然大悟:“是你。”

      那时他刚刚被母亲交给义父,离家远行,一腔伤心,满腹疑虑,既反抗不得,又无从询问,都埋在一个十岁少年心里,好生苦闷。
      但才到杭州,就因为皇帝座驾临处,封锁城门,义父和他在西湖边的客栈里住了几宿,他夜间想家,辗转反侧都无法入睡,干脆溜出客栈,但又不敢私自回江宁,避开巡夜的士兵,在西湖边坐上大半夜。
      那几夜里他认识了一个小少年,两人也没说几句,就是一起坐着,天边泛白时才分手,最后一天分别时,那少年问他名字,他回答:“陈家洛。”
      少年似乎吃了一惊,随即意味深长笑道:“我的名字现在不能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陈家洛长舒一口气:“怪不得我总觉得见过你。”他仔细端详着朱维棠的脸:“你和以前变化不大。”
      “嗯。”朱维棠道:“你变了很多。”
      陈家洛忽地想起:“你这些年对陈家颇为恩宠,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朱维棠承认道:“是,我跟陈阁老没什么情谊。”
      陈家洛又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一见面就认出了吗?”
      朱维棠轻描淡写道:“你一下天池我就知道了。”
      陈家洛哑然道:“这么说那天你是在三竺等我了。”
      朱维棠点了点头:“我猜你久不回乡,会四处看看。”
      陈家洛笑道:“装的还挺像。”
      朱维棠也终于露出笑意:“我装什么了?”
      陈家洛一呆,这才想到,当日朱维棠直接邀他坐下,既没问他名字,也没问他出身,只是他自己没认出朱维棠,才以为是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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