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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端倪 ...

  •   朱雀街上新开了两家“特别”的铺子。

      一家是杂货铺,一家是医馆。人家做买卖讲究的是开门迎客,这两家倒好,奉行的是关起门来做生意。杂货铺的门前告示整年都是那一句:掌柜出行未归。医馆的告示花样就齐全了多了,有时候是外出,有时候是采药,有时候是天气不好,最多的时候是——没理由。
      这两家铺子,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遥相呼应,简直就像两位世外高人般和朱雀街的熙攘热闹格格不入。

      洛云息揭下门板上“掌柜出行未归”的告示,叹了口气,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洗劫”。果不其然,没到半个时辰,客人蜂拥而至,最后恨不得把门板都拆下来买走。很快又散了干净。他随手把柜面上堆的银子拨拉到一旁,理了理摞了满柜面的请柬。描银的烫金的各种各样精致繁复的镶边。心里想着,这要是都应下,今年怕是哪都去不成了。

      几个月来少有的晴天,日光从门框里投进来,铺了一块在台柜上。洛云息靠坐在台柜后的躺椅上,昏昏欲睡。最近他总感觉很困倦,提不起精神,胃口也差,连话都懒得说,和犯了懒症似的。似睡非睡的迷糊着,就见一片阴影罩在眼前。
      来的是个陌生的青年,背着光,身形高大瘦削,面容冷俊。洛云息仰头去看,发现确实不认识,便朝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又靠回椅背上,阖眼指了指那堆请柬。意思是说,帖子放那就行了。

      “怎么卖?”青年手里拿着一只陶埙,问道。他说话的声音有种金属的质感,并不难听,只是语速较常人要慢,而且声调没有起伏。
      难得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洛云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当看清青年手上拿的是什么,摇头道:“这个不卖。写着的。”那只陶埙是慕北驰第一次送他的东西,摆在店里当个纪念,性质和普通的商铺摆个财神爷差不多。青年走到货柜旁,看到原来摆埙的地方下面还压着张纸,的确是写了“非卖”。不由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旁若无人的凑到嘴边吹起曲子来。

      洛云息本已眯起眼准备打盹了,硬是没了睡意。偏偏青年吹的很投入,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街上的行人先是好奇地探头往店里瞧,没一会又苦着脸走开了。因为实在——太难听了。

      好容易等到曲终。青年疑惑的把陶埙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好像这鬼哭般的动静完全不关自己的事,都是乐器的错。顿了会,又凑到嘴边,那架势分明是要再来遍。洛云息实在不想再受次折磨,觉得好好一首《平江月》被糟蹋成这样,此人也算是天赋异禀。他起身从青年手里拿过陶埙,看着对方一张俊脸和冻住似的没点波动,只有眼睛里透出点无辜来。莫名觉得好笑。

      “错了几个音。”洛云息说完,把这曲子重新吹了遍。末了,问道:“需要把曲谱写给你吗?”
      青年摇摇头,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放下。施施然走了。
      这是医馆的当家和杂货店的掌柜初次见面。洛云息从未曾想,以后,这个人是要救自己命的。

      慕北驰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偌大的王府冷清清的,只听到秋虫叫的欢。卧房里有昏黄的灯光,慕北驰放轻了脚步推门进去,就见洛云息守着灯,伏在案上睡着了。他不禁有些心疼,正要抱人去床上,手刚碰到,洛云息就醒了。
      “北驰,回来了。”
      “嗯。你先睡,我冲个澡。”
      “吃饭没?”
      “在宫里用过了。”
      “那就好。”

      慕北驰草草的用冷水冲洗了下,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他享受这种时刻,忽然想到,若是每天都能得到那么会儿,一生就能心甘情愿的过下去。洛云息没睡着,抬眼道:“上来。”慕北驰凑近了轻笑:“那么想我?”
      洛云息懒得和他闹,伸臂要抓他的胳膊,被慕北驰一挡:“等会。我身上凉,冰到你。”
      “快点。”

      听出他口气里的坚持,慕北驰依言躺上去,把人搂在怀里。被冰凉凉的身体一贴,洛云息微颤了下,随即靠得更紧了些,暗想明天要准备些热水。

      “云息,最近我怕是回不早了,不用等我,早些睡便是。”
      “没事儿。”洛云息随口道,看慕北驰略显疲倦地揉着眉心,问道:“很累?”
      “嗯,事情有些多。”慕北驰叹了口气,脑子里又响起议政房里闹哄哄的争吵和皇帝恼怒的训斥声,皱眉不语。
      “不要急。”洛云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也想多歇段日子。”
      慕北驰知道他的体贴之意,心下温暖。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自己便能坚不可摧,又有什么解决不了事呢?总归,都是能处理好的。

      熙陆适逢天灾之年。先是大旱,烈日炎炎,滴雨不散,土地干裂。之后老天爷好似突然回过了神,连续数月不见晴。各地江河满溢,决堤的水漫过田地,冲毁民居,百姓死伤不计其数。民间的惊惧哀苦在一次强烈的地动后终于到了承受极限,逐渐转化为怨愤。已经开始出现了“帝王无道”的流言。慕北驰觉察到危急,终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兄长,重返朝堂。

      他们回到承庆这小半个月,慕北驰每日天未亮就出门,深夜才赶回来。不仅是他,六部主事的大臣都没舒坦过,包括皇帝都是熬的厉害,常常深夜还在议事。洛云息听着身旁人很快陷入沉睡的呼吸声,掖好被角,和他抵着头睡去。

      醒来的时候慕北驰果然已经不在了,洛云息皱着眉头坐起身,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一阵阵的恶心。强忍着挨过了那会儿,下床梳洗收拾。
      天色阴沉沉的,看来又要下雨了。铺子里光线阴暗,货架上空荡荡的,贴着“售罄”的告示。台柜上散放着一堆书。洛云息靠在躺椅上翻着话本。快到午时,听到屋外急促的雨声砸到瓦片上。

      “哎呀,怎么又下雨!这还让不让人过活……”
      “是啊,听说外面都淹的不成样子了……”
      “孩儿他娘,快点跟上,再两步就到家了……”
      洛云息听着行人的抱怨,正想着北驰那帮人不知道有多烦心,就看到个高大的人影一脚迈进店门,抖了抖衣服。
      勉强算是个认识的——昨天把埙吹的鬼斧神工的青年。

      大概是来避雨的,洛云息翻出条帕子丢过去。青年接过也没道谢,不慌不忙地把脸上的水擦干净,面无表情地在店里转了几圈,又从货柜上拿了陶埙,放在洛云息跟前,见对方没动静,愣了会,从怀里取出银子和埙放在一起。
      洛云息噗哧笑出来。吹了昨天的曲子。年轻人听完,满意地点点头,顶着雨慢吞吞地走了。
      一连十几天,他总在差不多的时间过来,重复同样的事。也不讲话,听完曲放下钱就走。洛云息心想,自己这掌柜快混成卖艺的了。这人寡言的程度比阿霄更甚,也不知平日是如何与人相处。

      “云息,吃过饭……嗯?有客人?”慕北驰提着食盒迈进店门,发现洛云息对面站着个年轻人,正把银子放在台柜上。
      “北驰?你怎么来了?”
      “今天散的早。家里没人,就过来找你了。”

      洛云息点点头,把银子推给对方道:“抱歉,今天不做生意。还有,下次用别的来换吧。”年轻人眼光在洛云息脸上停了会,看都没看慕北驰一眼,收起钱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这是谁?”慕北驰纳闷,这小子怎么看着不顺眼呢。
      “是个常客”。“没印象……”“嗯,最近一直来。应该算朋友吧。”虽然连名字都不知道。洛云息关上铺门,道:“回家吧。”慕北驰左右看了看,忽然凑近他耳边酸溜溜道:“本王不在,息卿可不要被迷了去。”“……”

      两人说说笑笑的回府,慕北驰瞧着满院子没来得及扫清的落叶,摸着下巴道:“估摸着五哥的气儿也消了,赶明儿请他给院子里赐几个下人。咱们还要住段日子,不能总那么晾着。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皇帝这招玩的狠,下旨不许慕北驰私购家仆,整的这位养尊处优的九王爷想在家吃个饭都得自己动手。
      “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没自己住过。”
      “至少得配几个扫地煮饭的。”
      洛云息默然。他们俩的厨艺确实……差强人意。

      掀开食盒,油水和着肉香的气味扑鼻而来。洛云息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强忍着压过去,勉强夹了些清淡的菜色,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了。慕北驰:“不合胃口?”“没有,不太饿。”“怎么吃那么少。迎客来烧的什锦八段鱼还是不错的,”慕北驰说着夹了块伸到洛云息嘴边,“喏,尝一下。”洛云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就着慕北驰的箸尖吃下去。“如何?”“嗯,还好。”“这道红烧兔肉也可以……”“我……”洛云息刚想说不要了,看着夹到碗里的肉块上油亮的色泽,泛起股强烈的恶心,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胃里翻江倒海的,恨不得把胆汁都倒出来。洛云息呕了好一会,才缓住了。慕北驰倒了杯水让他漱口,看人脸色难看的紧,眼角都渗出泪来,担忧道:“好点没有?我去找大夫。”“不用,”洛云息一手拉住他,“没事了。”“没事?”洛云息直起身,觉得好了很多,难受劲儿来得快去的也快,摆手道:“嗯,真的没事儿。”

      这估计显然是过于乐观了。没几日,状况“恶化”到晨起的时候最甚,睁开眼就忍不住的干呕,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堵得慌。还好北驰走的早,并不知晓,不然定要挂心。吃饭成了洛云息每天最头疼的事,他觉得饿,又装不下一点东西,苦中作乐地想,难不成自己最后是给饿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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