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陆》一言堂

1、初次交锋 十二月

　　十二月的时候，云泽里正处于漫长的雪季，耀眼的白雪覆盖了视野内所能见到的广袤平原，连同远方的山脉。
　　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云泽里的野外，冬季来临之前，所有的当地人都储备了足够越冬的粮食和木柴，然后开始长达一整个冬季的闭门不出。他们会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些手工活，等雪停了之后再拿到集市上去出售。云泽里的皮裘一向是上好的御寒用品，用冬狩的皮毛细细缝制的内里，薄而暖和。
　　十一站在云梦泽的冰面上，稍稍紧了紧身上的皮裘，这是以前在云泽里执行任务的时候跟当地人购买的，保暖效果很好，但是号称在云泽里最寒冷的湖面上，效果好像变得不是那么明显了。他的神情略有些疲惫，过分的寒冷让他不得不运用大量的灵力来维持身体的温度。已经有将近七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看着始终和自己保持三十米距离不紧不慢地逃跑的金发少年，十一突然觉得很累。
　　七天前，组织上下达了A级缉捕令，让他前往云泽里执行任务，没有透露过多的消息，只是让他逮捕照片上的金发少年，然后将人带回中央之城。在雪季开展追捕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再加上只有一个人，十一渐渐的感觉有点力不从心——那个少年简直是一个怪物，只穿着单衣，赤脚行走在有着“极寒领域”之称的云泽里。他似乎感觉不到寒冷，或者说，这寒冷对于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作为A级缉捕对象，十一知道他不会是个简单的少年，他超乎寻常的速度，洞察力，耐心以及对局势的掌控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A级的定义范围。
　　从中央下达的缉捕令一直都是以S级为最高，然后ABCD逐级递减，等级越高就代表着任务难度越高。这次的任务被定义为A级，而且只派遣了十一一个人追缉，原本以为并不会遇到多大的困难和阻碍，但是事情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棘手。十一已经快要将体力消耗殆尽，而对方却仍然像是在进行着饭后散步一样的悠闲。他像是一只狡猾的兽，比起逃命，他的行为更像是在戏耍对手。
　　少年还在继续向云梦泽的深处逃去。七天，他们基本上将云泽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个遍，由外而内，而最终的目的地，应该就是云梦泽深处的不冻港——那片即使是在极寒之地也仍然不会冻结的水域。
　　十一停下脚步，不再追赶下去。他们已经越过了云梦泽的警戒线，接下来的冰面会变得越来越薄，不冻港是当地人都不敢深入的地方，根据云泽里世代传承下来的故事判断，那里住着人类无法抵抗的异类。蛰伏的猛兽，安静时如同温良无害的宠物，一旦被触及逆鳞，便会成为毁天灭地的魔物。
　　从身体里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迅速液化成一团团白色的水雾，视线有一点点模糊了。十一看到少年停了下来，转身对着自己，像是说了什么，只是风声太大，他终于还是没能听清楚。
　　少年静静的等了一会儿，见十一没有动作，又转身继续向着云梦泽的深处走去。
　　一旦他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这次的追缉就真的算是失败了。十一看着少年渐渐走远的身影，一咬牙又重新跟了上去。
　　都追到最后了，现在再说放弃，就等于前功尽弃了。

　　云之陆一向以严格的等级制度著称，中央之城是其管理中枢，而十一正隶属于中央之城的任务执行机构，也是其中声名最为显赫的十二守护者之一。十二守护者并不是以能力排行，数字也并不只局限于十二，只是目前只有十二人能够达到要求，所以才被称为十二守护者，其实它最初的名字仅仅是“守护者”而已，只要能够接下S级任务并且保持成功率为百分之百的执行者就会有机会入选“守护者”，排名以先后顺序依次而定，并且任职期间不予改动。而百分百的成功率一旦被打破，就会被踢出“守护者”的行列，降为卫士，新的守护者会取而代之。
　　任务执行机构的等级制，守护者，卫士，执士，执行者。
　　等级森严。
　　每一个执行者都在竭尽全力的向上攀登，为了荣耀。
　　没有人会轻易放弃。

　　随着越来越接近不冻港，气温开始有了明显的回升，两人一前一后仍是保持着原来的距离不急不缓的前进着，十一也不急着去追了，只是小心的注意着脚下的冰层。他知道，若是少年想带他去某个地方，他只要跟着就好，即使是心急，他也抓不到少年。而且自己的体力差不多快要耗尽了，需要稍微缓缓才行。
　　周围的风势变得越来越弱，终是停了下来。十一似乎能够看到前方氤氲着水汽的不冻港，少年仍是不停的向前走着，似乎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有很多积雪的缘故，周遭变得很安静，十一突然听到脚下响起了冰层断裂的声音。微弱而又细密。冰层终于还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了。远处的少年似乎是听到了，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十一。十一低头看了眼脚下，向后退了几步。冰层断裂的声音仍在继续，并且有着越来越嚣张的气势。咔嚓咔嚓，像是脚下整块冰面都要碎裂一样。少年仍是站着不动，面无表情的看着十一，他所站立的那块冰面，理应比十一所站的位置更加薄脆，却是安然无恙。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水下破冰而出，十一警戒起来，有水从冰缝里溢出来，整个湖面开始震动。
　　那只蛰伏的兽，开始躁动了。在发觉有人入侵了它的领地之后。
　　十一小心的戒备着周围的一切，感觉到脚下一阵晃动，他连忙侧身躲闪，强力的水柱突然贯穿了厚厚的冰层，恰恰是十一刚刚站立的地方。
　　那只兽开始变得暴躁，水柱不断的打穿冰层，进行着杂乱无章的攻击，像是在宣泄它的情绪一般。极速的水流到处喷溅着，温度极低，挟带起了大量白色的雾气，为了不被喷溅到以至于被冻伤，十一不得不左右躲闪着。
　　喷溅仍在继续，像是谁家水管突然爆了一样，纷纷扬扬的水滴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了冰粒，噼里啪啦的打落下来。
　　冰层快要被毁的差不多了，如果再不离开的话，恐怕会被困死在这不冻港。
　　十一想着，在躲闪之余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少年，他所处的地方仍是安然无恙，那些水柱并不攻击他，相反的，还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绝对防御领域。那块浮冰像是被钉在了水底一样，尽管周围已经被完全打穿割裂，却是纹丝不动。
　　少年看着十一，眼神冰冷得就像这云梦泽的冰雪一样毫无感情。不远处，不冻港的水面竟像是沸腾了，湖水翻滚着带起大量的水雾。但那不是真正的沸腾，湖水的温度仍然处于冻点，只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出来了。冰冷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开来，缓缓的将少年淹没。
　　都已经跟到这里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带走他。
　　这样想着，十一踩着破碎的浮冰向少年冲去。在他被水雾彻底吞没之前，死死的抓住了少年的手腕。让人意外的是，少年并没有躲闪，他抬头看着十一，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冲过来。这个时候，不应该是要逃生吗？
　　两人正僵持着，咔嚓一声，脚下的冰层突然毫不给面子的断裂了。少年朝着十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在少年的笑容里，十一读出了这样的信息。
　　是的，没有退路了。
　　趁着脚下的浮冰还没有沉没，十一一把将少年拉到了怀里，来不及思考太多，尽力借着一块块破碎的浮冰向外逃离。如果不是常年追缉练出的一身轻功，恐怕还无法借着那些沉沉浮浮的碎冰行动。少年被护在十一怀里，察觉到他的仓皇出逃，突然大笑出声，他呼出的气息扑打在十一的颈边，让十一忍不住抖了一下。这少年就像是云梦泽的一块冰，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森冷的气息。
　　好不容易回到了坚实的冰层上，十一把少年从怀里扒了下来，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和体力都在刚刚就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如果不好好歇歇的话，恐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湖面上了。要不是不吃不喝追了这混小子七天七夜的话，自己也不至于把体力消耗的这么彻底。十一没好气的看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倒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不久前还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十一，现在却是笑盈盈的，只是那笑容让人怎么看觉得怎么瘆的慌。
　　“你想带我去哪儿？”少年看着十一，似乎是很明白来人的意图，或许已经不止有一人干过这种事情了。
　　十一从袖子里掏出一副冥铁打制的手铐，一端拷在了少年手腕上，一端拷在了自己手腕上，“中央之城。”他说。
　　像是遇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少年嗤嗤的笑出声来：“就凭你？”
　　“就凭我。”十一把手伸到口袋了，连带着少年的右手。“走吧。”
　　少年笑着，没再说话，却也不打算跟着十一走，定定的站着不动。
　　十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浅金色的眸子突然暗了下来，他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冰面，没有出声。
　　“那就叫你阿金吧。”十一伸出右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样以后称呼起来比较方便，我们可是还要相处好几个月呢。你叫我十一就好。”
　　少年不满的看了十一一眼，似乎在责怪他那么草率就给了名字。十一没理他，半拖半拽的就拉着他往外走去。
　　从云泽里到中央之城，确实还有几个月的行程。特别是因为雪季的原因，想要翻过云泽里周围的山脉，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周边的山上生活着太多的兽，那些在雪季出来活动的兽，大多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尤其是冬狩。冬狩只在雪季出没，当地住民用于缝制皮裘的冬狩皮毛都是趁着雪季来临之前猎杀来的，尽管它们在除雪季以外的季节都躲藏的很好，但还是免不了被找到。它们在雪季意外活跃却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候去猎杀冬狩，那是种极其好战而且狂暴的野兽，也幸好它们只活跃在周边山脉，并不会下山进入村庄。
　　十一走在前面，阿金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随着离不冻港越来越远，气温渐渐下降，风势也开始慢慢变大。十一扯了扯大衣的领口，又回头看了眼阿金。
　　阿金仍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样子，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金，不冷吗？”十一忍不住问了句。
　　“啊？不冷。”阿金突然回神，呆呆的应了句，一脸茫然的看着十一。
　　十一没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着。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云梦泽，然后找个住民家借宿。他已经累的快要不行了，到此为止，任务算是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只要把人带回中央之城就好了。突然放松下来的神经开始感觉到寒冷和饥饿，疲劳一波接着一波席卷而来，他已经透支了太多的体力，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勉强用灵力保持着身体的温度，十一觉得他现在很需要喝点热的东西，然后再好好休息一天。回想这个任务的追捕过程，十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被阿金引着把云泽里逛了个遍，然后几乎是挣扎都没一下就把人带走了，除了那些个在不冻港大肆破坏环境的水柱。这是在考验耐力吗？
　　“十一。”十一正想着，身后的阿金却突然停下不走了。
　　他被迫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金。
　　“我突然不想跟你走了。”阿金把手从十一的口袋里收了回来，冥铁打制的手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十一条件反射性的伸手想要拦住阿金的去路，阿金笑了笑，“你是拦不住我的。”
　　拦不住，十一知道。眼前的人的实力远远在自己之上，他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拥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他想走，怕是没人拦得住他。
　　“阿金。”十一唤了他一声，察觉到阿金的身子微微震了震。
　　“不要随便给我名字！”他不满的朝十一吼了一句，金色的雾气从皮肤中升腾起来，他的身体变得模糊，最终消逝在了冰冷的空气当中。
　　十一怔怔的看着他所有的变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对于异来说，名字是最短的咒。
　　而他不想被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