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画言心》水悠宇

2、（二） 鬼话连篇

　　香鬓倩影，锦衣华服，觥筹交错，社交场合中文明外衣包裹下的人们总是显得矫作虚假。鬼婳一袭白色雪纺纱削肩长裙，及腰的长发挽起露出纤白的脖子，后背斜倚着阳台，透过长长的落地窗望着大厅宴会中来来往往不停互相嘘寒问暖的脸上堆满笑容的男男女女，无聊地直打哈欠。
　　哎哎……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呢？好想念自己那张柔软温暖的大床啊……好想睡觉哦!鬼婳不禁又打了一个哈欠。
　　要不溜吧？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呢！好困扰噢。鬼婳撇撇嘴，心里开始埋怨起自己的父母。说什么今天是他们结婚17年7个月零7天，所以要在家里开派对庆祝。“我的老天！”鬼婳右手头疼地抚着额头，忍不住呻吟出声。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对活宝父母，试问有谁会以这种奇怪的名目来大宴宾客的?说白了，还不是那两个活宝太无聊了，没事尽喜欢瞎凑热闹。
　　“哎呀，不好！”鬼婳原本还在无聊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全是向下的委屈弧度。她看到刚刚还和宾客相谈甚欢的母亲，这会儿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不会是发现我了吧？呜呜呜……我不要在一群人面前装什么淑女了啦！装一晚上还不够啊，那样很累人耶……”鬼婳当下决定要脚底抹油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了。拉起长长坠地的晚礼服裙摆，在腰间麻利地缠绕着打了个结，长腿翻过阳台上的栏杆，顺着阳台底下的柱子往下，帅气地从二楼跃下，一闪身矫健敏捷地窜进了树木横生花草遍布的庭院里，隐没了身影。
　　温婉在阳台往楼下庭院张望了几下，皱起眉心疑惑不解，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明明刚才还在这的啊。真是的，又让这丫头溜了。”几不可见地微微摇了摇头，转身优雅地向大厅走去。
　　鬼婳从高颀修长的梧桐后探出头，大声地呼了口气。逃过一劫的感觉真轻松哪！靠着树干坐躺了下来，一抬头才发现今晚的月色真的很好，接近月圆又没有云，夜空是透着黑的深蓝，很干净，星星很多，散着微微的浅光，一切都是清浅恬淡的。在轻柔中带着温意的晚风吹拂下，鬼婳渐渐有些昏昏欲睡了。
　　自脸颊传来的微浅轻柔的细腻触感很快牵动了鬼婳的敏感神经，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了还在骚扰她左脸的手，眼睛一下子睁开，眸中全是清醒丝毫没有打盹刚醒的人那样的迷茫和意识不清。
　　“是你！”鬼婳有点诧异地发现半蹲在自己面前一直在扰她清梦的人竟是傍晚遇到的那个人，“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并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打量着颜歆一身纯白休闲西装的样子，想来定是她那时活宝父母邀请来的客人。
　　颜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如无机质般清冷的眼中有着不解和疑惑，他没有抽开被鬼婳紧握不放的右手。良久的沉默中，鬼婳开始觉得气氛有点诡异了，她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目光依然在他脸上停驻。就在她的手快完全放开的那瞬间，颜歆反手将她的手握入掌心，顺势一带微一用力，将她整个纳入了自己怀中。
　　真的很温暖！颜歆放松地闭上了双眼。
　　“喂！你做什么？”鬼婳被这突来的举动有点吓着了，伸手推他却发现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缠越紧，“你放手！不要以为你下午帮了我就可以对我上下其手。喂，你快放手，听见没？”
　　鬼婳气恼地死命盯着搁在自己瘦小右肩上的脑袋，挣扎未果之后不再采取激烈的动作，身体却依然紧绷，她开始试着和他讲理。“我们还是陌生人，拥抱这种举止太亲密，不事宜。”听者闻似未闻，没有任何反应。“好吧，就算拥抱是种礼节，那也只是象征性地抱一下，你不觉得你抱太久了吗？”肩上的头颅调整了姿势，脸贴近鬼婳的颈侧，没有丝毫想要放开的意思。
　　“你到底要怎样嘛！”
　　带点湿热的浅浅气息规律地吹拂过她的颈侧，痒痒地，有些奇异的感觉，鬼婳禁不住用手推了推他。
　　“不会是睡着了吧？以这样的姿势？天啊，谁来救救我啊，很重耶！”鬼婳无奈地惊呼，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没有吵醒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啊，被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男子抱在怀里，而这个人居然还靠在自己很上睡着了。鬼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遇到这么奇怪的人，她更显不明白她居然挣脱不了他的钳制，怎么说她也是空手道黑段啊，难道真的是缘自男女之间天生的生理差异？
　　好吧，有人说生活就像□□，反抗不了就只有享受。当然现在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不过鬼婳确实是“既来之，则安之”的那种人，她很快接受了这种有点莫名其妙的现状，开始思索该怎样调整姿势好让自己能舒服些。
　　肩上的脑袋动了动，耳后传来细细痒痒的触感。鬼婳不自觉地抬起右手轻触他的头发，竟然意外地柔软光滑，她没想到男人的头发也有这么细这么软的，她想他头发的颜色必定不会很深。
　　鬼婳向后挪了挪，她记得自己刚才是靠在树上睡着的。果不其然，身负重物真是步履维艰，想移动都是如此辛苦，努力了半晌，她的背终于亲触到了树干那特有的斑驳沧桑，那是树对生活经年累月的点滴细微记忆。常常地呼出一口气，全身也顿时放松下来，而趴在身上的那个人依然在他的梦中酣然丝毫不愿清醒。鬼婳放弃了叫醒他的打算，也许他是真的累了，她记得白天他似乎受伤了。
　　清皎的月渐升渐高，夜风也渐行渐凉，天空是浓到化不开的深重墨绿色。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夜色吧，她想。都说夜色撩人，其实那也只是人们的心境使然吧。若是夜黑风高大概都只会说是杀人夜了。想着想着，身体渐渐放松，意识也逐渐抽离躯壳之外逸于天际，在薰然的空气里，鬼婳睡着了。
　　当耳边传来鬼婳规律的呼吸声，颜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眸子如水般干净、清澈，有着无机质般的美丽，不见一丝一毫刚睡醒的迷茫，却分明有着浅浅的困惑和不解。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原本今天晚上他只是制式地来参加这个宴会的，却意外地发现了曾在傍晚遇到过的她。她似乎是宴会主人的女儿，不同于初次见到的活泼和强势，端庄中不失俏丽的公主头，一袭削肩的乳白色丝质长裙完整地呈现了她漂亮完美的颈项和锁骨，在宴会中穿梭行走，姿态优雅，游刃有余。若不是见过她灵动跳脱的一面，颜歆会以为她原本就是这样一幅大家闺秀的样子，微笑的弧度、行走的频率、举手投足辗转回眸都有着严格规范的尺度。
　　身影隐没在阳台蓝紫色厚重的蔓帷之后，藏匿了所有有关他存在这里的气息，妄图在这整室的嘈杂和喧嚣中寻着一点可以呼吸的自由与空间。只是他依然无法平静。他的目光跟随着她，不由自主地、不自觉地，不带任何探索，不具一丝侵略。
　　而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谈笑间偶尔会望向这边，脸上掠过浅淡的困惑然后呈现毫无遮掩的不耐。看来她是不耐烦了。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他不禁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怪异的举动随即停下了搜寻的目光。转过身背对着大厅，靠着柱子将自己全然隐没在夜色里。
　　“一对活宝！呼……累死人了，好好地做什么淑女嘛！”
　　耳边传来细小的嘀咕，那声音中有着抱怨却也无可奈何的无力感。颜歆看着她鬼鬼祟祟地溜进阳台，腮帮子气鼓鼓地口中喃喃自语。她没有发现自己，颜歆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真是让人意外。
　　他默默地看着她卷起裙摆，麻利地从阳台爬了下去快速地消隐在了庭院里遍生的草木丛中。
　　他察觉到有人朝阳台这边走了过来，脚步很急，长长清脆的高跟鞋的声响由远及近。他依旧注视着前方，没有回头。来人是宴会的女主人温婉，匆匆来又匆匆去，似一股旋风，飘拂而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阵淡淡的香味，那是曼陀罗的味道，浅浅的邪魅掠过他的鼻端。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鬼婳面前了。他俯下身看着熟睡中的她天真亦如天使，长长的发丝散落在脸颊边。他禁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描绘着她脸上精致的五官。秀气的柳叶眉、卷翘的长睫毛，颜歆突然很想看到那两泓澄静透彻的清泉。细长的食指滑过她细致的脸，柔滑温热的触感让他流连不止。她的睫毛快速地动了动，颜歆知道她快醒了，可是他依旧故我没有住手的意思。下一刻，她睁开眼快速地抓住了扰她清梦的罪魁祸“手”。短暂的惊愕在她眼里一闪而过，快到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从她掌心传来的热度，在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个已经云淡风清把他的出现接受得如此坦然的女子。确有那么一瞬间的讶异在她心里浮过。
　　他只是凝视着她，眼神清净，面容干净。娴静姣好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个灵魂，此刻静如处子的眼前人，又会在下一刻变幻成怎样的一个模样？
　　感觉鬼婳的手正在不着痕迹地抽回，很细微的动作，然而渐失的温暖还是让颜歆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顺势用力将她带入了自己怀中。
　　尽管夜露侵袭下的她体表微凉，但这种凉很清洌，似冬季温泉的湖面，隐藏着底下的热度。
　　果然很温暖！
　　这种温暖让他流连，他突然舍不得放开，明知此时自己的举止是多么逾矩，他也无所顾忌。于是他忽视怀中人儿的挣扎，无视心中泛起的警告声音，反而将双臂越缠越紧。他知道这很奇怪，在他的生命中他从来没有兴起过这样浓烈想要拥抱一个人的渴望。也许只是因为这样的温暖，由体表的每个细胞蔓延过动脉然后浸染至心脏最柔软的底层，就仿佛自己的心被温柔缠绕，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颜歆紧紧地拥抱鬼婳不愿放手，进而将全身的重量倾斜转移至鬼婳身上，双目闭合，呼吸沉静，仿若自己已然睡着。
　　不久，他发现怀抱中原本全身戒备略带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柔软下来，很快她便安于现状带着他这一个沉沉的“包袱”安然入睡。须余，耳边传来均匀规律的呼吸，颜歆缓缓掀起假寐的眼帘，灿如夜星却透着月光般清冷的双眸只是凝视着她恬淡安宁的面容。良久，他仿若突然释然般勾了勾唇角，重又合起星眸抱着鬼婳一同跌入无忧乡。

作者有话说

　　温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