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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天 “你就 ...

  •   “你就是沈寒蝉。”来人坐定,一开口就是这句话。低沉的男声透着淡淡的倦意,不是疑问,而是确定。

      来人不姓陆,那此人是谁老瞎子心中惊疑不定。当下站起身来,敛裾推衣:“沈寒蝉十多年前就死了,现在立着的不过是一个不中用的瞎子罢了。敢问尊驾何人,因何叫老朽来?”

      瞎子的回答让那人渐渐打起兴趣,身子前倾,凤目微眯,细细打量。哼,这个瞎子就是所说的“神算”?这般念着,目光不经意间从瞎子身上滑到右侧暗青色的帘子上,定在那里,嘴角噙起一丝微笑。

      风袅袅,帘微摇。

      老瞎子坐下,等着对方回答,可屁股沾到椅子的一瞬,心底泛起一阵恍惚: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到这里就结束了。这感觉嗖的一下又消失,空落落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不会的,此地不会是我的……这样想着,心稍定。

      “沈寒蝉也好,瞎子也罢。你不是会算卦吗,算算我的前程吧。”那人又看向瞎子轻松地说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这……,”老瞎子面现忧色沉吟道:“可惜老朽没带算命的家当。”

      “听说你收养了一个女孩?让我想想那孩子多大了,还没有十岁吧?”那人将右臂支在几案上,右手托颐,左手食指轻轻的敲着案面,笑道。

      老瞎子心下惊疑不定。听得那人悠悠地又道:“还听人说十年前的你已突破‘周王境’,进入‘先天境’,已经用不着凡间的俗物了……”

      话只说一截,遮遮掩掩留一半,不过足够了。

      老瞎子心头一震,身子“窣”的弹起,立在当下,被活活的楔住一般,动也不动,面上褶皱凝到一块,如风干的猪肚子。

      “你……”你怎么知道?好似被窥探到不愿让人知道极隐秘的尴尬事一样,短短的一句话激动地说不出来,卡在嗓子眼里,憋得焦黄的脸映红,有些可怖。

      “我就是知道。”声音依旧是可恨可恼的自在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孩子的调皮和无赖。

      良久的沉寂,死一样的安逸,瞎子脸上红潮渐渐褪去,归于平静,思索着什么,而后仰天一声轻叹:“陆师弟,你好精明啊!”他不是蠢人,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输的这么彻底。到底是怎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儿才能想出这般延绵十年辰光计谋?叹声如幽咽的二胡,晦涩凌乱。

      那人见瞎子面如死灰,不自觉侧头去瞧那暗青色的帘子,眉头皱起,满腹疑团。

      外面天色不知何时变暗,厅堂里也跟着昏沉下来,恍恍惚惚几分不真切。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丝丝绵绵的被狂风胁迫着灌进堂内,带着点点的花香,一针一线就在帷幕上绣将了起来,也不管它绣什么,山水?花鸟?反正左右看着怎么都像,那帘子受不得雨水恩宠,青色渐浓,深沉沉垂着,不飘。

      “你要问的恐怕不是前程吧?”老瞎子不待那人答话,神色肃然兀自说道:“君天赋异禀,虎龙之资。然所图之事乃一己之私欲,若成,当有数家之灾;若败,恐天下万民生灵涂炭。君谋划久远,又得高士相助,按理当成,不过灭鼎之家,有何过错?望君三思。”他话说的极快,当中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早早筹谋好的,面容死枯,看不出一丝人间气,说话间一道银链撕裂黑云霸占的天空,给灰暗的屋子瞬间的清晰明亮:鎏金香炉上金龙张牙舞爪;一线香虚无缥缈地徐徐散去;那人肘在色泽厚重的几案上思索,脸半明半暗;地上老瞎子细细长长的影儿。说完老瞎子转身,离开,投入雨幕。

      隆隆几声闷雷,催得心越发烦躁,逼得雨越下越大……

      轻烟缭绕,画中骑青牛的老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人间,神情有几分讥诮。

      好大的一场雨!漫无目的一场生!

      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他今日方知道,十年苟且偷生不是自己赚的,而是别人给的,那施舍之人却是夺去了他的双目。

      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失明前最后一瞬的光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一束梅花、一袭青衫。

      心慧看着瞎子跟着来人走后,回到屋里,烧好热水,将仅有的几个粗瓷茶杯又洗了一遍。左右闲着无事做,拿出平时看的书,翻了起来。书是本相书,瞎子失明前自己画的,薄薄的一册。每页上都画着一张脸,笔法稀疏寥落,十分简单。思思看去,却是每一个各有自己的特点。图下方还有二三行小字做注解。

      泛黄的纸页上一张张脸打心慧眼前经过,她看着书上的每一个面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眼疾的、长痣的……想要看出他们的喜怒哀乐,幻想着每一张面孔的故事。可是,这一张张脸却是木木的,无喜也无忧。看的时间久了,只觉得是线条勾勒的一团,什么也看不出。

      她小小的孩儿,什么都不想,成日里荒赖着,得过且过。

      天色阴暗了下来,看不清书里脸。心慧揉揉眼,见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屋里,在屋门后头蜷成一团,睡去了。

      不多时,下雨了,薄薄凉凉的往屋子里灌,她找了件旧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将旧衣叠叠变厚,轻轻地盖在猫身上,拿着旁边的油纸伞,走出门去。

      平时肮脏不堪的耗子巷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干净了许多。空气中也没了平素那股子药味,细雨清爽地将耗子巷变幻,只是这天色黑得恐怕浓的化不开,灰暗依旧在人间。

      心慧撑着油纸伞,小心的避过泥泞,走到耗子巷口,等老瞎子回来。

      风雨变大,小小的伞尽量将头上的雨遮住,顾不得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了。她在巷口勉强找了一处避风的拐角,把身子缩在里边。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冰凉的沾在小腿上,让她禁不住打颤。偶尔一滴水珠,打到她的脖子上,顺势滑到衣服里,又得打个机灵。等了好久,天上轰隆打雷打闪,心慧不自觉的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放在膝盖上,把伞柄夹在胳肢窝里,黄色的油纸伞紧贴在头皮。雨珠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沿着伞面滚落,一颗颗不间断地串成水晶帘。

      小姑娘在这世界小小的一隅里,以她小小的目光注视着眼前不远处的小小的浅浅的水洼。

      静静的好久好久……

      就在心慧快要睡着的时候,“啪”的一声,是谁的一脚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子来。

      来了两个人,其中一双是黑底的布鞋,是她要等的老瞎子。另一双……紫色的靴子,她不识得……

      心慧抹去脸上的泥点,时间久了,双腿微麻,起身不利索。听得一声“咦?”声音和平时老瞎子的很不一样,不是苍老苦闷,而是听着很舒服的清脆。

      紫色的靴子,明黄色的裤子,腰里缠着黑色的束带,上身是青色的衫子,约莫着和自己差不多高。心慧鼓足涌起打眼瞧那人的脸:啊,好白啊,和雪似的,竟比她见过的瓷娃娃还要晶莹剔透。见小男孩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心慧赶忙低下头,几步走到老瞎子身边,想要把伞递过去,竟发现老瞎子和那瓷娃娃大手拉着小手,一人一把伞。

      老瞎子早就知道心慧等自己,但触及心慧冰凉凉的小手时,心头不由一痛。

      心慧低着头牵着老瞎子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耳边响起了瓷娃娃的声音。那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就像春天里的鸟儿歌唱。不,鸟儿也有烦闷聒噪的时候,而这声音清越无比,像是雨滴打在屋檐上,叮叮的好听而不寒冷。看模样,小男孩和自己差不多大小,忒的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侧着耳朵专心听瓷娃娃说话:

      “爷爷,她是你孙女吗?”

      “不是,”老瞎子答道,“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小男孩伸着脑袋看老瞎子右手牵着的心慧,幼稚的眼瞳闪烁着无邪的好奇:“你的父亲母亲呢?”

      心慧见小男孩一脸疑惑的望着自己,眨也不眨,自己紧忙将头转到一边,想要装作没看到没听见。

      “她是个哑巴。”老瞎子略一沉吟,答道。

      小男孩“啊”的一声惊讶的叫出来,心慧心尖儿不由一颤,不由自主扭回头,瞧他的表情。只是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酸,要流出什么东西。自己本就是个哑巴,可是为什么一开始不想让他知道呢?

      身子像被束缚一样,动弹不得。凝望,无言,风吹着雨湿了衣裳,她的鞋湿透了,脚冰凉。可是心中火烧火燎的冲动抑制不住!她想要“开口说话”,顿时一股子热气从腹中涌起,来的好冲,势如破竹从气管到咽喉,到咽喉,到咽喉……喉咙嘶嘶的响着,把嘴张开,再合上,再张开“啊啊”着,溺死的鱼一般……

      她的脸憋得通红,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的掉下来,和着雨跌落尘埃,滚入九泉。蓦然,抬眼……

      雨下的渐小,凄凄沥沥……

      他若瓷器般光滑白皙的脸隔着氤氲的水汽,更显娇嫩。

      两道轻烟眉凝结在眉心,散不开去,漆黑的眼瞳露着淡淡的忧伤与哀愁,跨过雨帘,如丝缕缠在她的身上。

      “嘶”的一声,一道银链闪过,闪电里他眼中白的晶莹黑的闪亮,杂糅如梦似幻的哀愁——惊心动魄。

      许多年以后,物是人非,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今时的小男孩了,可心慧心中一直住着一个男孩,下雨天,他擎着油纸伞,目光里满是忧伤……

      瞎子听着雷声,心里蓦地泛起了一股寒意,且带几分酸楚,嘴唇微张:“要变天了。”

      没来由的一句话。

      大庆四十三年春,辅国大臣杨青树一家遭人灭门。人们当时尚处在震惊之中,又听得朝廷追查此案的凶手竟然是三皇子魏王爷。更有消息说是魏王爷要造反。此后七日里,进京的人络绎不绝,什么人都有:和尚、道士、穷酸书生,甚至还有乞丐和尼姑;志气勃发的青年、审时有度的中年,耄耋的老者……一批批的,俱是去魏王府,这一批刚走,那一批后脚跟上,一天一批,搞的京城百姓惊慌不安,一直到了第七日。

      第七日正午,魏王爷、魏王妃、还有不到一岁的小王爷消失了。

      那日王府上下恨不得把地都翻过来,踪影难寻,竟是人间蒸发。

      有人说魏王爷请江湖上厉害的人物杀了杨青树一家,畏罪而逃。有人说魏王爷想要造反,但是太子爷早早布置下兵马,魏王爷造法无望,只得离去。更有人说魏王爷礼贤下士,乃是高义孟尝,这杨氏灭门一案乃是有人栽赃陷害,要不然圣上怎么在三皇子消失后因思成疾,还不是太子……嘘,噤声!

      大庆四十三年,太子登基,改号天让元年。

      一眨眼,已然十年了——天让十年。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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