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少年》荷乔

1、这个世界太疯狂

　　当我初恋还没有送出去时，我的两个朋友已经离婚，一个同学二婚已经怀孕。我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世界，或者说不了解婚姻，或者说不了解现代的男男女女。

　　我对婚姻的理解还停留在父辈的婚姻模式上，我觉得既然两个人结婚了就应该共同努力来维持经营这段婚姻，即使没了爱情也会渐渐产生亲情。我觉得亲情比爱情更厚重更持久，我们应该比珍惜爱情更珍惜亲情。

　　可这些都只是我觉得。

　　周围的朋友都称我是四零后、五零后、六零后，有的直接称我为古代人，足以证明在他们心目中我的思想有多落后。

　　表妹问我：“姐，你说我这三个男朋友里我应该跟哪个结婚？”

　　我说：“你最喜欢哪个？”

　　表妹皱皱鼻子说：“都差不多。”

　　我说：“那就证明你一个也不喜欢，这三个里面没有你适合结婚的对象。”

　　表妹捂着嘴笑了起来：“姐，你真单纯。”

　　找一个喜欢的人就叫做单纯？我再次深深的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社会脱节了。

　　在公司听同事聊了一下午相亲、结婚的话题只觉得头晕脑胀、更加迷茫。结婚以前在我心里很简单就是两情相悦、生儿育女。可听同事们聊完只觉得比最近电视上热播的谍战片更复杂、危险、心惊胆战。

　　回到家爸已经做好饭。摆碗筷时听见妈说：“隔壁的陈红阿姨带着儿子从美国回来了。”

　　妈问：“你还记得那个陈红阿姨吗？”

　　我点头说：“记得。”

　　我这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忘性大，尤其是在记人方面。周围的邻居、爸妈的同事只要三五年不见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陈红阿姨算起来已经有十年没见了，我却还记得是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她，总是幻想着自己的亲妈也能变成她那样的人。

　　陈红阿姨身上有着一般女人甚至男人都没有的魄力与豪情。听妈说她丈夫是个很不像样的男人，我认识她时她已经离了婚。她是家中的老大下面有四个弟弟，父亲去世的早母亲又太过柔弱，她四个弟弟的工作婚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离婚后又独自带着儿子做生意，并且将生意做大后来移民美国。相对于我平淡无味前的二十年人生，她的人生在我眼里便是一个传奇。

　　以前我们是对门的邻居，后来她有钱后就搬走了。两年前她们家的老宅要开发，她这边的房子正好没有卖就将母亲搬到这边来住。

　　妈以前跟她关系不错，时常帮她照顾一下老母亲。她这次回来便要请我们全家吃饭。

　　对于她的儿子我倒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瘦瘦的小男孩，五官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吃饭定在星期六晚上，地点是平市不知是不是最好吃但绝对是最贵的一家酒店。

　　陈红阿姨开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将我们一家还有她母亲一起接过去。

　　初见面她便上前一把抱住我说：“这是庭庭吧，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完全没有七八年没见的生疏。

　　我妈也踮着脚拍着她儿子的肩膀说：“这是君君吧，也已经长成大小伙了。”

　　可不是嘛，那个我印象里瘦瘦的小男孩，现在虽然依旧很瘦却高出了我一个头，记忆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小脸，出落得俊秀白净。他乖巧的唤了我声：“庭庭姐。”

　　唤完问我妈：“姨，我姐今年多大了，怎么看起来还没我大呢。”

　　我妈说：“二十四了都上班了。”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他说：“十九。”又说：“我姐看起来还没我们班的女生大呢。”

　　我心想这孩子嘴真是太甜了，不过也只是听听就算了。

　　饭桌上他坐在我旁边，还不时给我夹菜。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我照顾他的。

　　饭桌上四个大人一直在追忆过去，我俩插不上嘴，我闷头吃饭，他在玩手机。

　　快吃完饭时他凑到我耳边说：“姐，一会儿你带我出去转转吧。我妈不让我一个人去。”

　　我说：“好啊。”

　　饭店在新城区，吃完饭陈红阿姨将我俩放在市中心，便带着我爸妈和他姥姥回家了。

　　陈红阿姨前脚走，他后脚就从口袋里摸出包烟。点燃之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我：“可以吸烟么？”

　　现在的男孩哪个不会吸烟？我也不想去跟他讲什么吸烟有害健康的打道理点了点头。

　　他点着烟，眉头微皱，深吸了一口。明明刚才还是个少年此时眉宇间却展现出成年男子的神态。

　　他只吸了两口就将烟掐灭丢进垃圾桶。

　　我问他：“你想去哪玩？”

　　他说：“不知道。哪好玩就去哪。”

　　我想了想说：“你要想去热闹的地方我就带你去逛夜市。你要想去安静的地方我就带你去溜河堤。”

　　他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我被笑得莫名其妙。

　　他收住笑声后问：“你平时都去什么地方玩？”

　　我说：“没什么地方可去。就是偶尔逛逛街，或是跟同学吃吃饭唱唱歌。或是偶尔去水库划划船。”

　　他听完笑着说：“那你还是带我逛夜市吧。”

　　逛之前，他到肯德基买了两杯可乐。我从青春期开始因为怕发胖就不再喝饮料。天气炎热，就端在手里冰冰手。

　　一大杯可乐他两分钟就喝完了，喝完后又开始找卖饮料的地方，我将自己的递给他。

　　他问：“你为什么不喝？”

　　我说：“我不喝饮料。”

　　大概是因为美国没有夜市吧，他对夜市很新奇。几乎一步一停连个用彩绳编得手链都要拿着把玩一阵。

　　我在旁边慢慢跟着他，时不时充当一下导游，讲解一下名字、材质、用途什么的，他挑了一只草编的蝈蝈说回去送给女朋友。又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女朋友的照片。

　　“漂亮吧。”他得意的问我。

　　照片上的女孩齐刘海、画着浓黑的眼线、带着黑色美瞳、嘟着嘴巴典型的九零后打扮。看来中国女孩不管到了哪里审美观念都是不变的。

　　我说：“嗯，漂亮。”

　　往后面又翻了几张感觉不太对劲儿，问他：“我怎么感觉这几张照片不太像呢？”虽然发型、妆容、表情都差不多但总觉得脸不太一样。

　　他笑了起来说：“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然后一张一张翻给我看：“这是上上任、这是上任、这是……”

　　竟然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我问：“你到底交过几个女朋友。”

　　他竟扳着指头数起来。

　　我好笑的又问：“十个指头能不能数过来？”

　　他说：“好像不能。”

　　若是跟我年纪相仿的成年男子跟我炫耀他的辉煌情史我只会厌恶，可是他在我眼里还只是个孩子，只觉得有趣，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花心大萝卜呢。”

　　他说：“我这不叫花心，叫博爱。”

　　我说：“是是是。”明明是同一回事，博爱却好像比花心高一个档次似的。

　　夜市的尽头就是河堤，我问他：“你累吗？不累我们可以沿着河堤走回去，不是太远。”

　　他说：“不累。”

　　长长的河堤上，路灯幽暗、杨柳轻摆、微凉的河风驱走些许燥热。

　　他说：“我记得我小时候舅舅带我来这里摸过鱼。”

　　我说：“现在这水里已经没有鱼了。现在经过治理还好一些，前两年这岸边根本没法走人，臭得要命。”

　　他叹息着说：“你真没情调。”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估计是想抒情，却被我那段煞风景的话给破坏了。我笑：“跟你一个小孩儿一块讲什么情调。”

　　他说：“我哪里是小孩？我都十九了，在美国都算成年人了。”

　　我笑笑，没跟他争辩。年纪大了，慢慢发现。一个人成不成熟跟年纪无关，男人到了三十岁如果没有责任心，依旧不算真正的男人。

　　见我没说话，他问：“你跟你男朋友在一起也这么没情调么？”

　　我说：“我没男朋友。”

　　他一脸的不信。

　　我说：“真没有。”

　　他的不信变成疑惑：“你为什么不交男朋友？”

　　我说：“没遇见合适的。”

　　显然，他还是不明白。

　　我解释道：“我现在谈恋爱肯定跟你现在谈恋爱不一样。我都是奔着结婚去谈的，而你只要两个人有感情就够了。”突然觉得有些可惜，为何当年没有趁着年少谈一场纯粹的恋爱。

　　这一次，他沉默了好久才说：“将来我结婚，一定得找个我妈喜欢的。”

　　我问：“你现在这个女朋友阿姨喜欢吗？”

　　他说：“喜不喜欢都无所谓，我没打算跟她结婚。”

　　“只是玩玩？”我问。

　　他说：“不算玩，我都跟她谈半年了。以前那些玩的最多一个月。”

　　我觉得我被他弄糊涂了，不得不从最基本的问起：“你喜欢她吗？”

　　他笑：“我喜欢她的美貌。”

　　那就是不喜欢了，我又问：“如果将来你遇见喜欢的女孩想跟她结婚，可是阿姨不喜欢怎么办？”

　　他说：“那就找个我妈喜欢结婚。”

　　我愣了一会儿才猛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找个阿姨喜欢的结婚，再在外面找自己喜欢的？”

　　他说：“是。”

　　我忍了两忍没忍住说：“哪有萝卜地，我现在就把你埋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明白他的想法他也不明白我的想法。

　　快到家时路过一个酒吧，几个喝醉的男女在门口拉拉扯扯。我尽量挑离他们远的路走，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刚走过酒吧，他突然说：“姐，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晚会儿就回去。”

　　他刚从美国回来能有什么事，再说三更半夜的，我不放心的问：“你干嘛去？”

　　他嬉皮笑脸的说：“你别管了，回去也别跟我妈说。”说着就将买给女朋友的草编蝈蝈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

　　我在背后喊：“你别跑远，早点回来啊。”

　　回到家心里一直有些不放心，后悔自己怎么就放他走了。他一个小孩儿家，人生地不熟的二半夜跑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陈红阿姨交代。

　　也没他的电话号码，又不能找陈红阿姨要。我就躺在沙发上一边听着对门的动静一边纠结着到底应不应该告诉陈阿姨。一直到我睡着也没听见他回来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拎着草编蝈蝈，以还蝈蝈之名去隔壁看他回来没。是他姥姥开的门，看是我就笑眯眯的让我进来，说他还在睡觉。

　　听见他回来总算放心，老太太一边给我递苹果一边问：“昨天晚上都带君君上哪玩了，那么晚才回来。”

　　我干笑两声，随便搪塞了两句落荒而逃。

　　他一直睡到下午才起来。

　　过来找我玩时我问他：“你昨晚干嘛去了？”

　　他嘿嘿笑笑说：“你猜。”

　　我说：“猜不着。”

　　他说：“昨天晚上我们走到酒吧门口看见一个女的一直看我，我看看她她还看我，我们都走过去了她还看我……”

　　我问：“是你以前的同学吗？”

　　他诧异的看着我：“你怎么能想到这上面来？”

　　我说：“那不然她看你干什么？”

　　他又笑了起来：“姐，你真单纯。”

　　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小孩说单纯，真是耻辱啊。

　　我问：“那么她到底为什么一直看你？”

　　他说：“想勾引我呗。”

　　我蓦然明白，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那你被她勾引上了没？”

　　他但笑不语，我彻底无语。

　　我安慰自己，现在一夜情那么多，没什么好稀奇的。何况他还是在美国长大。

　　自此我再也没办法把他当做小孩儿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