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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盘龙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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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人几番留我们吃饭不成,居然一路把我和江烁送出几百米。妻儿老小队伍浩荡直到车水马龙的大道边儿上,才有要回去的意思。我看江烁也有说有笑和他们道别,只是脸色不大好看,想必是被这家的老祖宗上了身折腾得够呛。
他这人虽说爱钱,干这行后也有点人为财死的劲头,但又不是那种拿了房本签了合同就不认人的主儿。看他撑到把那热情的一家子应付回了,我想着待会儿有事不能陪他一起走,心里很不舒服。
“回吧。”他晃了下手里的文件夹,虚弱而得意地一笑。
“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儿。”我抱歉开口道。
大概他也没气力来追究,只当我去料理那些鬼神的事,小皱了下眉头就打车离开了。
我见周围也没那家的人了,就原路返回,半截绕向那宅子西面的一小片树林里。若不是房本上写着,很难相信这片树林也是那家人的。绿荫葱郁,凉爽却没什么阴气,这与林子里多是松树有关系,可以避邪,况且有些看着已经百余岁了。
我找了片比较干燥、草稀少的空地。抬头看了下还算避光,就徒手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出来,然后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小角黄绢和打火机来。这黄绢是刚才烧圣旨时,我偷着留下来的。
我蹲下来,背着风向,在坑里烧着了事先准备好的招魂符和路引,再用它们点燃圣旨碎片。没过多久,一个三十几岁清朝男子的灵体逐渐在我面前清晰起来。他脸色很苍白,一副病死鬼的样子,可并不吓人。透过半透明的身体,可以看见墨色的长辫子上系着精致的褐色穗子。眉眼柔和,清瘦却没什么棱角,配着浅灰色的长衫,看上去像个江南的教书先生。
等他稳定下来,我及时从存放路引的纸包里又捏出一条来,继续烧着。这东西是晒成的蚯蚓干,可拦未投胎的游魂。缺点是要一直不停地烧,消耗量大,不能间断,否则游魂又会离开。我小时候,师父每到春天都会捉一些这东西来晒。而我经常拿它恶心江烁,把他吓得满院子跑,我就忍不住蹲下笑。
想起昨晚招他上江烁身时,抹眼泪的样子,配上江烁那副书生相,还挺叫人心疼。眼前他还是一副凄苦的表情,漆黑委屈地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疑惑我刚才怎么没把圣旨全烧干净,这会还要把他再叫回来。
我点了支红万,原想给他也烧颗的,再一想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就算了。随手捡了根树杈,拨弄坑里的纸灰,又重拿了路引烧,才说起重点:“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把你请过来是受人之托…不对,是受鬼之托。”
我狠抽了两口烟,然后灭了它,从另一边裤子口袋里掏出块麂皮包着的东西来。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取出了那东西。他刚看见,就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是一块蟠龙黑玉。具体说是块圆形龙尾石,栓着褪色的金穗子。中空有夹层,里面塞着张叠好的黄纸。而它的来历,要从几个月前的一天说起。
那时我和江烁刚结了笔生意,分钱后便各自逍遥起来。我本来订好了机票要飞海南,中途就被件事搅了。简单来说,是件和这次非常相像的事。
事主是我大学导师的朋友,家中四代同堂住在几世传下的大宅子里。这宅子不但风水好,而且里面也住着个“老祖宗”。得知对方并无要转手房子的意思,我就没有叫上江烁。独自到那人家里,径直进了“老祖宗”住的北屋。
我让他家人都散出去,关着门使些方术就让那老祖宗现了身。老祖宗足有七十多岁,这个年纪在清朝来说,那岂止是寿终正寝啊,根本就是老寿星了。这样的人死后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果然我没怎么追问,他就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毕竟终于抓住根稻草,可以替他了了心愿。
这家的老祖宗原是清朝太医,伺候的最后一位皇帝足比他小了四十多岁。皇帝即位很早,自小就身体好,又是文武全才。老太医那时资历就很深了,是太医院的院判,专职伺候小皇帝,时不时地请个平安脉,可以算看着他长大的。
直到这个皇帝三十岁时,有天突然没上朝。老太医以为只是感染风寒之类,提着药箱风尘仆仆赶进宫里,却被挡在了门外。回到太医院后,就听那些年轻人耳语说着什么,他叫过自己的徒弟来打听,才知道皇帝罢朝的原因。
说是前些日子,皇上下诏想召回几年前辞官回乡的礼部尚书,却听说那人不久前病死了。老太医回忆了下,对这人还真有些印象,是个比皇帝略大几岁的汉人,为官清廉颇有风骨,就是傲气得很,经常在朝堂上顶撞皇帝。记得有次皇帝一怒之下打了他的板子,回过头来又请老太医给他瞧病。
那人的死讯传来后,皇帝就再没上朝。老太医觉得这事下去不妙,就跟着几个老臣去乾清宫门口跪了一整天。那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直到傍晚皇帝才被人搀扶着出来,说了几句打发他们的话。老太医说,他那时就看出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宫里面就来人传话,把老太医直接从府中接到了皇帝床前。老太医把了脉,断定是不行了。屋子里奴才跪了一地,皇帝倒是淡然得很,叫他们全出去,就留下老太医一个人。
皇帝当时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了,更没有力气动,就气若游丝地和老太医说枕头下面有东西。老太医当时耳背,居然没怠慢地听清楚了,跪着在枕头下面摸索出一块玉佩。
“那物件圣上从来都是随身佩戴,我一见便认出来了。”老太医说完,就开始详细描述,说这玉佩还在他子孙的家里,让我听完马上去找。
皇帝和老太医说的意思大致是,他这样英年早逝,虽说也准备了传位的圣旨,但世事难料,万一生了变故,总要拿太医做文章。老太医伺候了皇家一辈子,不能到头来受这样的连累,好在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就赐他丰厚的钱财回家乡颐养天年。只是在这之前,还有件不能给别人知道的事要老太医帮忙,那就是把这块蟠龙黑玉送到去世的尚书家里,再将玉中叠夹的黄纸在尚书的坟前烧掉。
可天有不测风云,老太医带着皇帝的遗物走到半路就阳寿尽了。由于没有外人知情,家里人也没有替他完成这个使命。然而玉佩因为栓着黄穗子,一瞧就是御赐之物,也就保留了下来。老太医觉得自己负了皇帝的嘱托,心中挂念,一直徘徊无法转世。
最初我也没答应替老太医办这件事,万一那玉或者黄纸里有什么吸人精魄取人性命的东西,岂不是惹祸上身了。我借口说先去问下他家里人的意思,那么贵重的东西也不好交给我一个江湖术士。
我出了北屋,找到他家里管事的男主人。他倒也没遮掩,直接从供奉的佛龛后拿出个小首饰盒子。打开一看,就是老太医形容的那块玉佩,价值连城的样子。我让他家人帮我找来镊子,小心地从黑玉中间的夹层里取出黄纸。打开来看,和我猜得一样,是道符。
这符倒也没有什么蹊跷,是很普通的“还愿符”。所谓“还愿符”就是指符的主人有某个心愿,替他完成这个心愿之后,烧掉符就可以触发某种事件。比如有天我死掉了,留给江烁一个埋了很多钞票的藏宝图,但是要他替我烧个美女才能给他。他烧完美女后,再到特定的地方点燃我留的还愿符,就可以得到这张藏宝图。
由此可以推断,皇帝许下了想要老太医将黑玉送回尚书家的心愿,但是烧了符后会触发什么事件呢。我想了下,有了个大胆地猜测,这个皇帝可能是想到了那个尚书的坟前再投胎。也就是说,他的魂魄很可能还附在这块黑玉上,等着有人带他到那个地方,烧了符才能投胎!
他家人请我来的原因与我和江烁一起去的那家宅子境遇有些不同,虽然都是一家其乐融融,偶尔才闹些撞了邪冲了运势的事。但是,这家人以前都是分散各地,近几年才聚在一起的,并没有要举家迁离的意向。最重要的是,刚才我见了他家的老祖宗。老人虽已属阴间,却面相慈善,又是寿终正寝,也是庇佑子孙的福相。于是联系到“还愿符”的作用,我就有了推断。
当天晚上我回了旅馆,第二天一早去了临近郊县的村子里,七拐八拐找到了一家卖狗肉的。给了那铺子里的伙计二百块钱,叫他把笼子里白毛狗的血放出来给我一瓶,血不能沾到毛发。我拿着这瓶东西直奔那家人的宅子,取了盘龙黑玉走进北屋,关上门,交代他们谁也不要打扰。
“请神丹”这个东西早在东晋时期的古书中就有记载,配方、用法都很多。但是,由于记录者也不尽是通晓方术之人,或是古书残卷有缺损,又或是世间变幻条件不同,能够真正起作用的已经不多了,听说有些厉害到可以返老还童。其中就有一种配方十分复杂的,在此无需详说,用法就是“以白犬血涂一丸,投社庙舍中,其鬼神即见,可以使役”。古代丹鸡白犬都是用来祭祀的东西。这方法之前我也没有用过,毕竟真龙什么的不是遍地都是。上次和江烁去那个镇着所谓天子的别墅时,也没有来得及。
而这一次,我把那蟠龙黑玉供在北屋的神位上,将黄豆大小的丹药沾了狗血扔到黑玉前方。瞬间屋里亮了许多,除了这家的老祖宗外,还现出一位身着龙袍的男子。男子剑眉星眼,气质脱俗。我虽然鬼见多了,可看见这种场面还是怔愣了片刻。那老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进去,总之很激动。不过肯定没错的是,这就是那个皇帝。
那晚我先做法送走了老太医,之后和我猜的一样,那皇帝要我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他亲口给我讲了他和那位尚书当年的事,那叫一个情谊深厚。我平日里挺反感两个男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可也不禁为他俩的故事伤感了一把。毕竟人家把命都搭进去了,满清的天子放着江山不要,为了一个汉臣殉情,说出去也没人信。
至于这家人家宅不宁的原因,也和一直压着这位真龙天子有关。我们常听到一句话,庙小供不下大佛,就是这个意思。我出了屋子,只和他们交代是因老祖宗心有记挂,只需带这黑玉出去走一趟,找到那家人,即便物是人非,只要在那附近烧了符,老祖宗也就安心走了。那家人通情达理也没有为难我,还说慢找不着急,看来是被平日里的邪事折腾烦了。
这会子我在树林里,刚把玉拿出来,见那可怜的尚书又忍不住两行清泪,心里真是难受。就劝他不要哭了:“你和那皇帝的事我都知道了。”看他先是一愣,我又笑道:“你的命短了点,可还是不错的。”我说着,从黑玉里抽出那张黄色的“还愿符”,借着坑里的火点燃起来。
“有人不见到你就宁可永不投胎,最重要的是,我都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居然也没走。”
一团微光借着冒出的烟化成了那皇帝的样子,尚书还是哭得一塌糊涂。看看时辰他们应该要去投胎了,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浅。
我隐约看见那皇帝在给他擦眼泪,恍然明白这或许就是缘分,于是摆摆手轻声说:“做个伴吧。”
转身回去的时候,不知是烟熏还是怎的,我竟也流了几滴眼泪。突然很想江烁,就给他挂了个电话。
没头没尾,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