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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卫珈谌——动摇 卫珈谌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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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珈谌一直睡到下葬那天,下楼,徐琛和温彻已经等在车上了。墓地在山顶,单独划出来的,墓碑只有王翊的名字。“王翊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所以我只刻了他的名字。”民宅摸透了王翊的表象,仅仅是表象。
“这样也好。”江珉寰喜欢这块只有名字的碑。相形之下的喜欢。
尘埃落定后,南猫点起香烧纸钱,迷信不迷信的,是个意思,真要有轮回怎么办?王翊是忍不了落魄的。而叶小毛,差点儿把自己给烧了。
翟旻不走,卫珈谌留下来陪他。“你说王翊会是什么样的鬼?”翟旻如此问卫珈谌。
“不知道,只有王翊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鬼。”卫珈谌婆娑着石碑。立羽。
出版社放了卫珈谌的假,立羽的微博换由翟旻打理,自从王翊跟老东家分手后,微博就没更新过,今天的更新只有一句话——立羽已经去世了,他以另一种姿态活在我们的心里。卫珈谌清楚翟旻的表白,过于隐晦。
“我可以来看你吗?”钟岩致电卫珈谌,悲哀的细枝末节。
“别来。”卫珈谌受不了天才的忧伤,他已经够忧伤了。
“嗯。”钟岩听话。
卫珈谌去超市买吃的,钟岩就站在巷口,始终没有过来,因为他说“别来”。一个星期后,钟岩再致电:“我在你门口放了一幅画。”
卫珈谌打开门,一副半人高的画放在他的门口,他把画搬进了房间,撕开报纸,色彩显露,一张空洞的脸,空洞。卡片卡在画框里,写着:《犹大》。卫珈谌失了力气,瘫在画前,失声痛哭。
半个月后,王翊的案子告破了,一个狂热份子的极端示爱。血与死亡的祭奠。卫珈谌去警察局领回了王翊的物品,碰到翟旻。“王翊的死网上已经吵翻了,我来警察局协调说明会。”翟旻很是憔悴。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跑王翊的事。
“要王翊的东西吗?”卫珈谌摸出王翊家的钥匙。关于王翊,他能给的只有这个。
“我有他的字就够了。”翟旻微笑,不贪心。曾经过于贪心。“有时间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好。”卫珈谌把钥匙重新揣回口袋。
他们找了间清净的咖啡馆。翟旻要了吸烟区的位置:“你知道王翊有个‘至下’的笔名吗?”
“至下?”
“是他在某个文学网站里的笔名,不出名,但所有的文章都比《犹大》深刻。”翟旻点燃了烟。“我弄到了‘至下’所有文章的版权,十一个长篇,还有一篇未完成。那个网站的编辑还不知道‘至下’就是‘立羽’。”
“出版社那边的怎么办?”卫珈谌相信翟旻的手段,但老总不是傻子。
“一开始我想只要争取到《犹大》的版权就好了,可是总不太甘心。”翟旻抖掉烟灰,轻笑。“现在有人愿意帮我,顺利的话,下个月我就可以拿到王翊作为‘立羽’的所有版权。”
“谁?”卫珈谌已经过了单纯的年纪。
“黎觉——还有某个男人。”翟旻顿了一刻,低言。“那个男人很喜欢我,之前我一直没接受他——”
“你没必要为了王翊把自己卖了。”
“不是王翊,任何人都无所谓。再者,那个男人愿意帮我。”翟旻杵灭了烟,笑道:“我不是傻瓜,那个人真的爱我,就我而言,不想再辜负他。”
“老总不会轻易放版权的,在我看来,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趁这个时机发死人财——”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做,没有人撑得过利益——”
“你呢?”
“我爱王翊。”
一个“爱”字把卫珈谌堵得哑口无言。
“你可能不相信,我真的觉得这辈子没法儿再爱别人了。”翟旻从公事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稿。“‘至下’名下的一个长篇,早期的,写的是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卫珈谌拿过稿子,翻阅。
“我调查过王翊,从喜欢他开始就查他,最近才把他的过去查全了。”翟旻搅着半凉的咖啡。“我很变态吧?”
“你和王翊是绝配。”两个变态。卫珈谌这样想,看稿子。十万字的稿花了三小时看完,心凉透了。“这里面写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他在苏北的一个孤儿院长大,和其中一个男孩儿相爱了,年轻嘛,总是干柴烈火的,他们做.爱的时候被院长抓了,那个男孩儿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王翊身上,王翊进了管教所。我不知道管教所是什么样子的,大概就跟他文里写的一样,歧视,暴力,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温情?他呆到刑期满了也没有出去,因为孤儿院不再接纳他,王翊是等到成年才离开管教所的。”翟旻叫侍应续杯。“我能理解他的不安全感,他不接受我是对的,因为这种经历,他不会接受任何人——”
“你跟我说过这话,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卫珈谌想起守灵的最后一天,翟旻跟他说了类似的话。
“知道了。实际上,王翊还没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也是因为知道了才学习放弃。”翟旻端起续杯的咖啡,热的,暖胃。“前几天我找到了那个男孩儿,都长成男人了,我跟他说王翊死了,他哭得很厉害——”
“为什么?”
“想让他内疚。”翟旻喜欢酸味略浓的咖啡,酸得心软。“如果他还有良知就应该陪王翊去死。”
卫珈谌呆了一响才道:“变态。”
“只有变态才能喜欢变态。”翟旻把这个词当成褒奖。“黎觉会把王翊的照片底片拷贝给我,当然,他私人也会存一份,我们签署了保密协议,只有经过我同意他才能用作商业。”
“你会把这篇文字集结成书吗?”卫珈谌担心王翊的隐私曝光。
“会的,但不是现在。”
“翟旻,你不能——”
“我把王翊的过去都抹掉了,尽我所能的抹掉了。他有他的才华,为什么不能让世人知道?玄幻不过是个跳板,而且他已经成功了!《犹大》是证据!他愿意面对自己,我不能任由他的才华被埋没!”翟旻的激动十分克制,要不是微微发抖的手,卫珈谌甚至以为他是冷静的。“你放心,就算是出版,也是一年以后的事情。”
卫珈谌叹了口气。“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我知道。”翟旻勉强自己微笑。“警察局的人说杀王翊那人极有可能不会被判刑,好像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现在网上又扒出了凶手的资料,有点儿失控——”
“正常人怎么会因为一本书杀人。”卫珈谌比翟旻更能接受这个说法,江珉寰也分析过案情,FA的各位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绳之以法”是理想化的词,很难实现。
“我也不会让他在精神病院里活得那么痛快,狂热份子又不止他一个——”
“翟旻!别这样!”卫珈谌不忍见翟旻的偏激。“你这样做王翊也不会活过来——”
“你不用说服我,事实如何我比你更清楚。”翟旻结了帐。“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王翊。另外,等到王翊的新书出来的时候我想由你来负责美术部分。”
“哦,哦——”卫珈谌只能被动的答应,前后句的跳跃幅度太大。
“那么我先走了,今天跟你聊天很愉快,再见。”
“再——见。”卫珈谌看着翟旻随时倒下的背影,捏紧了纸稿。
夕阳正盛,卫珈谌没有去王翊家,他不敢去,怕眼泪决堤。FA?FA的各位已经够伤心了。
“钟岩。”卫珈谌朝钟岩走过去。“如果我一直不见你,你真的不会见我?”钟岩每天都会来卫珈谌的楼下看看,看卫珈谌出门买吃的,确定他没事才离开。每天如此。“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恶。”
“可恶?”钟岩不明白。
“一直都在浪费你的好意。”
“你一直在浪费陈以诀的好意也没有罪恶感,对我,就更不必了。我希望和你发展成那种不计较彼此的关系。”钟岩顿了顿,轻道:“前段时间我去了不丹,所以没有来看你和花——”
“花很好——”
“你不好。”
卫珈谌一怔,笑了。“现在我也好不起来。”
“你朋友的事我很抱歉——”
“没必要。他不过是借个人把自己杀了,正大光明的死亡。”卫珈谌到今天才弄懂王翊的绝望,即便他已经知道王翊经历了什么,却无法触及绝望本身。
“珈谌——”
“如果你能早点儿画出《犹大》就好了,王翊很喜欢你的画。”卫珈谌记起王翊向他讨画的贱像,独一无二的贱,此生都不再拥有。
“画?”
“画。”
“《犹大》是给你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画一副其它的送给——”
“你送不了,死人没法接受礼物。”卫珈谌寥落。“拜。”
“拜。”
钟岩跟陈以诀不同,他懂得进退的艺术。而卫珈谌不关心艺术,进退是好的,比起进,退或者更近一步?
对着《犹大》看了两天,卫珈谌把自己收拾了干净骑着二八大杠去了王翊的家。家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没了灵魂。卫珈谌把王翊的衣服全部打成包,能要的就捐给慈善组织,不能要的就得烧掉。王翊的文稿都是存档的,少部分手写,卫珈谌拿出优盘另拷一份。存折房契他都没辙,只能整理成一袋交由江珉寰处理。冰箱里的食物全都扔进了垃圾箱。还有什么?一个生锈上锁的铁盒子,一巴掌大小,也许翟旻愿意继承?也许——
“请问王翊在家吗?”小郝怯怯的站在门口。
卫珈谌怔了怔,认出了大排档的小伙计。“你找王翊有什么事?”
“俺,俺就是看他这么些天没来大排档,想着他能不能好好吃饭。”小郝很窘,手里拎着一袋子炒菜。“这几天俺也来过,就是没人在家。”
“这家以后就没人了。”卫珈谌把书装进箱子。一墙壁的书,够得装。
“啊?”
“王翊过世了。”卫珈谌说着,背着小郝蹲下.身。失态是意料中的事。
“过,过世?”小郝好半天反应不过来。“怎么就过世了?他没生病啊。”喜欢他的男人死了,这辈子就是他想忘,也忘不了了。
卫珈谌吸了吸鼻子,索性坐到地上。“你认识王翊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拿去做个纪念。”小郝没动,一直念着“怎么就死了呢,俺还有话没说呢”。卫珈谌没安慰他,因为自己都安慰不了自己。捐赠的摆一边,需要处理都带走,笔电也带走,交给温彻还能有个念想。他想了想,把王翊惯用的打火机给了小郝。“给。这个打火机是王翊出第一本书时候买的,你拿着吧。”
小郝讷讷的,接过:“他真的死了么?”
“我也希望是假的。”卫珈谌拍了拍小郝的肩,一定程度的患难。
花店没开门,卫珈谌直接去了温彻家,开门的是陌生男人,脸上有伤。卫珈谌顿了顿,道:“温彻在家吗?”
郎亦煊请卫珈谌进门。“他状态不太好。”王翊下葬的第二天温彻就犯病了,郎亦煊守了温彻一天一夜再不敢离开,直接把办公室搬温彻家了。清醒的时候,温彻就不停的翻电脑里存的聚会合影。
“彻。”卫珈谌试探着招呼温彻。电脑上的合影,王翊的笑容简直撒了欢儿。
温彻慢一拍反应过来:“你来了。”
“我想把王翊的电脑给你。”卫珈谌把整个电脑包递给温彻。
温彻就这么把电脑包抱在怀里,再无反应。卫珈谌知道情况不好了,转头对男人道:“温彻——”
郎亦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引卫珈谌去了阳台,轻言。“他现在不正常。”
“不正常?”
“一旦累过头,他就容易精神崩溃。这几天才慢慢缓过来。”郎亦煊点了根烟,累得。
卫珈谌一点儿一点儿的消化掉郎亦煊的话。“这段时间都是你陪着他?”他以为温彻只有FA,以为。其实每个人都有秘密。
“嗯。”
“可以问你跟他的关系吗?”卫珈谌顿了顿,才想起失礼。“哦,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卫珈谌,温彻的朋友。”
“郎亦煊。”郎亦煊差不多都认识FA的各位了,温彻失眠的时候就会不停的说FA的事,停不下来。“我是温彻的前任合伙人,实际上,我也是他的追求者——”
“追求者?”只是追求者?卫珈谌认得眼前的一切,完全出离追求的范围。等同奉献,甚至于牺牲。“你脸上的伤是温彻弄的?”温彻的神经质已经到了肉眼轻易识别的程度。
“是我不小心。”郎亦煊不否认卫珈谌的猜测,但更多的错置于自己,他低估了温彻的暴力。
“这几天他都在看照片?”卫珈谌看着温彻。温彻机械性的点击“下一张”。
“醒的时候看。”
“关于FA,你知道多少?”卫珈谌不想拐弯抹角。
“温彻说了多少我就知道多少。”郎亦煊也开门见山。
“你应该知道有了恋人就不再是FA成员了——”
“FA或许对温彻很重要,我却不这么看。你们照顾不了他,我可以。就我的角度而言,温彻脱离FA不算损失,当然,FA在他心中重要过我。”郎亦煊讪笑。“我甚至比不过便便。”
卫珈谌默过一刻。“损失吗?也许——”
“不是也许,是一定。”郎亦煊笃定温彻的未来,只要与他,都与幸福相关。“不觉得你们的联盟有问题吗?一个人是没法儿在这社会上生存的,你们依靠彼此又疏离彼此,这不正常。”
“是不是正常用不着你评价——”卫珈谌深吸一口气,他来这儿不是为了吵架。“总而言之,谢谢你照顾温彻。”
“都是我应该做的。”郎亦煊俨然男主人。男主人之一。
“我会再来看温彻的。”
“随时欢迎。”
卫珈谌开门离开又掉头:“便便去哪儿了?”
“寄养到宠物医院了。她生孩子了,我没法儿同时照顾温彻和便便还有她的孩子。”
“哦——”其实卫珈谌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凭什么说你可以照顾温彻?你能照顾他一辈子吗?”王翊在乎的“永远”,于每个人都是。他得问个清楚。
“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怎么保证?婚姻?也许到最后是温彻甩了我,如果他甩了我,那我的一辈子又怎么办?”
郎亦煊的问题,卫珈谌一个都回答不了。“一辈子”是两个人的。
凌晨,钟岩敲开了卫珈谌的家门:“我明天得飞南非——”
“你飞南非关老子什么事!”卫珈谌由衷的心烦。FA摇摇欲坠。
“我想看看你和花,这次的采风不知道要多久——”
卫珈谌把郁金香连花带盆的塞到钟岩怀里:“你特么自个儿拿回家看个够!”
钟岩总不会发脾气,他有足够的耐性等卫珈谌安静。“如果可以,我想带你一起去——”
“去哪儿?南非?你特么上次还说带我去南极!你们总是按照自己意愿来,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老子就特么呆这儿!你不是喜欢我吗!你特么要真喜欢就跟我一块儿呆这儿!不能吧?不能就给我滚蛋!”卫珈谌摔了门,把钟岩隔绝在范围之外,可能的话,他想把一切都隔绝在范围之外。钟岩的画立在墙根,画里那张空洞的脸随意添加表情,卫珈谌拿起画笔勾了一下,不入流的一笔,入流的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