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集》慕灬少艾

5、十诫楼 肖狩脱离白

　　西北，大漠。
　　“七师兄，大漠原来不象书上说的总是昏沉沉的呢，其实是天连着沙，沙连着天，那无垠无际的是沙，而不是碧蓝色的天空。总觉得这里的天和山上的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里我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天空被沙掩住了，所以那露出来的部分才显得特别的蓝呢。今天我跟着商团驻扎休息了，我在这边过得蛮好的，诺比大叔对我很好，其他人对我也很好，就是诺比大叔的女儿，玛吉阿米总喜欢取笑我。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到哈巴了，很快就能办好事情回去，等我回去的时候山上的桃花也应该开了吧。我很想你，七师兄。阿九字。”
　　那穿着土黄色斗篷的少年放下笔，起身走出帐篷，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个响哨，碧蓝的的天空里蓦地传出一声嘶鸣与之相应，随即便看到白云渐开，空中出现一粒黑豆大的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冲到少年头上，带起来的劲风吹下了斗篷的帽子，略微扬起的斗篷下依稀可以看到一抹绯色，盘旋两圈，方才落在少年的肩膀上，原来是一只鹰。
　　少年拍拍身上沾上的沙尘，但在大漠之中，随处皆是，又怎能弄得干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头一歪，笑骂道：“你这小畜生，若是七师兄在这里，你还敢如此么。”
　　它歪歪头，无辜地看着少年。
　　少年小心地把刚才写的纸卷封在牛皮中，紧紧绑在鹰爪上，“去，把这个送到白鹿山上去。”手一扬，鹰清唳一声，渐渐消失在天与沙的彼端。
　　他看着鹰的影子象来时一般，逐渐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说不清楚的悸动与失落。
　　其实，还有很多没有写下的。
　　我想告诉你，这次我出来，天空和山上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的关系。
　　我想告诉你，这次我回去，就跟师傅说，好好呆在山上教师弟师侄，不再下山了，就算下山，也跟你一起下山好不好？
　　我想告诉你，七师兄，这次出来的时间有点长，我想山上了，我想师傅，想小师妹，想你。
　　“呀，肖哥哥脸红成这样，莫不是传信给你娘子吧？”随着这一句打趣的话，“咯咯咯”的女孩笑声和爽朗的老汉笑声在少年身后响起。
　　“阿米，我让你再乱说。”少年挥挥拳头，冲着藏族女孩冲去。
　　“哈哈哈，不要闹了，说不定，肖小哥儿是捎给他家娃娃的。”老汉哈哈一笑。
　　肖狩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一跺脚进了帐篷。
　　“呀，怕羞了，怕羞了。”女孩拍掌大笑。
　　“行了行了，阿米，别跟肖小哥儿耍嘴皮咯，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是了，阿爹。”藏族女孩点点头，她按着老爹的指示四下打点整备了，忽然一跺脚，转身跑到肖狩的帐子前，探头喊道，“肖哥哥，你出来呀，快出来。”
　　“不出去，你又要说我的。”说罢还哼哼两声。
　　“呀，你快出来，不然可不要怨我。”
　　“好了好了。”肖狩弓着身子走出了帐子，一抬头。
　　夕阳西下，黄沙漫漫，一袭金色静卧在大地上，默默地看着逐渐被橘红色蚕食的湛蓝。偶然间，风吹过，模糊了黄沙，模糊了人心。
　　“你们汉人是很少见到的吧，这大漠的景色。”
　　“嗯。”
　　金色余晖淡淡的投在两人身上，少女双掌合十，虔诚的匍匐三叩，诵念着梵文经传。

　　数月后。
　　“绯哥哥，你要不要去寺庙里拜拜？”
　　“不了，我不信这个的，去了不好。”
　　玛吉阿米脸色一黯，跺了一脚嘟着嘴说，“你们汉人就是这样。”
　　随即又笑道，“肖哥哥，去吧去吧，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一步一步叩首到寺里，你所爱的那人，即使死了精魂也会回到你的身边呢，如果活着，两个人就能一生一世永远在一起呢。”
　　肖狩脸上飘过一丝绯红，“勿要瞎说，这都是骗孩子的。”
　　玛吉阿米不高兴了，“这是我们族里代代相传的，才不是骗人的。”她淡蓝的眼珠骨碌碌的一转，换了个姿势坐着，讲起了那承袭千年的传说。
　　“……就这样，虽然她死了，但是嘉措一步一步叩首侍佛，满心的回忆，满心的爱恋，感动了满天神佛，于是她的精魂永远的陪着他了呢……”玛吉阿米喝着青稞茶，说完了这个传承的故事。
　　肖狩撇撇嘴，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而听到了声响。
　　他一跃而起，冲出帐外，急急地吹了响哨。
　　鹰慢慢地落在他的肩上，他解下那书信，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一切安好，速归，吾念。萧恭字。”
　　虽然只有几十个字，他的微笑让阳光为之失色，冰雪为之消融。
　　蹬蹬冲入帐内，挥笔回函。
　　“七师兄，我已经找到贝母，过些时候就回去。七师兄，雪山很漂亮，白云无心若有意，时与白雪相吐吞说的就是这里呢，你想不想我？你不知道，我差点掉到山涧里呢，幸亏诺比大叔拉了我一把，后来阿米说，是这里一对情侣的魂灵在保护着进山的善良人呢。她给我说了个故事，我回去讲给你听，好不好？呵呵，七师兄，我明天就出发回去，你等我。阿九字。”

　　初春，白鹿山。
　　“咦，明清，山上怎么了，一片红彤彤的。”肖狩拉着一个弟子问道。
　　“啊，师叔你回来了，正好，师叔，芷楠师叔要成亲了呢。”明清抓抓脑袋讷讷的回答。
　　“小师妹要成亲了？哈，还好我回来的巧，真是的，七师兄也不告诉我一声。”肖狩鼓着腮帮子闷闷的说。
　　“小师叔，你别恼七师叔啊，你看我们都忙成这样了，他更忙呢。这些日子好多事情。哎呀，小师叔你别拉着我呀，你拉着我我怎么做事情嘛，到时候师傅又要怪罪下来了。”
　　“你说清楚再去忙，就这么一会功夫又不会有什么，真有了什么三师兄那里我替你担着。”
　　“这不都说了嘛，小师叔……”明清苦哈哈地看着肖狩。
　　“算了算了，你走吧，我先去回禀了师傅，再自己去看看怎么回事。”肖狩摆摆手。

　　“师傅，贝母有了，又能练紫萱丹，小师妹又要成亲了，您可是双喜临门，可怜你的小徒弟我呀，千里迢迢跑到雪山去，你看是不是……。”肖狩想到自己用这样的语气和师傅苦哈哈的抱怨讨赏，师傅乐呵呵摸摸自己脑袋又或者故意扳着脸的样子，唇畔上扬。
　　眼前又想起那个青衣的男子，愣是笑出了声。
　　上到后山短石梯前，忽而想到玛吉阿米所说的传说，吐吐舌头，看看四周无人，心神一正，一步一叩首地回到自己的居室。
　　弟子肖狩，不求武功盖世，不求权倾天下，只求能与七师兄一生一世在山上过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休想！”
　　忽而，一声轻吒，喜堂中绯衣轻立，血色短剑横指新人。
　　“师弟……”萧恭蹙着眉头，淡淡地唤了声。
　　“小师兄……”芷楠揭开头巾，错愕地看着横剑而立的肖狩。
　　“你知不知道，我想着回到山上，你会在什么样的地方喊我，而这第一声，竟是这里……”嘶哑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甘。
　　“肖狩！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反了你了，敢拿着剑指着我。”那白须长者冷冷道。
　　“师叔，有什么误会好好……”明清一句话还没完，就看到绯色剑影忽闪而过，自己颈边长发尽落。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你……没什么对我说的么……”暗淡的眸子看着一身红裳的萧恭，剑幻化出一片血色影迹，只是，那不是剑招，而是，拿不稳了。
　　“……放下剑来，你还是我的九师弟。”
　　“萧……七师兄，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我好不好？”
　　“好。”
　　“你今日和芷楠定要成亲？”
　　“是。”
　　“如果我要你跟我走，你跟不跟我走？”
　　“……师弟，你不要为难我。”
　　“你可曾……喜欢过我？”
　　萧恭转过了身，蹙紧了眉头，不答。
　　肖狩淡淡一笑，仿若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缓缓放下了短剑，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庭院之中，漫天桃花纷飞，他轻抚着短剑，身影蹁跹……
　　是谁，庭院里吹奏一曲有所思……
　　是谁，在我跪在后山受惩时，寸步不离……
　　是谁，梦魇时抱着我……
　　是谁，那青衫下的温柔……
　　一套落英剑法舞尽繁华。
　　“我本来，想告诉你一个故事，现在，我发现，那个故事，原来讲错了……”这一句话，幽幽的从桃花影中传来，肖狩的身影逐渐清晰，缓缓抬起头，明眸竟然流出鲜血，回首一剑，百年桃花树应声而断。
　　“剑意！”老三惊诧道。
　　自此以后，肖狩与白鹿山再无瓜葛，而不多时，传闻西域剑门雪山，一夜之间，千剑耸立，隐隐遮住了山中小楼。
　　山下树一血字碑“十诫楼，白鹿山人擅入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