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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 重阳 (上) ...


  •   (上)
      九月初九,重阳。
      登高,赏菊,饮酒,食糕。
      双喜镇不是汴梁城那样的风雅繁华地,重阳糕倒成了这节气里最重要的一桩。
      这糕点做起来并不繁复,只需和糖蜜入面中,再将时令干鲜果子摆在上面,上锅蒸熟即可,手艺倒是其次,全在用料新鲜考究。
      因此上,风月楼的两个厨子早早出了门采买,到市集上人渐多时,所需食材已基本办齐。小蛮抱了一篓石榴回头,见几步之外那个黑炭头正皱眉憨声憨气的数着手里的东西:
      “鸭肉、蜂蜜、麝香、松子……石榴……嗯,还差……”
      “栗子!”
      “白果!”
      异口同声,却报了两样事物。
      “不对!是白果啦!”黑炭头立刻回过头来纠正,“去买白果!”
      “不行,”小蛮伸手拦住他去路,“那都是官宦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又苦,双喜镇上谁会买!去买栗子!”
      “我家做重阳糕就向来只放白果不放栗子的!”
      “那东西那么贵,放进重阳糕里准蚀本,到时候春桃姐一定罚你不许吃大包子!”
      “春桃姐?夏桑姐??你们怎么也来啦?”黑炭头忽然一脸灿烂的向小蛮身后看去。
      小蛮将信将疑刚回过头去,便听见那个黑炭头嘿嘿笑着她胳膊下面钻过去,跑跑颠颠奔向卖干果的摊子,一路吆喝着:“白果!白果!白果!”
      孩子似的。
      小蛮原本瞪圆的眼睛,随着视线里跑远的身影,情不自禁的弯了起来。
      她重新回到双喜镇已经半年有余,当时听说这个人还活着,放下生前种种不顾一切的找来,找到的却是傻大包。
      老板活着的时候总爱说,双喜镇上的人,都没有从前。
      傻大包的话,是连情理世故、悲苦烦恼都没有的,只这样懵懂快乐着一日复一日。
      虽是不曾想到的结局,就这么忘掉从前的一切,似乎也不错。
      跟上前去,傻大包已经让那干果摊子的老板称好二两白果,掏出钱袋底朝天用力一抖,大大小小的银钱便一股脑洒在摊子上,然后一枚一枚数过来,还差十文。
      “来!十文钱!”黑炭头理直气壮的把手伸给小蛮,结果只吃到结结实实一巴掌。
      “钱不是都给你了吗我哪有!笨蛋!” 小蛮姐的凶巴巴在双喜镇上那也是出了名的。
      老板看得有点傻眼,愣了一会儿,才指着傻大包刚倒钱出来时先握在手里的一串铜钱建议:“这不还有四五文嘛,我蚀本开个张,白果你们拿走!”
      他一面说,对面傻大包一面攥着那串钱往后退,恶狠狠的瞪着老板。
      “给人家啊!你不是要买白果嘛!”小蛮踹他一脚,“快买完回去干活了!”
      傻大包依旧攥着拳头,仿佛生怕有人来抢他那几个铜钱,恶狠狠的目光又移到小蛮脸上。
      “哎!老板!”小蛮很豪爽的拍一下干果摊子,“仗义点!让我们十文钱!”
      老板一猫腰也按住那包果子,生怕这姑娘接下来直接上手抢:“那可不行!让五文我已经赔本了!”
      小蛮回头看看黑炭头,仍是死死攥着他那串铜钱,谁看他就瞪回去,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老板,要不这么着,我们少要十文钱白果。”
      “不卖!平时二两这么少我都不卖的,你们要,就拿钱来,不要就快点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话音未落,旁边黑炭头歪着头抢道:“那就不!要!了!”
      然后拽着小蛮的衣袖把她拖走,一面口中振振有词:“白果那都是大官家穷讲究才吃的,又苦!双喜镇上谁会买!咱们买栗子去,又便宜,放在糕里,甜甜的……”
      仿佛刚才死乞白赖要来买白果的是她一样。
      这要是搁平常,小蛮姐早就上下其手给他点苦头吃吃了,这一次却任由黑炭头这么拉着她走出好远。
      大约庐州或汴京的重阳糕,总是会放白果进去的吧,也是的,那一寸一寸走过的时光,怎可能真就忘得一干二净。
      结果那买不了二两白果的钱换来好大一篓栗子,除去做重阳糕用的,说不定还能剩点炒来吃。两人背着抱着市集上买来的各色食材往回走,小蛮有一搭无一搭瞥着黑炭头的右手,仍旧攥着那串铜钱,穿钱的绳绕在手腕上,不是寻常用的麻绳,是条半旧的素色丝绦。
      “嘿嘿嘿嘿,傻大包,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了,”小蛮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连五文钱都舍不得给人家!”
      黑炭头就像生怕那串钱被她抢走似的,胳膊伸得老远,街头人流熙熙攘攘,险些扫到旁边的人。
      “行了行了!谁稀罕看你那破铜钱,”小蛮赶快伸手想把他的手拽回来,“回去了!”
      “哼,你骗不了我的!”黑炭头反而伸得更远了些,“谁不知道小蛮姐最爱钱了!”
      “傻!大!包!你活腻了是不是!”俩人拿着那么多东西,还是嘻嘻哈哈的闹了起来。
      “你看!你明明就是又凶又爱钱的小蛮姐!”黑炭头鬼脸做到一半,目光忽然被自己伸回来的空空荡荡的手腕吸引,“我的铜钱呢……我的铜钱没了!”
      黑炭头陀螺似的转着身子四下里张望,茫然得仿佛不认识这个世界。
      小蛮有刹那恍惚,面前人眼中的茫然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惊慌,丝丝缕缕,从他灵魂最深处凉凉的透出来。
      回神时,那人已不知所踪,街头依旧熙来攘往,那人和他眼里的惊慌仿佛幻觉,只剩松子栗子之类的,滚了一地。
      ……
      小蛮再见到那个黑炭头,是五六个时辰之后,用棉被卷着由县衙的捕快抬进风月楼,骇了所有人一跳。
      捕头钟政登门就是一叠声的道谢,说近来集市上有外乡人偷盗钱物怎么也寻不着踪迹,最后却让傻大包找到他们落脚的地方,原来是驾了船在水上藏身。
      “也不知道这傻大包到底是傻还是精,”钟政蹙着眉一脸的想不通,“他能找到这伙贼人,却想不到一个人贸然上船肯定寡不敌众,要不是我们正好有弟兄在附近听到动静,这天气给贼人捉住扔下水去,不淹死也要冻死了。”
      小蛮想到他该是去寻他那串铜钱去了,便没怎么在意,不料这么凶险。
      送走衙差又送走郎中,一面煎药一面抹着额上不知是忙出来还是急出来的汗水,不禁哑然。
      这真是平淡日子过惯了,这样的事也能手忙脚乱,若真说凶险,又怎么和从前那段岁月去比?
      虽然始终有些诧异那个人怎么能放下得那么干脆,就陪他围着柴米油盐的琐碎终老此间,或许当真不错。
      这么想着,浓浓的药味闻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苦了,小蛮端了煎好的药到床前,在黑炭头额上摸摸,烫得真跟炉子里的黑炭似的。
      小蛮捧药端详他片刻,打算先将药放进暖笼,转身没走两步险些跌倒。
      回头,衣角不知什么时候被死死拽住,床上人半睁了眼,不知是梦是醒。
      小蛮只好又回到床前,便见他另一只手握拳从被中伸出来,攥得太用力,五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举到小蛮面前,才小心翼翼的张开,手掌被指甲抠得血肉模糊的伤口和泥污之中,五枚丝绦穿起的铜钱:“你看……这五枚铜钱我都找到了!”
      那眉目间真真切切的欣喜,仿若举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下)
      九月初九,重阳。
      登高,赏菊,饮酒,食糕。
      庐州天鸿书院原本每年重阳都有个小小的赏菊宴,自从因包拯和公孙策这两个学生蜚声天下之后,庐州的士人学子只要能跟天鸿书院沾上点边,就仿佛与有荣焉。再后来本朝最年轻的礼部侍郎辞官还乡做了个教书先生就更了不得了,今年有传言说淮南路转运使都要成为赏菊宴的座上客了。
      不说种种传闻,菊生北方,庐州地处淮之南而少有珍品,是以重阳之前,院士特意托人从洛阳带了菊中名品回来。
      十多岁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放课后,书院里几个学生趁师长们还在前面闲聊,偷偷摸到院士院里,想看看那盆跋涉了几百里而来的名花。
      房间窗户“吱扭”被推开,而后一张还略带稚气的脸从窗缝中伸出来,环视屋中一周,双手撑窗台跳进去,不一会儿门便从里面打开,身穿书院浅灰长衫的小鬼探出头来吹了声口哨,几个脑袋从旁边的花丛里伸出来,一溜小跑奔进屋去。
      最后一个人跑到门前,忽然刹住,低头看了门槛片刻,最终也没再抬步:“君子坦荡荡,我还是不看了,告辞!”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哎!赵纴赵纴!你别走啊!全书院就属你懂得多,你走了我们也看不出名堂啊!”
      “那就等明日重阳赏菊宴上光明正大的赏花!”
      “你这不是成心寒碜我们呢嘛!那赏菊宴只有全优的学生能去,我们要是去得成还用这么偷偷摸摸嘛!”
      “让他走!让他走!说不定他是不懂赏菊心虚才跑的呢!”又一个人搭了腔。
      少年一面往外走,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这种激将法对本公子是没用的!”
      “让他走吧!他也就家世学业比邓周好点,向来这么傲气!”
      少年脚步明显一滞,而后继续向院外走去。
      “哎?不会就是这一盆吧?”屋中又传出带着疑问的声音,想是已经看到那盆花了,“这黄色虽漂亮,香气也确实大,但□□很常见,到底哪里稀奇了?”
      少年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搭腔:“古人云:‘妍卉繁花为小人,而松竹兰菊为君子。’君子贵其质,自然不以妖冶妩媚为胜……”
      说着已折回来,见屋中桌上有盆栽菊花,黄的浓淡得宜,虽只是含苞,已然香气四溢,有些不屑的看了看那几个同学,笑道:“黄者中之色,菊者九月之花,金土之应,相生相得,故以黄色为最上品。”
      目光在盆栽上停了片刻,又道:“此花名龙脑,取其香气芬烈似龙脑香之意,到花朵盛开时,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香气,花色之黄又在深浅之中,雍容淡雅,标致高远,如人中君子,令识与不识皆见而悦之,故为菊中上上品。”
      几个人听得有点发楞,没想到一盆菊花而已赵纴竟能讲出这么多道理来,忽然旁边书架处一阵响声,才想起是偷跑进来的,未免做贼心虚,一时慌乱互相推搡,竟然把桌上的花盆碰翻。赵纴眼疾手快,伸手去接花盆时,书架里也跑出个人急急忙忙来接花盆。一时间两人竟都不约而同的以为对方准能接住,一起停手,那盆不远千里打洛阳来的龙脑菊就这么摔到地上,花盆摔个粉碎,花苞也折了,花是死不了,明天也肯定没法拿去赏菊宴玩赏了。
      屋里片刻寂静,赵纴向对面人狠狠投过一记白眼:“邓周!你居然躲在院士房中偷听我们!”
      被他叫做邓周的是个年纪与他们相若的少年,也穿着书院里的浅灰长衫,一脸憨厚无奈的苦笑,想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赵纴你误会了,我正在给院士整理书柜你们就进来了,我本来不想给你们看见,可是你刚才那一番讲解很厉害,我听得入神不小心就碰掉了书,然后……”
      这番好言好语的解释却让赵纴的眉毛拧得更紧,刚要开口,便见身旁同学直勾勾看着门外舌头都不利索了:“公……公公……公孙老师!”
      庭院之中,一个寻常书生装扮的人也正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过来,那双眼中带着的淡淡笑意,仿佛秋日高阳,看得人心里一阵温煦的暖意。
      片刻之前还四目相对的两个少年,几乎同时转身异口同声:“公孙老师,学生刚才不慎摔了院士的盆栽,与旁人无关!”
      赵纴有些意外的转过头,与邓周的目光不期而遇,那人眼中也是满满的意外,最终却化作他最熟悉也最讨厌的那种有些憨气的笑容。
      “本少爷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这卖杂货家的就是想担也不看看自己配么!”
      明明是十分讥刺,邓周却仍旧憨憨笑着,没有一丝愠怒。
      其他人大气不敢吭,只有公孙老师不置一词的看着两个少年,就仿佛在看什么极有趣的事一样,半晌,才慢条斯理道:“我是受院士之邀,来看他那盆今早才从洛阳运抵庐州的龙脑菊的,他随后就到。身为师长,见了这样的事总不能当没看见。所以……赵纴,赔银子对你家来说是小事一桩,你就算是成绩全优,今年的赏菊宴也就别想参加了,你爹作为列席的士绅名流,只好颜面扫地了。邓周,院士看你聪明刻苦才让你半工半读,这下直接回家帮你娘卖杂货去就好了,什么考取功名为大宋造福,看来你是没这个命了。还有你们几个,擅入院士房间,目无尊卑不明事理,一个都逃不掉……”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渐渐清晰,想是院士也到了,胆子小的登时脸都白了。
      接下来的瞬间,所有人几乎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平日最是温文尔雅的公孙老师转身迎出院子的时候,脸上居然好像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笑容。
      然后,院墙外便传来他与院士的对话——
      “院士,学生早到片刻,一个不慎打翻了院士那盆龙脑菊,实在罪过,”恭敬中是诚挚满满的歉意,“学生思索再三,只能献拙作一幅墨菊图赔罪了……”
      “……一盆花而已,公孙公子实在不必介怀!不必介怀!”院士略苍老的声音里是努力压抑也压抑不住的又惊又喜,自打这位大宋第一才子辞官回乡,莫说是一幅字画,庐州府尹府前求见的人排队排了三条街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一盆龙脑菊换他幅墨菊图,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再然后,前一个声音温温和和飘进院子:“你们几个,功课要做完了来书斋帮我研磨铺纸来!”
      ……
      重阳那天,那幅墨菊图让院士悬于庭院一隅,竟有蜂蝶飞过满庭黄花独在那幅画前徘徊久久不去,令众人惊奇不已,这样千载难逢又名正言顺的结交机会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赵纴却并不喜欢这所谓的风雅场面,陪在末座,一会儿就觉得无聊,目光随意扫过席间,忽然发现公孙老师的位置竟然空了。
      彼时众人纷纷插了茱萸香草,又饮菊花酒,那公孙先生的马屁虽不好拍,不是还有老公孙大人么。觥筹交错间,赵纴见没人留意偷偷开溜,作不经意状特意从公孙老师书院的房前绕了一圈,但见院门紧闭,显然是没人在,一时间想不到能做什么,索性抱了书匣到前面学堂温书。
      今天端午书院放假,本以为学堂里一定清净,不想居然有人在。赵纴敛声从窗里向堂上望去,淡色长衫的书生闲闲坐在一张学生坐的书桌前,目光却落在更前的书桌上,温柔的几乎能把人的心化掉。
      书生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忽而淡淡一笑,扬声道:“来了就进来吧,还躲什么!”
      赵纴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刚要进去,不想门口处却多了个人影,手提竹篮,一脸憨厚走到书生面前:“公孙老师,重阳了,我娘做了糕让我送来,刚才看先生在宴会上,就没敢打扰。”
      “邓周,你不也是课业全优,怎么没来吃酒?”
      “这节气卖重阳糕能挣不少钱,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邓周老老实实作答,又一脸孩子气的笑问,“先生,昨天那幅墨菊图的墨里是不是兑了蜜糖,所以才能招蜂引蝶?”
      书生有些意外的抬眼,一瞬间赵纴惊觉他眼中溢满复杂的情绪,再一晃神又全都无影无踪,最终书生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后生可畏啊。”
      邓周却仿佛有自己的心事,把竹篮放到书生面前桌案上,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昨天的事多谢先生!也替……赵纴,谢谢先生……”
      书生仍是淡淡笑着看一眼邓周:“他要道谢让他自己来,你替的我不收!”
      “不是啊,公孙老师!赵纴他只是看着心高气傲,其实他心很好,”邓周见自己弄巧成拙登时有些语无伦次,“他就是看着清高……怎么说呢,他其实是知道我家境不好打了院士的盆栽可能要被退学才抢着要担责任的,但是那个人吧……什么话从他嘴里都横着出来一样,唉……”
      赵纴在窗外火大得直握拳,谁要承他来说情,况且还是那么一张说起策论以外的事情永远又笨又拙的嘴,这会儿又不能冲出去把他拉走,只得咬牙听着那人又颠三倒四的说了半天,最后见他放下竹篮,恭恭敬敬给老师行了个礼离开。
      赵纴蹑手蹑脚正打算开溜,忽听堂上书生有些好笑道:“赵纴,不是‘君子坦荡荡’么?你还要在窗下偷听到几时?”
      赵纴有些尴尬的走出来,到书生面前,还是敛容,恭敬行礼。
      这书生身上顶着才子侍郎之类的一堆名头,却从未见到他半分锋芒,若不是昨日那幅墨菊图酣畅淋漓一挥而就,真想不到他也有那样风流写意的时刻。平日课上,一句经籍每每引经据典论古推今,从晨光微熹讲到夕阳薄暮,天文地理、农桑水利、盐铁课税信手拈来,讲到兴致极高时,才偶尔一见他有些孩子气的小得意,彼时赵纴却只有满怀的肃然起敬,渐渐明白这先生胸中的治乱兴衰苍生社稷远远多于风花雪月。
      书生抬手示意他坐下,打开邓周送来的竹篮,拿出满满一碟重阳糕来。
      赵纴看着那糕点上插着的杂色小旗,眼前不禁浮起那张总是憨憨笑着的脸,心里又有些搓火,偏头将那些花花绿绿的重阳糕挪出视线,紧接着便听到耳边有个声音失笑道:“邓周为你说情,你却讨厌他到连他送来的重阳糕都不想看见?”
      赵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问得一时无言以对,有些不服气的看了看老师,却仍旧无言以对。
      而平日里一向温厚的先生今天就像忽然有了调侃他的兴致似的,一叠声的说了下去:
      “你觉得你是世家子弟,他出身贫寒,你天资极高又肯努力,他还要半工半读,怎么也不能跟你比。可是他课业成绩总是紧紧跟在你后面,怎么甩都甩不掉,甚至还有偶尔灵光一闪超过你的时候……”
      “……”
      “所以你自然没法喜欢他,你对他冷淡刻薄,可他居然半点不介意,照样诚心诚意的对你,甚至你昨天明明羞辱了他,他今天还来替你说情……”
      “……”
      “最可气的是,旁人不知道为什么就爱拿你们两个出来相提并论,甚至久而久之,把你们两个相提并论都快成了天经地义……”
      “……”
      “最最最可气的是,你居然没法不在意这些,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越来越关心他,他真有什么事的时候,明明事不关己,却就是没法置身事外……”
      赵纴十分挫败的低下头去,却被先生安慰似的拍了拍肩头:“赵纴,同窗岁月,最难得在无忧无虑,好好珍惜,不要等……”
      话说到一半却不说了,赵纴抬头,只见他眉目之间尽是自己熟悉的淡淡笑容,总让人有种莫名的心安。
      书生仍旧笑着,推了推那碟重阳糕:“今天重阳节,这儿没酒,总得吃块糕应应节气!”
      说罢拈起块糕,去了上面装饰用的杂色小旗,填入口中。
      满口栗子黄的甘甜软糯。
      想来这是为了道谢特意加的料,不然这样的重阳糕拿去市集上,一准赔死了。
      他还真就不喜欢重阳糕里加上栗子黄,总觉得太甜腻口。某年重阳时那个黑炭头在医书上看到白果别名公孙树子,便十分恶趣味的将栗子黄都换了白果,反正他家开药庐的,这东西有的是,自此后年年如此。白果味苦,害的展昭直报怨,就算有公孙大哥在吃不到甜甜的重阳糕,也不要年年只有苦苦的重阳糕吧!
      今年展少侠又路见不平忍不住管了闲事,节前让人带了话回去,说是赶不回来过节了。那户人家想必要对他千恩万谢,搞不好也有栗子黄加量的重阳糕吃,终于不用再抱怨了。
      其实银杏会叫“公孙树”只是因为生长极缓慢,祖辈种下往往要到孙辈才能结果,和他公孙策的公孙没有半点关系。
      况且这都只是少年时的荒唐琐事罢了,本无须介怀,也早没人介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 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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