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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郑植排练迟到迟的惊天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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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郑植下课回屋,小段子正埋头练琴。曲子是《茶马古道行》,明天合练要排。中午空气热的都要凝固了,一点风没有,听着密密麻麻的十六分音符,萧澈终于忍不住了,冲出来抄起被子一把蒙住了段出成的脸,“你丫给我消停会儿!大中午的扰人清梦!没素质!没道德!”郑植一回来就看见这么一幕,心里顿时舒坦许多。段出成前一秒刚看见郑植回来下一秒就是天黑,胡乱抓来抓去差点把拨片也甩出去“轰爱我!红爱五!(放开我)”萧澈一松手,脸上就迅速被刀了一下,小段子满脸通红也遮不住深仇大恨的表情,把琴往床上一放,起身去抽屉里拿钱,递给郑植,“说好的三七,没想到人家觉得谱子翻的整齐,字写得好看,多给了点。多给的我也都分你了,这种事儿以后还有呢,嘿嘿,爱死我了吧你!”郑植拿着钱,心想,还成,没白被老头教训。一边往回走,一边跟那俩说,“明儿排练来新指挥,我得露个脸不能再翘了,你们走的时候叫我一声。”
小段子狠狠瞪了小澈子一眼,满脸八卦的晃去郑植屋,“谁告诉你的来新指挥?老杨不是挺好嘛。”郑植懒得多说,往床上一倒,翻开新谱子看,“刚上课秦大爷说的,老杨身体不好,要住院了。新来的这个是留英指挥系高人,今年专场就他了。”段出成一愣,“留英?留英的回来指挥什么民乐团啊,管弦系那个小破乐队还不够他扑腾的?”“啧,太没文化。音乐无国界懂不?”段出成撇嘴,“那我还练什么茶马啊!明天肯定不排了,老杨啊老杨曲子还没排完怎么就住院了呢……”郑植郁闷的不是杨指住院,是以后的排练无论如何不好蒙混过关了,“他肯定没老杨好说话,找小学弟代排的日子一去不复反啊……哎。”
郑植、段出成、萧澈这几个研究生都在民乐系下属的民族管弦乐团青年团里担任乐手,段出成专业太好了大二起就被任命为声部长,回回排练一点小差不开,不迟到不早退,坐在中阮声部第一排,严肃认真。萧澈从来没那么多幺蛾子,说排练就排练,说上课就上课,好学生一枚,让人放心。更何况打击乐声部一个人恨不得得负责俩乐器,又站在后排正中,位置显眼,每次不来都会被抓包,风险太大。也就剩郑植名堂多,弦乐组高胡二胡中胡两阵分坐人口庞杂,他回回躲在四五排吊车尾的位置,多一个少一个没大碍。实在要点名了就忽悠小学弟帮忙去顶一次,一年下来每周排练,他也就专场前的几个星期集训开始正经去。杨指挥是院里的老人了,这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小不正经看在眼里都是可爱的。今天来明天不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要最后演出不出差错,这种点名答到的事儿从不深究。秦大爷怎么可能不知道郑植这点猫腻儿,所以今天特地嘱咐明天必须按时到排练厅排练,然后把新谱子给了他一份。
《长城随想》二胡协奏曲。
郑植没觉得这曲子有什么不对劲儿,心想着师兄们总算能出回头,来个协奏了。以后都要过周日排练的好日子,一整天补觉补琴补游戏的时间都没了,怎一个心痛了得。
萧澈被瞪得不爽,回屋收拾鼓棰准备下午去回专业课,小段子哼着小曲儿进屋,喝了一杯牛奶开始午睡。
他们住的筒子楼是音乐学院里最老的建筑之一,曾经有好几位民乐大师都出自这栋小楼。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这里是单身宿舍,院里的那些学生老师都住在一起,只要没结婚外搬就都在小楼里混。后来条件好了,老师专门有新宿舍楼,陆陆续续都搬走了,这栋小楼就成了单纯的学生宿舍,新校区扩建之后本科生都住在高级公寓里,这帮研究生和零星博士生没地儿去,只好留守。楼里的布局很奇葩,楼道不宽不窄堆了自行车鞋架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还能容下俩人侧身儿走,楼道两边都是屋子,屋子和屋子之间有个单扇门相通,每个屋子还有一个向着楼道开的防盗门。为了让屋子独立起来,很多人把床啊桌子的堵在里开的门前面,糊上几层墙纸就跟没这门一样,郑植他们搬来的时候屋里的东西摆的乱七八糟,唯独留出了相连通的这几个门,他们仨谁都懒得挪地儿,久而久之更是方便流窜。
这一排屋子萧澈把头,接着是小段子,然后是郑植,郑植旁边住黎准。此人很少在宿舍露面,一天到晚不是教室就是琴房,要不就是图书馆,天气暖和的时候偶尔去个游泳,最听不得乱七八糟的声音,跟他们几个死宅在屋里动不动就制造噪音的刺儿毛一比简直就是神仙。黎准的专业是古琴,后来研究生读上来又跟着导师学箜篌。郑植看过一次黎准的古琴谱,上面的字拆开看他都认识,合在一起跟鬼画符似的,没想到还能标出宫商角徵羽来,神奇太神奇。
黎准不在乐团,他的专业乐队里一般是用不到的,所以周日的时候一般就只有段、程俩人早起,八点去排练。清晨六七点钟的温度最舒服,太阳没全出来,空气都透着股水灵劲儿,小楼后面的林子莺歌婉转,郑植窝在被子里任萧澈怎么拿鼓槌敲都敲不醒。
“怎么办,还有救么?”
“看样子是没了,打不醒,埋了吧。”
俩人说着就把边上的大摞书一人匀点儿高举过头顶准备埋人,郑植闻若未闻,正好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一、二、三——”
啪!的一声,一堆书从天而降,紧接着郑植啊的惨叫一声终于睁开了双眼!
“卧槽啊!”长空一怒吼,“尔等奸佞!欺君罔上!竟敢打朕!该当何罪!!!”
小段子嘿的乐了,“还做皇帝梦呢你个帝制的欲孽!醒醒吧,七点半了,我们先走了。”说完转身出屋,萧澈又用鼓槌梆了郑植几下也走了。留下郑植一个大梦初醒的,干发愣。
黎准端着一小杯豆浆从隔壁转过来,笑眯眯的看着郑植。
“今儿什么日子啊,你怎么起这么早?”
“乐团排练。作曲系那个陈卓又写了什么新曲子,院里觉得很不错要拿给咱们团首演,用到古琴,我得去。”黎准和完最后一口豆浆,擦了嘴,背好琴。
“你已经没时间吃早饭了,洗洗涮涮赶紧去排练厅吧,友情提示一下,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再见。”
关门,走人。
个别同学还赖在床上,眯眼看着表,直到又过去了五分钟,才不情不愿的坐了起来。从宿舍楼到排练厅的确需要十五分钟,不过那是黎准的走路速度。黎准背上琴以后为了确保琴的安全绝对不会箭步如飞,就更不用提跑了。可郑植不一样,刷完牙洗完脸连镜子都没顾上照,套上件T恤就往外跑,跑了两步想起来没带琴和谱子,又回来拎琴拿谱子。此时已经七点五十了,郑植确实是以四百米最后一圈的速度在前进,可惜是最后一圈,空想使劲儿却没吃早饭,两腿发飘。跑到一半猛然发现,跑错地儿了!老排练厅和新排练厅隔着一片小树林,于是他当机立断钻进树林抄近道,一路披荆斩棘吓坏飞鸟无数,手里拎着的琴盒一通乱撞,还掉在地上一次。从树林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迟到了!小学弟路过被突然冒出来的郑师兄吓了一跳,看郑植满脸杀气叫了句师兄好,赶紧闭嘴快逃。
郑植一路疯跑,看见排练厅的时候朱红色仿古大门已经紧闭,里面依稀传来笙带着校音的声音。全乐团在院主任介绍完新指挥之后都进入了日常程序准备先排一下杨老已经排过的旧曲子。低音提琴声部换了指导老师,似乎跟指挥很熟悉,俩人趁着乐队校音的功夫在一边闲谈。萧澈不用校音,坐在后面伸着脖子四处看,看了一圈也没看见郑植。心想这小子不是又要翘排练吧,掏出手机发短信,发到一半大门嘭的一声,开了。整个乐队都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吸引了过去,一时间静的出奇。
郑植面色潮红鲜艳欲滴,凌乱的发丝之中掺杂着几片落叶,左边夹着谱子,右手拎着琴箱,唯独能看的就是早上新换的衣服,背面也早就湿了一片。阮廷尘和谭明哲的对话被迫中止,随着全团的视线一起看向了正反手关门的郑植同学。
秦老头的脸又变成锅底黑,萧澈收起手机轻咳一声,中阮声部的位置背对门口,段出成坐在第一排抱着琴使劲回过头来看郑植。有几个小姑娘忍不住先笑了出来,低低的笑声一波波的此起彼伏,郑植被摆了一道,这么尴尬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来时路上编好的那一套说辞到嘴边愣是噎住说不出来了。
阮廷尘眯起眼睛,打量了一遍杵门口的学生,一抬下巴,压住怒火低声道“你是第一次来排练么?时间观念有没有,迟到了十分钟。”
郑植心里暗叫,老子还真不是第一次来排练,偏偏总共也没来几次。但被指挥和全团一直这么盯着,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况且还不知池水深浅,先溜回座位才是王道。
“对不起指挥!实在不好意思,我来的时候走错地方了。”郑植对着指挥灿烂一笑,在旁人看来完全是傻笑,顿时又有几个姑娘轻声笑起来了。
阮廷尘懒得搭理他,一挥手示意赶紧回位子上。郑植蹭蹭几步窜到指挥台后面准备绕行过去拿谱台,却被秦老头深刻的看了一眼又拎到了指挥面前。郑植一头雾水,老秦满脸尴尬,“不好意思啊廷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学生,郑植。”
阮廷尘近距离观察郑植才发现他长的倒是挺清秀,眉目端正是很正直,搭配上杂乱头发上面的几点翠绿徒生一股喜感。郑植疑惑的看向秦老头,搞不懂什么情况。阮廷尘说,“您这学生还真是……不拘小节,分练的时候先让他试试吧。”说完对师徒二人点了下头,起身拿出指挥棒准备排练。秦老头,拉着郑植回声部位子上,发现经常不来排练的郑植竟然没有固定座位!顿时脸又黑了一层,声部长今年研三马上毕业,已经签了A团,不再参加青年团的排练了。只有第一排最外侧的位置空着,秦老赶紧把郑植扔了过去。
郑植受宠若惊浑身不自在,坐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上,对于总共没来排练几次的人来说的确是个挑战。郑植把谱夹打开刚想放到谱台上,却不知道应该翻到哪首曲子。整个乐团都准备就绪了,只等这位迟到的大爷拿出琴来,没想到他还一直磨蹭。左边的师兄看不下去了,示意他别管谱子了先拿琴出来!郑植愣了一下赶紧开琴盒把琴拎出来之后猛的想起来,这把排练用的琴多久没试过了?阮廷尘看这小子手忙脚乱的很有意思,盯了一会儿之后也觉得让整个乐队都等着实在不好,于是翻开谱子轻咳一声,“《茶马古道行》,之前杨老没有排完。今天还没分练过,出差错可以理解,咱们从头开始先来一遍。”
说着,指挥棒起,郑植坐好看指挥,心里无数小爪子抓心挠肺。茶马古道这曲子,异域风情,描述的就是茶马古道的昔日胜景。很好听,但郑植没练过几回,他甚至不确定这把琴的调跑到了姥姥家还是奶奶家,刚刚进来之前乐队已经校过音了,他没赶上,现在谱子也不是自己的看着很陌生(即使是自己的看着也会很陌生的!)云锣厚重的声音传远了,于是就在整个乐队都进入状态的时候他根本不敢出声拉。要知道一群拉弦乐坐在一起的时候蒙混过关有多么的不容易!弓子的步调得一致,关键是郑植现在根本不能出声音,所以当他这里第三次不小心出了怪音冒泡之后,阮廷尘忍无可忍,停了下来。
离得远的声部大概不知道是什么状况,扬琴柳琴几个前排的女生都一脸无奈看着郑师兄。指挥很烦躁,走下指挥台到二胡声部跟前,“郑植是吧?你是秦老的得意门生?三十个小节过去你冒泡三次,难道是第一次拉这份谱子么?”寒气逼人,目光严肃。郑植被堵得无路可逃,很想两眼一闭立刻晕倒,大气不敢出一下轻声回答,“指挥我还没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