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楔子其二:始途惊变 ...

  •   疾风呼啸,黑沙漫天。
      衍无拖着双腿穿行在沙暴中,感受着擦过脸颊的风速有愈急的趋势,不由拢紧了衣襟领口压低了斗笠。
      此时可见他的步伐已愈趋无力,微垂着下颔已然显出了疲态,脸色亦是泛着灰败的青白,整个人似乎是被笼上了一层阴霾的死气,显得狼狈而病懦,再无先初的意气风发。
      实则这数月以来,自一出狄婆殿他便无时无刻不是陷在无尽的逃亡奔波中,一路紧绷着心神透支着精力,提心吊胆着未曾有过一刻松懈,途中连小憩也是不敢唯恐族人追撵上来,未有歇息地自龙骨大陆穿行数百万里到这神骷之祗来,如今能坚持走到绝黑沙漠已绝非他自身的能力可供依仗,如果不是身后那怪状巨箱源源不绝地导入魔气来支持恐怕他早已在寻到那人之前就已魂归本源,又如何得以进到这传说中的绝黑沙漠来……
      只是这幅躯壳的精神力被压榨地实在太过,就算有坚实霸道的能量源为后盾,也抗不过心中盘桓的浓浓倦怠。
      只盼得能早日寻到那半合离域的入口,待取得那神木灵心,便再无需惧怕于现在能伤害到自己的一切……
      倏尔,一阵破空声擎着烈风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划开沙幕撞击在耳畔处漾开细细的颤栗,惊起衍无的注意。
      没有任何预兆的,远远的黑影疾射而来便入了眼界,衍无眼角稍顿,便见面前的风沙无声息地咧开了一道黑漆漆的大口,忽忽地袭来腥风。洞中划来一抹冷光,喘息之间便近到眼前,衍无神色一凛连忙侧过身子转了脚锋。刚一站定便见那黑洞中赫然闯出一黑色物体来,凝神仔细瞧了,才认出那分明是一具四目铁头牦牛的尸骸。形状扭曲面色狰狞,筋肉抽搐着蜷成一团的姿态状似痛苦异常,亦可怖异常。亏得衍无反应极快,这具尸骸险险擦过身侧好歹没能伤害到他一毫,只是坠瘫在了他脚边闷狠地砸出一个巨坑。
      待往坑底望去,却见那骸骨已然碎成了一地黑色残渣,混在黑沙里实难以区别,风过,扬起一帘雾幕。
      侧了侧斗笠仰头看去,只见原本的历历晴空此时却满布望不到头的沙幕,其间未能睹到一丝天色的间隙,满目尽是狂躁的黑沙,黑压压地笼罩在顶上徒生出无限压抑之感,沉甸甸地压下,如在肩上负有万钧。
      未曾料想,即入绝黑沙漠的第二日便一脚踏入这凶蛮之所遇此风暴席卷而来。
      忽忽鬼森阴风擎着干雷扬起沙石蔽日遮天,风之狂猎竟能搬动千斤巨石将古木连根拔起撕裂在半空,残碎的岩块木片卷着风劲射入地下,即刻便有黑色的液体漫涌上来,融进风中弥散开腥臭的瘴气,而风余下的劲头掠过沙地时竟活活将地表三尺的黑沙翻卷过来,沙下道行尚浅的小妖小怪下遁不及霎时便被卷入风中细细碾碎开去,洒落一地凄厉的悲鸣。
      这绝黑沙漠,果真是如传闻记述所言的‘天无两日同’。昨日灼灼的艳阳似能把一切活物烤作干尸遍野蒸发尽沙下最后一滴生水,今日乍起的风暴便吹得沙石乱舞直教人不得前行,不知明日能否晴好,抑或是下一场大如梧桐树叶的冰雹。
      踏入此域虽时日不多,但衍无却还看得清明,这些外界人间千年难遇的天灾地祸似乎在绝黑沙漠实属平常且转息便至,所以在这界域内无论发生何事都是不足为奇的。
      虽说天公如此不作美,但却仍是阻止不了一心想要前进往半合离域的衍无,这一路的舟车劳顿,什么样的危难时刻进退维谷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千钧一发刻不容缓没有见识过,如若连此绝黑沙漠的区区小把戏都能让他举步维艰,那他如何有资格涉足半合离域?更妄谈夺取那万灵之宗!因此,这般狷狂的沙暴或许有能耐将常人撕扯地尸骨无存,然而对衍无来说,力道却只像是在隔靴搔痒,任他百般狂暴,却仍是起不了多少作用。
      只是红萝早已变回她本来形态——血螭蛛,躲入衍无体内暂避,她虽善毒,但毒对风沙却是无能为力。
      况且,她逃离浮空谷已久,岩浆淬体自是再享不到,亦不若谷内有旷世灵宝庇佑催使得火性元素浑厚纯粹,外界的元素气息混浊杂糅,各类元素长期掺和在一起导致同类元素太过细碎,要从空气中提取出精纯的火性元素予以本体吸纳绝非易事,因而她的身体可以汲取的火性元素便骤然减少,微量的汲入甚至不足以让她洗淬经脉,更肖谈长久地维持人类的形态。
      这一变化对于火属性的血螭蛛来说无疑是极为难耐的,她亦觉察到一路奔波自身是越发的力不从心,如今要她以这般虚弱之躯与此悍然沙暴相抗实是不太明智。
      沙暴虽尚且动不了他们一分,但是在两人心里却都明白这不过是绝黑沙漠在活动筋骨,更恶毒的手段还在后头。
      那位隐匿于黑幕之后的鬼神正睁着晶亮的眸子望着他们轻笑着,一边将指骨捏得如是折断了谁人的颈骨一般咔咔作响,盘膝枕臂于王座之上,不动声色地期待着好戏上场。
      如若说昨夜的小毒物只是一群观察敌情的探子,那么这沙暴便是飘扬的旗帜,卷着敌意猎猎作舞,旗尾扬散在虚空中割出呼呼的嘶鸣之音,如是奏响了宣战的号角。
      霎时间,风劲愈疾,巨石乱舞碎木漫飞,遮天蔽日的沙幕更是厚重,罅隙间再透不过一丝光明的斑驳残痕,乌压压地覆盖着万里魔域,如是佛陀罩下了吞天布袋,乾坤斗转纳海吞天。
      顷刻间怪风卷着沙石汇聚凝成旋涡,急啸着直冲九天,翻滚着席卷上历历晴空将层云搅乱成浑浊一片,不时掠来巨大的青色闪电狠劈入里,其间气息之狂暴,连振翅千里的大鸟亦不敢贸然闯入。
      忽闻一声长鸣,一抹黑影自高空那道沙柱中冲出倒射而下,速度之疾比之后羿的射日箭矢亦不逊色多少,清晰可见那尾后还擎着一束破空的银光。那黑影转瞬便至,急坠在离衍无身后不远处,甫一触地便震腾开一圈黑沙,炸开一波青光电蛇,雷光打在周遭的黑沙上孜孜地传出闷腥的焦臭。
      衍无轻轻振臂将渡过来的冲击卸了开去,定睛一看,却是在那惊动中心睹见一黑血淋漓的三头巫鹰,不由心下诧然。
      相传巫鹰此一族脉正是传承自远古九首神鸟,天赋异禀,体魄超凡,自身遗传的神品血脉可谓是绝对的强横剽悍,传说有道九首神鸟振翼蔽日长啸破空,有覆地翻海之能,破天弑神之威,口吐神火可绵燃百日而不灭,非天池黑水而不熄,火尽之地焦土万尺生灵皆烬。巫鹰的进化便是血脉中九首神鸟神威的觉醒,每觉醒一分便生一头,三头巫鹰已是有了生火舞风控电之能了,算是一方不弱势力。
      然而眼前的这只三头巫鹰相较传说中的祖先而言无疑是狼狈上了不少,只见他一只眼眶处赫然空空如已正汩汩地冒着浓稠的血,口中亦涌出大量的黑血,其中甚至可见内脏的碎块,半颗头和一边翅膀也已无踪影,缺失处尽是一片血肉模糊,羽毛和肉渣粘黏在一起触目惊心,肌理的截口很是粗糙,乌骨断处裂痕密布,看这伤口的模样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扯掉的,黏稠的黑血喷裹得浑身都是,黏湿了羽毛粘作一团,实是狼狈非常。
      这只三头巫鹰一触及地面,当即咳出一大口污血来,黑色的稠液溅在黑沙上烤出一幕的黑雾,本来便颇为严重的伤势经此冲击更是恶化,断裂的骨头穿出背肌插透残翼,暴露在外的血和肉滚上恶沙碎石,让他看上去仿佛是河沟里的一滩烂泥团,恶心而可怖。
      顾不及稳住身子,他连忙回首望向来处,伸长了脖颈高昂着头颅,青色的眸子此刻更是亮得惊人,燃在黑雾之中恍如冥灯,睹得他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惊怒非常的模样像是身后有某种可恶的东西在追魂赶命一般,让他恨不得将其茹毛饮血生吞活剥。
      见此一幕,衍无心下不由掠过一丝异样,隐隐透出一丝怪异,当即身形一凛调动起气息来,警觉肃杀的气氛亦随之蔓延开来。
      他猛然回忆起之前在眼前化为灰烬的铁头牦牛,这时细细回想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之处。先前见此景还道是风暴屠命,不甚在意,可仔细想来却有几分怪异,那分明是一头四目铁头牦牛,怎会连这区区沙暴都抵挡不住就此丧了命?如是说巨目铁头牦牛那不足为奇,幼年期的铁头牦牛确是弱得可以,然进化到四目的铁头牦牛便已是成年期的妖兽,铁头铜角有震地撼山之威,怎会是此程度的沙暴可能奈何得了的?
      思及此,衍无不由纠起了眉宇。
      侧了侧斗笠的幕帘,仰头望向那乍然升腾起的旋涡处,却见狂暴混乱的气息此刻业已平息,先前倾泻出的暴戾之感顷刻间荡然无存,安宁地恍似刚才的整个过程只是眼界衍生的幻境,本就泡影罢了。衍无亦无从知晓刚才的旋涡里究竟发生了何事,饶是心中不适的感觉越演越烈。
      如此看来,这其中定是有几分蹊跷,只是不知先前的四目铁头牦牛和这三头巫鹰之间究竟有何联系?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什么东西……
      不过一刹,突感脚下袭来一丝轻微的震荡,衍无当即凛了心神以气息覆盖身躯,宽袖下的右臂青筋一振裹着青魄浮于皮下,幽幽的青气自毛孔中泄流而出沿着皮上脉络游走半臂,催使得原本病态苍白的皮肤瞬间翻起了鱼鳞形的倒刺,一层一层地盖过皮肌,叠成了暗青色的硬甲。
      竖了耳廓,屏息听去竟听得鬼哭风啸之中夹杂着一抹诡异的响动,闷腻而喑哑,像是百尺地底有着什么东西破沙袭来,用尖利的排齿将阻路的坚石细细咀嚼成碎末,以庞大的躯壳与密实的黑沙紧紧摩擦一般,发出的令人头皮作麻的声响越来越急亦越来越近。
      不远处的三头巫鹰同觉此异动,神色一凛,当即撑着残破的躯体站起身来,用喙将尚有一丝筋骨相连的残翼奋力扯离断骨,溅下一地的淋漓,他展开仅剩的半翼仰头而啸,一声清鸣有如破日之矢般射向云霄响彻了苍穹。
      然而三头巫鹰如今已是极限,虽极力想催发起自身的气息,但此时他的气息已是十分虚弱,尾羽上的青色雷光飘飘渺渺如影如幻,像是随时会泯灭一般。尽管如此,他却仍是桀骜地拧着脖颈环顾四周,眸子散射的青色都似乎深沉了几分,透着如同古神器一般悠沉的喑哑凶光,萦绕着寂灭的杀意,身上的黑羽像片片利刃般立起,掠过黑金似的冷光,淬着森凉戾气。他昂立的姿态如似烈枪一柄,风过而不舞,伫立于天地之间,昭示着他孤傲的魂灵。
      嗅着风沙卷带而来的恶臭气息,三头巫鹰眼神越寒,衍无同是皱了皱鼻头,习惯性地转动起右腕上刻有异域图腾的藏青色铁环,眼中霎时浮光涌动。
      就在此刻,衍无双眸突地青光乍现,瞳仁一颤缩化为一点墨青,隐可见有青气氤氲其面,长衫下魂力澄刻膨炸,脚尖一点于下一瞬毫无预兆地往后跳了开去,一时只见他一袭柔散的黑袍衬着疾射的身姿有如鲛人化龙天人飞升,实在好看,待双足及地时,他人已经是在一里之外,而整个过程快得不过瞬息。
      与此同时,他前一瞬所立之地界突然剧烈颤动开来,沙地有如沸水一般蹭蹭地冒出气袋,绵延地爆裂开,风拂水面般惊起涟漪,澄刻在此间泛延开来一个三尺来宽的旋涡!
      不过眨眼之间,只见那三尺之内的整个黑沙地表已陷落地渊而去,砸跌成碎末,惊腾起一幕厚重黑烟,飞尘弥散间,眼可见得周遭的黑色沙石前赴后继地往里面涌入,速度之疾让人不及思考只能瞪目瞧着,诧怪于这诡异的黑沙此时竟连一丝挣扎也无,状似心甘情愿地齐齐涌入,虔者献祭一般,仿佛那旋涡下方便是信奉的神明的无底胃袋。
      然甚为怪异的是,在沙石漫入间竟清晰可见有浓厚的黑烟从旋涡中心处悠悠荡荡地飘上来,袅袅一缕分外诡诞,于飞沙走石中直直攀浮而上,在十丈之空散作无痕。
      可感这缕黑烟中所蕴含的气息极为狂暴,一丝一厘都充斥着令人不安的躁动感,仿佛笼囚之鸟一般,怀揣着贪婪之心妄想以自身那娇小之躯吞噬掉不具名的宏能之物然却不能全然吸收一般,只能任那浑厚能量反噬而来不住撞击不住摩擦着,于其间肆虐得越发猖獗。
      但还来不及多注目于这诡秘烟云,就听得一声怪异喑哑的嘶鸣从中腾起,破空划沙袭来,直直闯入耳际震荡着神经泛开圈圈涟漪。
      下一瞬,那旋涡中心顿时有如炸开锅一样擎着黑沙乱石急速爆开,震腾开来的烟雾重重遮掩着内里的突变不得而见,只是衍无的青瞳此时却看得很是清明,那沙石乱舞间竟赫然是蹿出了一头足有七人来高车轱辘宽的黑色百足虫!
      如果衍无先前稍慢一步,此时定已葬身虫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