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赋》翡冷翠的月光

2、孤雁飘零雪上霜 莞尔久久的

　　莞尔久久的跪在床沿边，如泥塑般一动不动，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漠然无神的眸光死死的盯着母亲惨白的面容，身边张嫂子劝慰的话语恍若遥远天际传来的空冥之音，模糊且又那么的不真切。
　　但真切的是，母亲走了。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里，这个给了她无限疼爱，为她遮风挡雨，带给她春日暖阳的人，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离她而去了。从此后，再也看不到母亲柔和温暖的微笑，听不到她亲切和缓的话语，闻不到她清雅馨香的气息。天地之大，她孑然独立，无处可去。她的悲喜，无人可以倾诉，她的思绪，无人可以了解。纵使世间万物精彩纷呈，对她而言，已无任何意义。母亲永远的离开了她，也带走了她小小世界里所有的欢喜与甜蜜。
　　“砰……”呼啸的北风撞开了紧闭的窗户，阴寒刺骨的风雪飞窜进来，使原本就不甚温暖的小屋瞬时降到了冰点。张嫂子抽了口冷气，缩紧了脖子，担忧的看着床前那个单薄瘦削的小小身影。雪白色的床幔被风吹得飞扬，不时的拂在莞尔笔直挺立的身上，可她浑若不见，空洞呆滞的双眼只一径盯着床上母亲早已冰凉的身躯。
　　一色的白，一室的寒，灰蒙无光的天地里，她一人伫立，四周突然变得寂静无声，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心跳也似乎早已停止。她张了张嘴，想尖声高叫，想放声痛哭，更想拼劲全力追赶那个渐去渐远的纤细背影。
　　那张躺着母亲遗体的床在她眼前慢慢旋转，雪色床幔渐渐的幻化为一天一地的飞雪，向她扑面而来，将她吞噬。莞尔无力地微抬了头，没发出一点声响，小小的身子就软软的滑倒在了冰凉的地上。
　　“莞尔！”耳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便是张嫂子惊惧的呼喊，随后，她就沉入了一片黑暗的天地里，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一线莹白色的光亮自混沌迷蒙的黑暗里闪现，渐渐的，这光亮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耀眼，终于绽开霎那的光华，映照得天地一片光明温暖。莞尔皱了皱眉，被这灼灼的荧光照射，费力的睁开了眼。
　　手腕上，母亲留给她的那串月华晶珠光彩飞绕，明明灭灭，一瞬一瞬的发出晶莹璀璨的光芒，感应到莞尔已醒来，那串珠竟通灵般的沉静下来，很快的收敛了所有光芒，安安静静的贴服着莞尔的肌肤，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莞尔伸手轻抚晶珠手串，转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暖和的棉被将她紧紧的裹住，令她冰凉的四肢慢慢的有了温度。她勉力抬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虚软如绵，根本爬不起来。她重重的倒回床上，急促的喘气。
　　“吱呀……”房门被推开，张嫂子端着一只大碗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莞尔已经醒来，高兴的紧走两步，将那饭碗放在桌上，便上前拉住莞尔的手，焦急道，“好孩子，你觉得怎样？哎呀，刚才你就那么厥了过去，快把我给吓死了，赶紧把你抱回来，用两条棉被裹住你……哎，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张嫂子一迭声的说着，止不住的流下泪来。她一边轻拍莞尔的手背，一边不停的用袖管擦泪。
　　莞尔看着她，又看看房间里的摆设，轻声道，“这是婶婶家吗？”
　　张嫂子闻言，连忙点头，她一边将莞尔扶坐起来，一边说道，“这是婶婶的房间，莞尔别害怕！在婶婶家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从今往后，你就住在婶婶家。婶婶没有闺女，以后你就是我的闺女，我的亲闺女！”
　　张嫂子看着莞尔清秀精致的小脸，打心眼里欢喜。这孩子，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想想自从她和她娘来到落玉村至今，少说也有三四年了，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一个依偎在娘怀里的，怯生生的小女娃，长成如今眼前这个水灵、标致的少女。在张嫂子的心中，不知有多少次想过，自己要是有一个像莞尔一样的女儿该有多好！
　　莞尔低头静默，双手交叠置于棉被上，细白修长的十指微微颤抖。张嫂子对她的关爱与呵护，她自然明白。但是，在她心中，母亲只有一个，这世间任何人都无法替代母亲在她心中的位置。母亲，是唯一的，这个满溢着慈爱和温情的称呼，永远只属于那个消逝远去的女子，秋碧瓷。
　　张嫂子看她不说话，知道她还沉浸在刚刚失去母亲的悲痛中，也就不再谈及这个话题。她起身走到桌前，将那只还冒着热气的大碗端了过来。花青色的瓷碗里装着的，是刚刚熬煮好的菜末小米粥，一阵阵米粥的糯香味飘至莞尔的鼻尖，令她原本就粒米未进的肠胃愈发饥肠辘辘。
　　“孩子，这是婶婶刚刚才熬好的米粥，你都饿了一天了，身子哪里经受的起……快些吃了暖暖肚子，这粥还热乎着呢！”张嫂子帮莞尔将棉被拉高，又把自己的一件棉褂子披在她身上。随后，她用瓷勺舀了米粥，慢慢的喂给莞尔吃。
　　莞尔吃了几口，身上立刻暖和起来，也不像初时那么绵软无力了。她不好意思让张嫂子这么喂着，便轻声谢过了她，伸手接过瓷碗，自己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砰！”一声巨响，外屋的大门被人重重的撞了开来，有人气喘吁吁的奔了进来，顺手还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婆娘！你在不在？”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嚷道。屋里的张嫂子和莞尔都是一愣。莞尔疑惑的看着张嫂子，不知是谁这么大咧咧的闯了进来。
　　张嫂子安抚的拍了拍莞尔的肩膀，笑说道，“是你张大叔回来了……你只管喝粥，我出去看看就来！”
　　说完，张嫂子匆匆忙忙的走出了房间，还随手把房门给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莞尔双手捧着瓷碗，米粥暖热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她的掌心。她低下头，将脸颊凑近碗面，任由那阵阵香暖的气息升腾，晕染了她苍白冰凉的俏脸。
　　“哎呦！”屋外突然传来张嫂子的惨叫，随后就听到碗筷摔落在地上的声音。莞尔被吓了一跳，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张嫂子压抑的哭泣声和男人粗鲁的咒骂声。
　　莞尔迟疑了一会，便起身下了床。她将瓷碗放回桌上，裹紧了身上的棉褂子，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
　　“臭婆娘！老子在外面受气，回来还要听你唠叨？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踢倒了一张凳子。
　　“呜……你怎么能这么黑心肠啊……真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打起了丞相千金的主意！”张嫂子哑着嗓子低泣道，一边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
　　透过细细的门缝，莞尔惊恐的看到张嫂子额角上刺目的鲜红蜿蜒而下，左脸颊上还赫然印着一个暗红的掌印。她看着张嫂子扑到一个络腮胡男人的脚下，拉扯着他的衣角哀求道，“他爹！当初你在米庄做事，犯了糊涂偷东西，眼看着快被人打死了，是谁路过救了你啊？是江丞相！”
　　络腮胡不耐烦的扒拉开张嫂子的手，想把她推开，可张嫂子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后来……后来又是谁大发慈悲让你进丞相府做帮工？……若不是江丞相，咱们一家都快饿死了……他爹，人不能没良心啊！要天打雷劈的啊！”
　　张嫂子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莞尔睁大双眼，看着门外的景象，吃惊的说不出话来。那络腮胡的男人她是认识的，他叫张阿财，是张嫂子的丈夫，以前经常来她家找母亲看病，也曾问母亲借过钱。这张阿财向来好吃懒做，还手脚不干净，村里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但是，母亲总是看在张嫂子的面上，不和他计较，不仅从不收他的诊金，还经常自己出钱帮他买药。
　　可这张阿财死性不改，前阵子因为在米庄里偷东西被人当场逮到，不仅丢了饭碗，还差点被人活活打死。后来，据说是碰巧路过的右丞相江濂救了他，不仅差人帮他疗伤，还让他进丞相府做帮工。
　　这些事情，莞尔曾听母亲说起过，只道这张阿财进了丞相府，可算是谋到了一份好差事，该老老实实地做事，张嫂子也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可看眼下这情形，张阿财肯定又犯了什么事，或许还被丞相府赶出来了，要不然也不会如此气急败坏，还出手打伤了张嫂子。
　　莞尔用手捂着嘴，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看着张阿财抬腿往张嫂子胸口踹去，害怕的闭了眼后退，却不小心碰到了门边的恭桶，恭桶盖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阿财正要上前去揪张嫂子的头发，听到里屋传来的声响，便住了手，迟疑了一下，就黑着脸往里屋走来。
　　莞尔惊慌的不知所措，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迈不开步子。她紧紧的攥着棉褂子的前襟，抖着身子看着房门被用力的撞了开来。
　　张阿财看到了房里站着的莞尔，呆愣了片刻，便皱着眉头问道，“秋家丫头怎会在这里？”
　　张嫂子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奔进房来，将莞尔一把搂在怀里。她忍住身上的痛楚，直视着张阿财说道，“你几天不着家，一回来就打人……秋家妹子刚刚过世，莞尔无处可去，我把她带回来了。从今往后，她就住在咱们家，我要认她作闺女，好好抚养她！”
　　张阿财闻言，竟然也不说话，只一双三角眼盯着莞尔上下打量，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末了，他歪头对着张嫂子问道，“你说秋碧瓷死了？就在今天？”
　　张嫂子仰着头，冷冷的说道，“对，我刚刚从秋家回来……我已经答应了秋家妹子，会代她好好照顾莞尔，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他爹，你可以不顾念碧瓷往日对咱家的恩情，我却不能忘了她的情分！”
　　张嫂子顿了顿，神情突然变得异常庄重，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收养莞尔，抚养她长大成人，以告慰碧瓷在天之灵。”
　　莞尔闻言，抬头看着身边的张嫂子，在她血泪纵横的脸上，莞尔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坚毅和执着。依偎在张嫂子身边，莞尔可以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暖，也能清晰的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抬眼看着门边的张阿财，莞尔发现，这个络腮胡男人似乎是被妻子的异常反应给怔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以往柔顺软弱的妻子，今日竟会为了一个邻家的小丫头和他顶嘴作对。
　　一丝别有深意的冷笑浮现在张阿财阴晴不定的脸上，他微撇了嘴，斜眼看了看张嫂子和莞尔，不发一言的回身走出了里屋。
　　莞尔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灶间，不由自主的舒了口气。她抬头看着张嫂子，感激的说道，“多谢婶婶！”
　　张嫂子抹了一把脸，对她歉意的笑笑，说道，“让莞尔见笑了……你张大叔就是脾气暴躁点，其实他也是很喜欢你的。”
　　正在这时，灶间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听着像是小女孩的低泣声。莞尔和张嫂子都听见了，两人同时转头往外看去。
　　“婶婶，那是什么声音啊？”莞尔迟疑的问道。
　　张嫂子脸色一阵发白，她支支吾吾的说道，“哦……那个啊，也许是隔壁赵四叔家的黑猫又跑到咱家来偷吃东西了……恩，我去瞧瞧。”
　　说完，她就急忙转身往外走去，走出门的时候，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又折身回到屋里，对莞尔说道，“好孩子，你都折腾一天了，快些上床睡一觉……来，婶子帮你盖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莞尔的手，将她抱上床去，又细心的帮她把被子盖严实了。
　　“莞尔，快些睡吧，婶子去去就来！”张嫂子温柔的抚了抚莞尔微凉的脸庞，便转身走了出去。
　　莞尔看着房门被轻轻的关上，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她拥着暖和的棉被，只觉得睡意阵阵袭来，不多时就沉入了黑甜乡。

　　“莞尔……莞尔……”耳边不停的有人在呼唤，声音焦急而又悲伤。莞尔迷迷瞪瞪的醒了过来，揉了揉双眼，看到张嫂子站在床前，正轻轻的拍着她的脸颊。
　　“张婶婶？”莞尔莫名其妙的从床上爬了起来，看着张嫂子泫然欲泣的脸，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莞尔！好孩子……婶婶对不起你……呜呜呜……”张嫂子就着明亮的月光，看着莞尔纯真的小脸，竟无法抑制的大哭起来。
　　“张婶婶！”莞尔大惊，最后一丝睡意被彻底驱散。她顾不得寒冷，连忙从床上爬下来，紧紧的搂住张嫂子。
　　张嫂子将莞尔抱在怀中，渐渐的止了哭声。她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急切的对莞尔说道，“莞尔，你听我说……张阿财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在丞相府里没有好好做事，竟然去和人赌博，结果着了人家的道，不仅输光了工钱，还背上了高利贷。”
　　莞尔闻言，惊讶的轻呼出声，她刚想问个究竟，却被张嫂子抱坐在床沿上。张嫂子示意她别说话，自己也在床沿边坐下，继续说道，“他还不出钱，怕被钱庄的人捉去打死，竟然绑架了丞相府的千金，要将她卖给人牙子抵债！”
　　张嫂子恨得咬牙，眼中更是蕴满了无限的悲愤。她看着身边的莞尔，迟疑了一会，艰难的说道，“还有……他还想把你也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