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一生》逃避的空间

4、变故 絮飞藏皓蝶

　　絮飞藏皓蝶，带弱露黄鹂。——李商隐
　　转眼已是康熙二十二年，按规矩六岁的胤禛需到南书房，跟从侍讲学士顾八代学习。一直照顾他的我一时间清闲下来，便每日里到佟妃宫中陪她说话。
　　佟妃在这宫里，却是个少见的随和性子。初见只觉容颜秀丽端庄，气质高贵。相处时日长久，却是个心地慈和、温婉的女子。听她言语，平和淡然，对宫中女人争斗毫不上心。自孝昭皇后殁，宫中大小事务便由她代理主持。每每惠妃仰仗自己大皇子额娘的身份，出言不逊，她也只微笑面对，倒让惠妃好不尴尬。
　　小胤禛对这位皇额娘也是敬爱有加，下学回来，必前来永寿宫问安。佟妃无子嗣，对抚养的四阿哥自然疼爱。皇帝向来敬重自己这位贤良淑德的表妹，对四阿哥也时常上心，甚至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康熙二十六年，九月
　　掀帘走进寝殿，佟贵妃正坐在炕上，就着贴身侍女玉芙的手看着什么。见我进来，笑着招手，“沅儿，快过来看看。”走到她身旁，将手中的青花纹莲碗置于紫檀木炕几上，“娘娘，这是奴婢才熬的莲子羹，加了一些蜂蜜，清热去火，您先用了吧！”
　　佟妃并不端碗，偏头对玉芙笑道：“瞧瞧她，这罗嗦劲，快比得上太医院的王太医了。”玉芙掩嘴轻笑，一面端起瓷碗，递给佟妃。
　　自从去年冬至受了风寒，佟妃便开始时病时好。召过多次御医，皇帝、太后赏赐的人参，灵芝也不知喝了多少，总不见好。小胤禛心急她的病症，每日下学回来必到永寿宫，问候佟妃病情。为使他安心，我便每日熬药膳，为佟妃调理身子。
　　佟妃放下药碗，轻咳数声，玉芙忙接过碗，递上丝帕。轻拭嘴角，佟妃微微向我一笑，苍白的面颊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这身子太娇贵，受不得一点苦，到是累着你们了”。玉芙偷偷的背过身，插去眼角的泪水，转头勉强笑道：“娘娘可是折煞奴婢了，这本就是奴婢们的分内事，哪说的上累呢！”哽咽了一下，又道：“只要娘娘……病好了，奴婢们，也就什么都不求了！”
　　佟妃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心疼的看了一眼打小便服侍的玉芙。殿中一时沉闷下来，只听得地龙中炭火‘劈啪’作响。我侧立佟妃身旁，看她抚着胸口轻轻咳嗽，头上嵌玉錾金步摇垂下的绿色流苏拂过颊边，更现得面色惨白。
　　“娘娘”我沉声向前，佟妃止住轻咳，掩住唇角，笑看向我，“这河中的鱼，终究是顺着水流走的。但它的一生却也完整无憾！”我低头不再言语。半晌，一方丝帕从眼前飘落。
　　“沅儿，我没看错你，真格儿的冰雪聪明啊！”拾起地上的帕子，递还佟妃。玉芙疑惑的看着我，“娘娘…….”
　　佟妃眼中散去无奈，再次染上我所熟悉的那抹淡然，“玉芙，有些事不可强求！”瞧着玉芙更加困惑的神色，和佟妃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
　　仅九月，北京城的大雪却早已纷纷扬扬。紧了紧身上的狐皮裘袍，望向隐约可见的殿角，十岁的小胤禛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迈进永寿宫，寝殿外的当值太监早已机灵的打起帘子。心急的走进房中，佟妃正笑语晏晏的和宫女说着话。环顾屋内，一抹清丽的身影正俏立在额娘身边。
　　见小胤禛走进来，我微笑着看向他。胤禛递给我一个开心的眼神，近前向佟妃请安。“胤禛给皇额娘问安，皇额娘吉祥！”佟妃慈爱的叫过胤禛，理了理他的马褂，“今儿下雪，怎么不多穿点！”胤禛不安的看向我，“皇额娘，不怪沅儿，是我自己嫌穿太多麻烦！”
　　佟妃揽过他，扭头笑看着我，“沅儿，禛儿可真是疼你啊！瞧瞧，我这话还没出口呢，就急着为你说话！”话音未落，满屋子的人都憋不住轻笑起来。小胤禛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尴尬的红着小脸。纵然我一向不曾在意这样的话，却也不由得红了脸。
　　“瞧瞧，瞧瞧，今儿可是你们有福了，沅儿可不是个爱害羞的！”看着我们，佟妃难得打趣的笑起来。屋子里的人也都善意的笑起来。看到我尴尬的站着，不知所措。小胤禛羞恼道，“额娘，叫他们都别笑了，沅儿都不好意思了！”佟妃楞了一下，突然搂过他，笑不可抑。我无奈的看着一帮子人都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样子。一时间，永寿宫里充满了温馨的感觉。——————————————————————————------------------------------------------------------------------------------------------
　　“姑姑，姑姑，不好了！”天气渐渐转暖，佟妃的病也有好转的趋势。小胤禛这些日子也高兴许多，看着我给佟妃绣的祈福荷包精致，闹着让我给他也绣一个。没奈何，只得琢磨着。
　　来人匆匆的跑进来，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上前。却是胤禛的随身小太监高无庸，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出了什么事，你先喝碗水，慢慢说。”他接过碗一饮而尽，一抹嘴，急匆匆的说道：“四阿哥和太子打起来了。”什么！我一惊，胤禛一向沉稳，怎么会！
　　镇定心神，向南书房赶去，一路上从高无庸嘴里知道了缘由，却更令我心神不定。原来不知是谁向太子多嘴，说我曲儿唱的好。太子本就好玩逸，又经人挑拨，便找胤禛要人。胤禛自是不肯，两人一言不和，却在南书房打起来。皇子之间殴斗，本就为康熙所忌，更何况是与太子储君争一个小小的宫女。
　　细细思索，我便吩咐高无庸向佟妃禀报此事，这宫里也只有佟妃真心，也只有她能劝得了康熙，胤禛还小，二阿哥又是储君，自是不会责罚太重，但为以示训诫，必会惩治我这个宫女，只求责罚不会太重了。
　　高无庸是我从总管太监板子下救来的，担着四阿哥的名，虽说摔坏了惠妃的花瓶，那奴才看着佟妃也发了话，便放了他。我又求佟妃将他从惠妃那要过来，佟妃看他还机灵，也是对惠妃拿奴才撒气不满，便给了胤禛做随身太监。他对我感激不已，有什么事总会先给我通个信，现在看我神色凝重，知晓事情严重，便急忙跑去永福宫报信。
　　未进南书房，便见着一抹明黄站在跪了一地的人群中。‘糟了，是康熙’，我暗自心惊，连忙上前跪倒，“奴婢水沅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噤声伏在地上，感觉康熙冰冷的眼光落在我身上。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才听到大太监李德全的声音，“把这个媚主的大胆丫头拖下去，廷仗二十！”
　　毫无反抗的被御前侍卫带走，隐约听见小胤禛争辩的声音，皇阿玛，皇阿玛，不是水沅的错，为什么要罚她？……小傻瓜，你皇阿玛是在保护你啊！
　　与匆匆赶来的佟妃擦肩而过，看着她焦急的面容，对她安慰的笑了笑，一旁的侍卫不耐烦的推搡着我，呵！能在这深宫中认识她，能陪着胤禛过了这么些年，我心满意足，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