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入宫·绾雪篇 绸缎小轿 ...
-
绸缎小轿快速也不失稳当的行进着，密不透风的锦缎隔绝了外面的烈日，也给轿子里带来一种难以言表的窒闷。
绾雪端坐轿中，身上的湖蓝色如意云纹衫很是精致，却闷闷的不透气，贴身的小袄都被汗湿，黏在身上极是难受。
精心梳制的双螺髻上攒着的一双宝蓝点翠珠钗刚带上就觉得分量不轻，时间久了更是压得人脖子都酸起来。
一大早就从近郊亲戚家出发，匆忙行了半日，怎么还没到呢？
绾雪心念一动，忍不住微微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瞅去。
新鲜的空气的扑面而来，绾雪贪婪的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凉爽了许多。
向外面张望去，今日是新晋小主入宫，街道边隔着十余米就有一位武装的皇家禁军立着，路人俱是低首敛气，停步靠边，是故虽行在繁华的京城，却是一丝声响也听不到。
轿中的少女名叫绾雪，上月刚满十六岁，家姓乔，父亲乔瑾瑜是当朝三品顺天府府尹。
绾雪生命的前十六年极是平静幸福。母亲出生名门，在乔家很有地位，作为母亲最小的孩子，绾雪自小就很受宠爱，加上生的是明眸皓齿，乖巧听话，更是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难得的是这样的千恩万宠下她的性子仍是明理温和，温婉和舒。对上孝顺父母，对□□恤下人，乔府上下无不称赞。原想着这样平淡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三个月前一道进京选秀的圣旨传到了家里，彻底打乱了她的生活。
当今天子三十有七，内宠虽多子嗣却不多。于是太后一道旨意传下，要在出身高贵的官宦女儿中选取德才相貌出众之辈扩充后宫，为皇帝绵延子嗣。
圣旨直达每一个六品以上官员的家里，所有年满十四未满十八的六品以上官员家的待嫁少女都要进京选秀。
绾雪容姿出众，气质不俗，且家室显贵，加上父亲有心打点，初选便毫无争议的通过，这次进宫是去御花园中的望春阁复选，为的是定下品级位分及所居宫室。
父亲自从得知选秀起就欢喜异常，家里曾经有一位庶出姐姐六年前进宫，只可惜不得宠，位分也低，当真让他失望。可这次不一样，他坚信以绾雪的美貌德行必会得宠，封嫔封妃指日可待，乔家若能有一位娘娘在宫中，无论是于家道还是他的官途，都是大有裨益的。
与父亲的欢喜异常形成截然对比的是母亲的反应。当着爹爹的面，娘也是满脸堆笑，欢欢喜喜的，可是到了母女独处的时候，她的笑容背后总显露出隐隐的不安。
绾雪心中着实不解，入宫是光宗耀祖的事，母亲又何须如此担忧呢？每每劝解，母亲也总是轻轻叹气，摇头不语。
轿子外随行的一个淡紫色罗裙的丫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向轿帘看来，见到自己不合规矩的掀开轿帘忙皱眉轻轻摇头，示意快些放下。绾雪心知自己冒失，忙合上轿帘，端正坐好。
轿外提醒她的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名曰青黛，今年十五，甚是聪明机警，口齿伶俐。每位进宫小主都可以带两名亲随，绾雪带的就是青黛和乳母未央姑姑。
许是娘太多虑了吧，绾雪掏出精绣了并蒂杜鹃花的丝帕擦去额头的汗水，却擦不去心头的不安，娘昨夜告别时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雪儿，你相貌出众但是心地太过和善，宫中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为了争宠，为了地位，任何人都可能害你，若你容貌一般也罢了，偏偏生的这样好。”讲到这里，娘的语气哽咽起来，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此去万万不要争强，凡事一个忍字，也不要去争宠，娘不指望你能光宗耀祖，只要你能平安就好。”说罢，两行清泪从娘脸上滑下。
听了母亲的话，绾雪只觉得心乱如麻，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身为府中人人宠爱的三小姐，一天苦日子没有经过的绾雪一时之间当真难以理解人心的黑暗。
母亲怎么会有这么悲观的想法？再三安慰，母亲才止住了泪水，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好在青黛和未央随你同去，青黛这孩子我是见着她长大的，心思细腻，冰雪聪明而且识得大体，对你也忠心。你的未央姑姑无儿无女，照顾了你半辈子，对你的疼爱不比娘少，照顾你最是合适。你进宫后处处要小心，凡事都要与她们商定了再行动。除了她二人，不可相信任何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记住了吗？”
绾雪听着只觉伤感，见母亲焦急，忙含着泪郑重的点点头。
现在，母亲音容笑貌还在眼前，在耳边，但自己面前的这条路是注定要与她越来越远了。
想到这里，绾雪的心情愈加烦躁，她忍不住绞起手中的丝帕。后宫，真的像娘说的那么可怕吗？那为什么人人都恭喜她，羡慕她？自己是该顺着爹爹的意思争宠还是娘的意思明哲保身？
正自烦恼着，一声清脆响亮的落轿响起，绾雪正一正胸前景泰蓝红珊瑚串珠项链，就着青黛替她掀开的轿门，走了出去。
一个长相精明的小太监谄媚的迎上来，弓着腰细声细气的说道：“奴才恭迎小主进宫，请小主换乘轿撵。”
绾雪温柔道：“有劳公公。”
小太监引着绾雪走到近旁的几顶用装饰精致，粉红轻纱装饰的轻便轿撵前，指着最近的一顶满面堆笑道：“小主请。”
绾雪轻盈的移步到轿撵上，青黛和未央姑姑只能跟她到这，接下来就要进入御花园，她们二人不能再相随。
未央姑姑依旧保持着平日里慈祥得体的微笑，但心细的绾雪还是能发现萦绕在她的眉心的几丝担忧。青黛轻轻咬着下唇，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却似毫不知觉，只是用一种鼓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迎着她二人的目光，绾雪强注精神，掩饰起不安和紧张，唇角上扬轻点下颚，希望可以让她二人安心。
小太监们训练有素，伴着一声清脆的起轿，轿撵又稳又快的行动了起来。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已经穿越了大半御花园，绾雪端坐轿中，耳闻鸟雀鸣叫，心情也安静下来不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撵落地，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宫装妇人笑盈盈的走上来，福了一福道：“来的是顺天府乔家的三小姐吧。”
瞧着此人穿着谈吐皆不凡，绾雪忙扶起宫装妇人，客气回答道：“正是，不知怎么称呼。”
宫装妇人见状忙谦和却不失尊敬的回答道：“小主太客气了，奴婢是太后宫里的宫女，名叫双竹。”
绾雪瞧着双竹言语行动虽然恭顺但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此人在太后面前一定是得脸的人物，忙露出笑脸道：“双竹姑姑客气，绾雪初来乍到，以后还望姑姑多多照顾。”
“小主当真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个普通的宫女，小主直呼贱名就好。奴婢奉太后之命在此等候此指引小主前往望春阁殿选。”双竹恭毕敬地垂手，恭顺说道。
“那就有劳了。”绾雪温婉微笑着道。
双竹带着绾雪顺着鹅暖石铺成的小路拐了几个弯，面前骤现一座精致玲珑的阁楼。绾雪进宫前曾听母亲说过，御花园中有几处景色绝佳的赏景宫殿，供皇帝妃子夏日赏景所用，这望春阁就是其中一座。
想到即将面圣，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初选的时候，皇上和皇后坐在厚厚的珠帘后面，众多秀女分成六人一组跪拜在帘外，由太监宣读每个人的出身年龄，皇帝和皇后择优而录。
绾雪出身书香世家，相貌不俗自然入选，只是当时太过紧张，不敢抬头正视自己未来的丈夫，匆匆之中命运就被定了下来，这次殿选可以算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尊贵的皇上和皇后，自然是无比紧张。
双竹引着绾雪到了望春阁的偏室，并不进门，只是立在了门口垂首道：“小主进去略坐一坐吧，即刻就可以面圣了。”
绾雪点了点头，谢过双竹后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迎着门立着百花争艳刺绣屏风，绕过屏风，一间装饰华丽的小室呈现在面前。
春色满室，十多个穿金戴银，姿态秀丽的妙龄女子或坐或站在屋里。当真各具风流，仪态万千，她们都是这届入选的秀女。
轻步入内，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匆匆迎了上来，如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妹妹怎么这么久才来，可让我好等。”
“姐姐这是怪我了。”绾雪也抿着嘴笑道，“当真冤枉，我可比不得姐姐家住得近，一大早就从城外赶过来可是坐了半日的轿子。”
与她说话的是督察院左督御史柏侯无极家的二小姐柏侯溶月，柏侯家与乔家是世交，柏侯溶月与绾雪自小就认识，虽算不上很熟络，也有几分交情，加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骤然见到故交，俱是欢喜心安。
“快些过来坐坐，外面日头这么大，可是乏了吧。”溶月忙拉着绾雪到屋角的一处梨木雕海棠的座椅上坐下，一边的宫女奉上茶来。
绾雪端起茶，只揭开茶盖就闻出是上好的碧螺春，折腾了这么久，确实有些口干，虽顾着大家闺秀的形象，还是忍不住一口气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只见溶月眉眼含笑正看着自己，不觉羞红了脸，问道：“姐姐这般瞧着我干嘛？”
溶月以丝帕掩口，含笑道：“我瞧着妹妹今日的装扮当真动人，比起一个月前愈见标致，今日必可以大放异彩。”
“姐姐取笑。”绾雪假意责怪道：“姐姐才是真正貌若天仙，我见犹怜，皇上见了必定喜欢。”边说边拉了溶月的手细看她的打扮。
溶月只比绾雪大了两个多月，身形上却成熟许多。鹅蛋脸，削肩膀，眉似新月，唇若朱丹，一双美目不笑而喜，脉脉含情，体态妩媚，自有一股风流韵味。身着粉霞锦绶藕丝罗裳，搭着嫩黄蹙金双层广绫裙，裙下绣粉红荷花的白绫鞋隐约可见，精心梳着的双螺髻上斜插镂金菱花嵌红宝石粒的纯金珠钗，几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埋在发髻中若隐若现，耳上带着红翡翠耳环，手上是家传的嵌宝石双龙纹金镯。当真是华丽无比，又大方得体，既能彰显家室华贵也不过于张扬，定是细细权衡过。
听闻绾雪的称赞，溶月也见欢喜，凑近身子，轻轻在她耳边念叨道：“当日选秀还不觉得，今日细细看来，选上的这些小主个个不俗，家室显赫的也大有人在，你我想出头只怕没那么简单。”
“姐姐说的是，好在来日方长，也不急在一时。”绾雪宽慰道。目光也向屋中扫去，因着身份不高，小主们都穿着浅色的衣服，无非是粉红粉蓝一类，却丝毫不减姿色，当真是各有千秋，花容月貌。
溶月点点头，又道：“你我姐妹二人一同入宫，以后定要互相扶持，同进退才好。”
“那是自然，绾雪必与姐姐荣辱与共。”绾雪坚定的响应道。
姐妹二人四目相接，相视一笑，俱觉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入宫·绾雪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