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池涵月凉》司空镜

7、第 7 章

　　进入11月份的济南，天黑得越来越早。
　　夏初明喜欢在18:00的时候，站在位于14楼的办公室里，关掉所有的灯，透过宽敞的落地窗，看着立交桥上的车水马龙。左边是一整条黄色的车头灯，右边是一整条红色的车尾灯，仿佛在城市夜色中一条游走的银河，藏匿了千万人疲惫的思家的心。
　　今夜，送走实习生和志愿者，夏初明独自站在窗前。今天是11月1日，号称小光棍节，但在夏初明眼里，它比11月11日更适合做光棍节。你想想，1111，怎么看都是成双成对的，而111，却是一个人斜觑着身边的一对儿，这才是光棍最精髓的悲伤。
　　夏初明掏出新入手的ZIPPO，熟练地打火，清脆的金属声伴着火石的脆响，一支ESSE一点点在两指间跳着妖娆的舞。一个人，一支烟，对着农历十八仍浑圆的月。千年前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千年后夏初明只是用每一次的呼吸让白色的烟体一点点掉落，窗外的霓虹企图将夏初明的影拉得很长，却不得已被整个房间的黑暗阻隔。夏初明不记得自己曾经有多少次对秋水涵说：“看，月亮很圆。”但她笃定地相信，一个月前的中秋，秋水涵在与那个男人赏月的时候，已经将夏初明眼里的月遗弃在了某个沾满尘芥的角落。
　　ESSE燃过了2/3，烟雾逼近了夏初明的眼，她觉得眼睛很痛，猛然闭眼便有液体流出，喉头在震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就和她的月亮一样，被毅然地抛弃，没有反抗的机会，更喊不出那句“救救我”。
　　事实上，夏初明唯一说出的话，是“求求你”。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手机报的头条，居然被放上了这样一段话——我和你，一步之遥；我既无法上前一步，陪伴你左右；也无法退后一步，找回朋友的支点；只能静静地看着你，默默地祝福你。
　　夏初明记得去年她给朋友的新年祝福短信是“2011，祝你成双不成二。”
　　那时候，夏初明已经懂得，两个人在一起，还是两个1比较好，若是不小心融合成一个2，就像一句自己给自己写的“粗话”，不智不雅。
　　那年，夏初明23岁未满，处于连2都成双成对的年纪，经历过忘了自己是个1，以为我们是个2的事情。夏初明想，如果能一直2下去，2一辈子，那便也罢了。只是，真相，我们谁也不说，却都心知肚明。
　　有试过把2字改写成两个1么？那种感觉，要不是将2字抹杀成一个粗体的1然后再捞一个1过来凑数；就是硬生生划出两个竖，可中间还是藕断丝连，不是你忘不了我，就是我仍念着你，但是这两者一定不会再同时发生，而这，就是一个2字被撕开最疼痛的事情。一定会掉些什么，无法全身而退，之后就是漫长的疗伤，丢掉的东西，得让她慢慢自己长回来，找不回来的部分，就只能一直空着，飕飕地透着风。
　　所以，既然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个1，那么无论单身还是恋爱，都要记住自己是个1，保持自己是个1。再也不要不小心变成别的什么，因为那样不是你扭曲变形，就是对方牵扯疼痛。都不值当。没必要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原来的形态，更不想忍受改变之后居然要活生生地被打回原形。
　　这些，夏初明明明在两年前就已懂得，却仍然飞蛾扑火。是的，飞蛾扑火，明知故犯。她突然想到，如果她对秋水涵的爱是明知故犯，那秋水涵对她的伤也是明知故犯吧。或许那一刻，秋水涵并不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是清楚地知道夏初明将在这一击之下再无力回应。所以，秋水涵选择了干净利落的胜利。
　　这场总在三楼拐角上演的拉锯战，秋水涵以撕毁一切约定的方式罢演了。
　　夏初明觉得最可笑的事情，无非是她将比秋水涵及其男人都更清楚地记得他们的恋爱纪念日。她数着自己悲恸欲绝的日子，也同时在数着他们幸福甜蜜的时光。“你幸福了多久，我就痛苦了多久；我有多痛苦，你就有多幸福。”夏初明对着窗外逐渐稀疏的车流吐出一个烟圈，烟圈的形状不太圆满，还未撞上窗玻璃就魂飞魄散了，她的话音也随着烟雾四溅开来。
　　那一刹那，夏初明不是不恨，不是不怒，更重要的是，不是不爱。
　　混着泪水与哽咽的自嘲的笑，这是夏初明唯一能给自己的正能量。
　　夏初明又点了一支烟，她不记得这是今晚的第几支了，只是机械地燃尽了再点上，点上了很快便燃尽。立交桥上已经没有多少车流，只余路灯遥相呼应地将柏油路染成暖黄色。
　　她叼着烟，趴在窗边的护栏上。这么多天来，她多少次想象过自己扶着窗，窗玻璃突然消失，自己就这样跌落下去。14楼，按每层楼高3m计算，她站在42m的空中，重力加速度取9.8m/s，只需要4.3s，她就能结束这一切。4.3s，足以让她记住眼前的灯光和寂寞，也足以听清风肆虐过鬓角时的低吟。
　　夏初明笑自己没有自杀的勇气，因为她没有勇气对不起太多人。但是，那些对不起她的人，那些不停回响的嘲笑声，她要如何放置？
　　还有啊，爱情哪有谁对不起谁？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第三者。夏初明惊觉自己真正的身份——第三者。原来她才是最顽劣的那一个，不是秋水涵对不起她，而是她对不起秋水涵！她记得秋水涵在与她划清界限后仍对她说：“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变的是她夏初明，做梦的是她夏初明，坏人是她夏初明。
　　所以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如此欢乐，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相爱的人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夏初明意识到，从2011年初走到2012年末，她的故事只用一句话便可概括：成2未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