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女人》凤栖竹

4、麻烦啊麻烦 中午时

　　中午时分，莫然约了一个客户在四季酒店吃饭。
　　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前一刻，她的电话响了，是公司的ＣＥＯ，约翰·史比次尔。
　　她看了一眼表估算了一下，现在纽约大概是晚上１１点多，所以估计约翰本人是准备下班了。
　　正常情况下，对冲基金的工时都维持在一天１２－１４个小时左右，在金融行业里，这个数字算是偏低的了。
　　可是最近市场并不稳定，前景也不乐观，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年终奖还是公司的发展或者客户的利益，所有人都自动的决定加加班。凌晨一两点回家并不少见。有些极端的日子，比如昨天，莫然在公司待到了凌晨四点，为的是等纽约股市闭市之后和总部进行电话会议，讨论对策。
　　所以能在午夜前回家，算是不错的了。
　　“今天回家很早嘛，”莫然接起电话，打了个招呼后羡慕的说。
　　“谁说我要回家了。”约翰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倦意，估计这几天也没睡多久。“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莫然瞥了一眼办公桌上的三个电脑屏幕，上面全是最新的市场信息和满满的图表，传来的信息虽然不算好，但是也不至于让人惊慌。
　　“不算乐观，但是还在控制内。”莫然斟酌了一下后回答，“亚洲市场总体来说不算糟糕。你们那边没事，我们这边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电话那边传来约翰指挥秘书再给他弄一杯咖啡的声音，模糊着不甚清楚。
　　莫然可以想象约翰一手捂着电话筒，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缺少睡眠的人大多都很难保持好脾气。她对那个同样也在加班却还要受气的秘书生出了一些同情。
　　“恩，”约翰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明显不是要讨论亚洲市场的问题，距离之前的电话会议过去还不到１２个小时，这段时间内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莫然耐心的等他转入正题。
　　果然，约翰话锋一转，“我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想告诉你，有个孩子下周会转到你那里去，你留心照顾着点。”
　　莫然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还有足够时间赶到四季酒店后问道，“什么孩子要你这么重视？”
　　其实不用约翰说，她也知道，那孩子估计是什么重要人物或者大客户的孩子。说实话，她十分不乐意接受这样的任务。倒不是厌恶这样的行为，毕竟金融隶属服务行业，人际关系是这个行当的根基，所以这种事肯定是少不了的。令她不满的只是这种差事落到她的头上。
　　要知道，那孩子万一是个草包，那么她就要上下帮他打点好，既要善待他，让他出成绩，又不能做的太明显以至于给他召敌或者伤害他的自尊心。实在是麻烦极了。
　　“一个大客户的儿子。”约翰回答，完全在莫然的意料之内，“本科是学艺术史，刚毕业没多久，过去在摩根大通做过两个暑假的实习生。”
　　听到这儿，莫然忍俊不禁，“学艺术史的啊，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当年她上大学的时候，主修艺术史几乎就是‘出身康涅狄格州，家境良好未来不需要工作，所以只想混个文凭的学生’的代名词。
　　约翰也从喉头挤出了一点笑声，有些不屑的说，“的确是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来亚洲？”莫然问。
　　“他父亲的意思。”约翰简短的回答。
　　“总之给人感觉是个没受过苦的小孩，所以你适当照顾着点，哄着他就好。”他交代道。
　　莫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应了下来，“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什么了，”她听到约翰打了一个哈欠。
　　“哦，”他突然补充道，“生日快乐。”

　　莫然挂了电话，随手在自己的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关键词，‘下周，照顾客户之子，艺术史专业’。和很多同事不同，她始终保持着手写的习惯。
　　莫然特地在‘艺术史’三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圈。大学时代，莫然曾经修过一门艺术史相关的课程，第一节课见识了教学大纲之后，她就对这个专业好感尽失。完全是给不着实际的人设计的专业，这就是她对艺术史的评价。
　　那小子要不是有自己父亲的庇护，那可真是有的受的。莫然想。
　　虽然金融从来都是一个重视毕业学校多过于主修专业的行业，可是像莫然这样有着和大部分金融家相似的背景的人，面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专业的人，总会有一种优越感。
　　莫然本人的事业之路，在金融家里面典型的不能再典型。
　　她本科毕业于华尔街最常见大学——普林斯顿，主修的是华尔街最常见的专业——经济，曾经就职于一家顶尖的投行——高盛。一度是风头无量的明星交易员，短短七年就升到了ＭＤ之位。然后放弃投行，加入了华尔街上位于收入金字塔顶端的对冲基金。一路平平稳稳，虽然日后可能写不成一本生动的传记，却是所有新人们的梦想范本。
　　唯一和大部分人不同的是，莫然没有在工作三年后去哈佛商学院或者另外哪个一流的商学院混个学位。她本科毕业后，遵循着做律师的梦想，进入了哈佛法学院。所以在她的心里，她已经念了够多的书，拿了足够多的文凭了，所以对商学院根本不感兴趣。
　　其实莫然当年完全没有把金融当做人生的志向，否则也就不会选择去读法学院。最后走上这条路可谓是神使鬼差。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有点草率和莫名其妙。
　　都怪那个家伙。莫然想。幸好自己很快的喜欢上了金融，并且现在也还算成功，要不绝对饶不了他

　　黄苏子下午要在电视台谈业务。
　　走进ＴＢＳ的大楼之前，她的电话突然的响了，黄苏子接起，话筒里却没有声音，几秒钟之后，对方挂了电话。空洞的‘嘟嘟’声让她不禁蹙眉，却也没有多想，估计只是打错的吧。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在前台小姐的带领下前往会议室，脑子里又过了一边自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黄苏子２２岁加入麦肯光明，从广告策划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执行创意总监，靠得不止是聪明才智，更是巧妙的周旋，和精细规划。
　　无论人们怎么说，女权主义者怎么抗议，至今主导世界的还是男性。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丛林，那么男人就依然是丛林中食物链顶端的狮子老虎，即使是２１世纪这么一个对女性的事业野心无比包容的时代，一个女人若想立足，也并不容易。
　　在男人的世界，黄苏子的经验是表面要好好做足小女人姿态 ，微笑着让男人找足他们要的可笑的‘自信心’和‘自尊心’，然后他们便不会太为难你。黄苏子和莫然在职场上是截然不同的人，大概也与从事的职业有关。莫然是把自己塑造的同狮子老虎一样，成了比男人还男人的女人。黄苏子则是显出弱势，闭其锋芒，再偷偷的从狮子身边绕道过去。

　　黄苏子一行刚走下电梯，对面的会议室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大约三十末四十初的样子，长得算得上不错了，但是黄苏子却对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反感。
　　她压下心里的不悦情绪，想着这人估计就是ＴＢＳ新上任的广告部业务总监。
　　那男人看到她们，大步走了过来。
　　黄苏子整理好心情，挂上微笑，刚准备伸出手握手，那人的目光便从她上穿过，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创意副总监，并对他伸出了手。
　　黄苏子尴尬的清了一下嗓子，开口说，“你好，我是麦肯光明的执行创意总监黄苏子，很高兴见到你。”
　　那男人眉头皱的更深，看了黄苏子一眼，嘟囔了一句。
　　别人没有听清，但是黄苏子听见了，他说，‘怎么是个女人啊’。
　　黄苏子内心火冒三丈，却不得不保持面色友好，再次对着那人伸出了手。但对方却迟迟没有跟她握手的样子，黄苏子伸出的手就那样尴尬的支着，收也不是，继续伸着也觉得不好。
　　“汤烨，广告部业务总监。”那人半饷后应付一样地握了一下黄苏子的手，冷淡地说道，“告诉你们老板，我不跟女人做生意，改天换个人我们再谈。”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如果不是顾及大庭广众的，黄苏子肯定会追上去问问他是不是死而复生的古代人，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不跟女人做生意！
　　黄苏子不是没有听过那些‘传说’，种种男人拒绝和女人打交道的故事。但是那都是特殊情况之下发生的事，比如男方是□□。像现在她遇到的这样莫名其妙的赤（×）裸（×）裸的性别歧视，她从来没听说过。而且对方还是一副理所应当，毫无愧疚的当着人群说了出来。
　　真是个混蛋，她想，她从没有在下属面前这么丢面子。
　　明明快气炸了，黄苏子面色还是保持平静，脸上的微笑虽然僵了却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说，“回公司吧。”一群下属都知趣的一声不吭。
　　路上，坐在公司给她配的车里，黄苏子给丈夫打了一个电话，结果无人接听，手机将她自动转入语音留言。她三言两语的把自己的委屈诉说了一番，然后就挂了。估计陈振英在做什么手术吧。
　　不能听到丈夫的声音，得到他的安慰，黄苏子的心情又低落了几分。想到过一会，要跟她的老板解释，协议还没有谈就破灭的原因，黄苏子不禁开始头疼。
　　真是个讨厌的老古董，黄苏子再次在心底骂道。

　　颜遇一想到要给韩国打电话，就一阵烦心，对方是个难缠的人物，再加上语言还不通，这怎么着也不会是个简单的活。可是李准始终不肯答应接他们的片子，所以她不得不亲自出马。
　　‘凤皇儿’这部电影是他们公司准备投下重金拍摄制作，预计明年底到后年初上映的一部电影。讲述的是十六国时期，西燕皇帝慕容冲的一生，重点渲染了他同前秦皇帝苻坚之间的种种，故意给原本惨白的一段历史加入了不少旖旎色彩。
　　公司高层皆对这个片子抱有很大期望，除了票房大赚之外，最好还能够获几个奖项。
　　可是现在传出消息，环艺准备拍相似题材的电影，竞争之下，压力顿时就大了起来。狭路相逢，必有一败。颜遇不想输，所以她必须拿下李准。
　　李准在去年的一部片子里，男扮女装，妩媚妖娆，惊艳了亚洲，一时间名声大作。如果由他出演片中风姿卓越的慕容冲，是极为合适的。他，再加上在中国红透半边天、已确定饰演苻坚的演员苏泽，且不说演出效果，光是宣传就能给他们省了很多事。
　　颜遇不用打听就能猜到，现在环艺肯定也在想尽办法的和韩国方面交涉，希望能请到李准加盟，所以她必须要加紧。当今形势，演员花落谁家，谁就占了先机。
　　“现在他们那面到底在犹豫什么？”颜遇皱眉问。她现在坐在会议室的主座上，面前摆着一部电话，几个下属围坐在她身边。
　　“听经纪人的意思，主要是李准不想演相似的角色，以免自己的形象被禁锢。”安迪说。
　　颜遇揉了揉额头。这倒也不是胡说八道的话，她能理解对方的考量。的确很多演员演一种类型的角色尝到一点甜头后，便会不断的去接相似的角色，从而再也无法摆脱一种固定的形象，对自己的长期发展形成制约。尤其像李准这样的，他长得俊美修眼很是女性化，本身就是一种制约，自然要小心避免被定位。
　　颜遇能够理解对方，可是说实在话她一点也不在乎。她不关心李准未来的发展，她关心的只有她的电影，她的公司和她的事业。这么说有一些自私，可是现代社会，自私这一点上，谁又比谁高尚到哪里去呢。
　　“有没有跟他们解释这个角色和他上一个角色的不同？”颜遇看向之前负责跟对方交涉的几个经理。
　　“解释了。”其中一人回答。
　　“他们会不会只是想吊着我们和环艺，然后逼着双方提出更好的合约啊。”另外一个人说。
　　颜遇点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过那应该只是经纪公司的想法，李准本人．．．”安迪插嘴道。
　　颜遇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李准本人的想法不重要。只要他的经济公司点头，他本人怎么想都不重要。”她看了安迪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关键现在我们是要抓住他的经纪公司的心，经济公司最在乎的是什么？”
　　“钱。”一人脱口而出。
　　颜遇不置可否的耸耸肩，皱眉转头对安迪说道，“怎么电话还没有接通，”她扬首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电话。
　　安迪起身出门去问会议室外试图联线的秘书和翻译。
　　“说是对方那边总是不接电话。”
　　颜遇咬眉头皱的更深了，“跟他们约好的这个时间通话？”
　　“应该是的。”安迪回答。
　　颜遇‘唰’的一下起身，双手叉腰，一脸的无奈和烦躁，“对方在躲着我们。不管是什么原因，这肯定不是好事。”略微又想了一秒，只是安迪“让徐珊他们不用打了，等着对方来找我们吧。”
　　估计没戏了，颜遇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感觉，顿时浑身都沉重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