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30、Chapter 30 谁没遇到不

　　家里还和匆匆离开时一模一样。
　　陆青衣推门进去后，始终照顾爷爷的保姆便迎上来说：“陆老先生怎么样了？”
　　“稳定了，正在休息。”他有些疲倦地回答。
　　“看你的样子，快好好睡一觉。我去医院给他送饭，放心吧。”保姆眼神疼爱地笑了笑。
　　陆青衣没什么精神地点头，瞅着她忙里忙外地打包好食物，推门离开。片刻后，他又突然追到门外，小声嘱咐：“别跟我爷爷说颜透来了。他……他情绪不太稳定。”
　　这两天发生的事，保姆也略有耳闻。她没有多嘴，只是说：“老先生真的很担心你。”
　　陆青衣低下头：“我知道。我不会再让他生气的。”
　　阿姨这才平静地走远。

　　颜透本来正坐在沙发上走神，听到陆青衣关门，赶快上前确认：“你爷爷知道我们的事了？他住院是因为这个吗？”
　　“电视上都在找你，我又不见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恐怕你爸也来骚扰过了。”陆青衣叹息。虽然有太多烦心事，他却也看得出颜透憔悴了许多，便指了指餐厅里的饭菜，“饿了吗？去吃点东西。”
　　颜透哪里有心思用餐，只用力握住他的手，根本不知道心里那些呼之欲出的追问能有多少用处。
　　陆青衣的动作凝固片刻，慢慢抽出胳膊：“我好累。我去躺一会儿。听话，把饭吃了。”
　　颜透无奈地被留在原地。
　　陆青衣进浴室匆匆冲了个澡，接着裹着浴衣躲回房间。
　　而颜透一直坐在餐桌边，笨拙地拿着筷子，食不知味。
　　本以为父亲回去美国，会暂缓眼前的压力，但他又忘了，青衣还有个严厉的爷爷。
　　不用想都知道，陆爷爷会提出什么要求。
　　他们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陆青衣又怎能不遵从？
　　仅从刚才对视时，他眼神里若有似无的闪躲，颜透便能感觉到：自己大概真的要被抛弃了。

　　夕阳渐渐染红了窗户的边缘，让整间卧室都透着如梦似幻的色彩。
　　独自坐了很久的颜透终于鼓起勇气，想去面对现实，进门却只看到陆青衣安睡的背影。微微凌乱的黑色浴衣，浴衣下慵懒伸展着的两条修长白皙的腿，美得像幅画。
　　颜透倚在床边凝视着他，满腹的话却因不想打扰而化作沉默。
　　此时此刻，陆青衣那张平静的脸庞，是他清醒时难以见到的。
　　垂落的长睫像是即将到来的黑夜，微启的唇和窗外血红的夕阳是同样的颜色。
　　是看了第几眼开始心动？
　　又是看了第几眼开始无法割舍？
　　颜透想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心里已经不单单只有快乐了。
　　因为陆青衣，为了陆青衣。
　　“……怎么了？”
　　陆青衣不知道何时睁开眼睛，果然又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
　　颜透回过神：“没事。”
　　陆青衣又困倦地缩了缩身体。
　　颜透问：“爷爷身体还好吗？如果需要更好的医生，我……”
　　“还好。”陆青衣打断他的好意，忽然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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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分手吧。
　　爷爷不让我们在一起了。
　　不能这么自私，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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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透想象中的这些话终究没有在空气中响起。陆青衣只是靠得更近了些，伸手抱住他的腰。
　　轻轻地叹息。
　　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宛若世间最沉重的轰鸣，撞击在颜透的内心深处。
　　房内的气氛几乎就要凝固时，玄关的大门很突兀地被人敲响。
　　两人诧异地对视。
　　陆青衣道：“不会是你家里人找来了吧？”
　　颜透微怔，接着拍了拍陆青衣的后背：“我去看看，也许只是推销员。”

　　结果来者并非这两种可能中的任何一种。
　　颜透透过猫眼，皱眉盯着外面风度翩翩的王子衿，心里的难受立刻化作一股无名火。他故意拉开衬衫的扣子，衣冠不整地打开门，冷声问：“你来干吗？”
　　王子衿也没料到会遇见这家伙，面无表情地说：“我来看看青衣。”
　　“他很好，需要你看吗？”颜透挡住他的去路。
　　“好不好，需要你替他说吗？”王子衿对他向来不客气。
　　颜透暧昧地哼笑一声，扶着门框道：“打扰别人约会，非要来当电灯泡，很有意思吗？”
　　王子衿皱眉瞅着他凌乱的衣服，几乎打算就此离开。谁知陆青衣却走出来，平静地说：“我没事。麻烦你担心了。”
　　他已经换下了刚才过于暴露的浴衣，套头毛衣和牛仔裤搭配起来，是一副很斯文的模样。
　　颜透的表情顿时挂不住了。他有点恼火陆青衣为什么总是要拆自己的台。
　　陆青衣大概也看得出颜透的想法，难得顾及他的虚荣和面子，很意外地轻笑着吻了吻他的脸：“回屋等我。”
　　无论多么难搞的家伙，也总有人抓得住他的软肋。
　　颜透瞪了王子衿一眼，得意扬扬地走开了。
　　而第一次见证到他们如此亲密的王子衿，脸色也难掩地变得难看。
　　陆青衣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低声道：“我们都很好。”
　　“你好几天没有去学校，电视上又有寻找颜透的悬赏，大家都在胡乱猜测。我只是很怕你出事。”王子衿碧绿的眼睛里透着真诚的关怀。
　　“谢谢。”陆青衣摸了摸睡得微乱的短发，“只是我们两家之间出了些麻烦。”
　　王子衿微笑：“无论是什么麻烦，我都可以帮你。”
　　“谢谢。”陆青衣又重复了一遍，瞅着他的眼睛说，“但这是我们两个家庭的私事，也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不需要外人帮忙。”
　　他惯有的直接与冷漠，很突然地让王子衿也领教了一回。
　　陆青衣完全不想再多搅进来一颗定时炸/弹，把话讲清楚后，便下了逐客令：“还有别的事吗？”
　　王子衿僵硬了几秒，又露出笑来：“还是那句话，无论是什么麻烦，我都可以帮你处理。”
　　陆青衣没有回应，见他后退离开，便关门回到卧室，一直走到坐在床边的颜透面前，慢慢蹲跪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苦笑道：“忙着偷听什么？对付他容易，可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颜透憋不住地问：“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爷爷对我的好。”陆青衣温柔地把脸伏在他的腿上，“爷爷年纪很大了，他剩下的时间应该都是开心的。”
　　颜透不甘心地说：“我明白他对你有多重要。可是你明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陆青衣不回答。
　　颜透垂下眼眸说：“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虽然我们对彼此还有很多不了解，可是我仍然……”
　　“不是一直想做吗？那我们现在做吧。”陆青衣很突兀地说，“我把身体也给你。然后，我们就暂时等……”
　　闻言，颜透立刻激动地推开他：“等什么？！等你爷爷……去世吗？”
　　陆青衣慢慢坐到地毯上，陷入沉默。
　　“谁他妈要和你做！只要不分开，我就永远跟你柏拉图！”颜透生怕他扑过来似的，退到卧室门口，气得开始乱讲话。
　　陆青衣疲倦得有些眩晕。
　　如果他是戏剧里的人物，高兴时可以笑，难过时可以哭，心里产生任何心情，都可以表演在脸上，反正很快便会有个淋漓尽致的结局。
　　可现在他不是。他正切切实实地跪在生活面前，他的喜怒哀乐根本无处安放，他也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其实这些年发生的一切都很清楚。
　　生命中出现的人的分量，也很明白。
　　事情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没给你选择题，我给你的只有一个答案。”陆青衣扭头看向窗外最后一丝残存的光亮，冷冰冰地说，“你走吧。爷爷的要求，我不会拒绝。我永远不会像我爸一样，用背叛伤害他。他这辈子受得够多了。”
　　颜透早有预感，却仍旧无法相信：“那你就愿意伤害我吗？”
　　“颜小透，谁没遇到过几次不如意？长大点吧。”陆青衣瞅着他笑。
　　这个笑，是他所有为数不多的笑容里，最没有温度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