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28、Chapter 28 像座山那样

　　事实上，陆青衣并没有把颜透的话完全当真，只以为这位公子哥儿又和爸妈吵得不可开交而已。于是担心他独自乱跑出了意外，便一直听话地跟在旁边。
　　直到颜透把他带到郊区一家不知名的旅馆里，他才坐到床边开始担心：“你没事吧？”
　　颜透把两人关掉的手机重重地砸进垃圾桶，说：“没事。”
　　陆青衣皱眉片刻，轻声道：“到底怎么了？”
　　颜透抬头：“不是跟你说了吗？”
　　陆青衣故作平静：“为什么要我们分手？是因为我是男生，还是因为我不是有钱人？”
　　颜透坐到他旁边回答：“我不知道。”
　　陆青衣无奈地摇了摇头。
　　颜透又道：“我只知道，我爸想强行把我带走很容易。”
　　陆青衣无奈地问：“可是我们又能去哪里？现在科技这么发达……”
　　“你让我想想，好吗！我也是被逼无奈！”颜透不安的心情逐渐化作愤怒，起身走进浴室，摔上房门。里面很快便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陆青衣沉闷地坐在原处。半晌，他起身捡起自己的手机，又过了半晌，才轻轻地放了回去。

　　月亮升到了冬夜的天空。
　　眼前的夜晚似乎格外宁静漫长。
　　他们第一次共同躺在这么大的床上，却背对着彼此，一动不动。
　　完全失眠的颜透身体都快僵了，才忍不住开口道：“对不起。刚才不该朝你吼。”
　　陆青衣动了动：“我明白你心情糟糕。”
　　颜透忽然转身，用力抱住他：“本来指望我哥的，可他没能劝住我爸。我刚才在学校真的很怕会被人带走，我不想离开你！”
　　陆青衣抚摸着他的手背，笑了笑：“我也不想离开你啊。所以我不是在这里吗？”
　　颜透从来不听话，因为他什么都不怕，只觉得万事无所谓。
　　而这一次的情况却让他的心脏有些不听使唤。大概是在乎了，所以害怕了。
　　陆青衣轻松的语气，让这种害怕变得更加强烈。
　　颜透强迫他平躺下来，整个人都压了上去，亲吻得既鲁莽又用力。
　　陆青衣感觉贴身的T恤被掀开，立刻不安地抗拒起来。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颜透停住动作，有些难过地质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就是把心交给了我。如果你连心都交给我了，为什么不愿意把身体交给我？”
　　陆青衣心底的忐忑情绪很难在这种逻辑中找到立足之地。他唯有无言。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颜透再次温柔地吻了吻他的脸。
　　陆青衣很想努力放松下来配合。
　　可是当颜透的手摸到自己的内裤边缘时，抗拒还是像闪电一样从心底迸发出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一下子便把颜透推开。
　　陆青衣狼狈地坐起身：“不要。我要的不是这样。”
　　颜透的表情很僵硬，过了好久，才努力笑道：“算了。我让你在上面好了。”
　　陆青衣疲倦地捂住脸：“我不要。”
　　随后，颜透便不再讲话，目光直直地瞅着天花板，像死了似的。
　　“有什么意义呢？其实能逃到哪里去，又能躲多久？这就是你解决事情的办法吗？”陆青衣轻声道。
　　颜透猛然从床上跳到地上，胡乱地套上牛仔裤，紧接着便大步摔门离去。
　　陆青衣被这声巨响惊得发了下抖。片刻后，他自言自语道：“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是个没有用的人，保护不了你，又何必逼着你保护我……”

　　颜透虽然逃开了，却实在无处可逃。
　　他在前台买了包烟，溜达到公路边点燃，抽了一根、两根，始终瞅着往来飞驰的车辆发呆。
　　单薄的衣服在这个孤独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寒冷。
　　曾经以为自己真是人人口中的天才，以为只身走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恐惧。
　　原来不是。
　　原来真实的自己，根本束手无策、虚弱不堪。
　　又一辆黑色轿车从面前如风般冲过去，颜透不禁打了个寒战。谁知温暖的衣服与此同时披到肩上，还有一双温暖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陆青衣不道歉，也不安慰，只是这样拥抱着颜透，任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
　　反倒是颜透再也待不住了，开口道：“外面冷。回去吧。”
　　“吹吹风也好。”陆青衣松开手，淡笑道，“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给我一根。”
　　颜透把烟盒递到他面前。
　　陆青衣认真地点了烟，放到唇边深吸了一口，随后便狼狈地咳嗽起来。
　　颜透忍不住笑。
　　陆青衣呛出了眼泪，却也捂住嘴巴，边咳边笑。
　　他们看着彼此，就像没有争吵过，也没有疯疯癫癫地要私奔。
　　只是简单地喜欢着对方罢了。

　　被找到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第三天中午，两人也不知道是否已经游荡出了北京，正在一家偏僻到几乎没有招牌的小店里吃饭时，恰巧看到头顶的电视正在播放赏金超多的寻人广告。
　　颜透愣愣地瞅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食不知味地放下筷子，而后便对上了店主和顾客们诧异的目光。
　　多狼狈。
　　没有英勇的逃亡，也没有疯狂的流浪。两个小时之后，警察就在荒凉的铁轨附近，找到了这两个不听话的家伙。

　　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么安静过。
　　当陆青衣被送回去后，进门便紧张地叫了声：“爷爷。”
　　陆爷爷惯用了多年的茶杯猛地朝他砸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愤怒的骂声：“别叫我爷爷！我没有你这样的孙子！”
　　满地的碎片看得陆青衣心惊。他低头道歉：“我错了。”
　　“以后不许再唱青衣、花旦，不许再见那个人！我们转学！”陆爷爷皱眉瞪着他，满脸的皱纹是任何东西都抚不平的岁月沟壑。
　　陆青衣不知道颜透会如何，只倔强地说：“这和唱戏没关系。我没有什么毛病。”
　　陆爷爷怒道：“没毛病，你和男生搅在一起干什么！要不要脸！”
　　“喜欢。”陆青衣凝视着空气道，“我喜欢他。”
　　重重的耳光立即落在他的脸上。
　　陆爷爷满脸涨得通红：“你、你和你爸一个德行！你们、你们……！”
　　陆青衣还没来得及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惊慌地看着爷爷渐渐闭上眼睛，倒在自己面前。
　　像座山一样，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