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不相见》蒋二

30、燃灯节之舞

　　康熙三十九年秋，藏历十月二十五日，燃灯节，桑结倚靠着窗，一动不动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风景。今天的拉萨，没有了往日入夜后的黑暗冷清，而是仿佛被熊熊火焰包围着，浑身散发出橘色的光和热。每家每户摆放的酥油灯，将拉萨从内到外包裹住，从三大寺到八廊街，从佛龛到屋顶，从床沿到窗台，到无处不在。街上人来人往，不仅是住在拉萨城中的人，还有无数远近的信徒，每个人都带着神秘而崇敬的神情。
　　姨姆和贡嘎也出门了，这天，布达拉的转经院会向信徒开放，每个人都要去转经祈福。虽然她并不信仰佛祖，可是她也好想去啊，可是她没法出门。她想去看看洛桑住的布达拉是什么样的，应该是她难以想象的尊贵和华丽，也是她难以触及的高度吧。她还记得那年的燃灯节，所有人都在一起的时候，打箭炉的盛景。
　　她和阿爸、阿妈一起将好几百盏酥油灯一排排摆满土司府，阿爸还爬上房檐，将屋顶都摆满。他们在前面摆好，注入灯油，洛桑就在后面点灯，每点一盏，就虔诚地诵一遍经，他诵经极快，都听不清念的什么。他们一直忙到晚上，才点完了所有的灯。
　　然后等大家一起诵经磕头之后，晚饭都还没开始吃，外面就陆续地响起了歌舞声。城中空旷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有些是赶着去安雀寺参加灯会的，有些是赶着去跳舞的，当然还有好多提着元根灯的小孩到处乱窜。
　　阿爸说元根灯是穷人家的小孩因为买不起银的铜的油灯才玩儿的，是将元根掏空了自己做的，她是土司老爷的女儿，当然得用银的灯，洛桑也有一盏，可是他们俩悄悄将阿爸准备的灯送人了，提了前几天做的元根灯出去玩儿。洛桑做的灯比她做的好看多了，又不会灭，羡慕死她了，当然洛桑最后和她换了灯了。
　　第二天一大早，雍七就骑着马跑到打箭炉来玩儿，穆坪和打箭炉离得近，雍七老是跑来玩儿。他一见着了洛桑做的元根灯，便死活不要他自己的银灯，非要和她换，她也死活不肯，洛桑没办法，只好教雍七自己做，结果他们就做了一天的灯，连跑马山都没去成，那个笨蛋做的当然丑得没法看。
　　吃过晚饭，大家都身着盛装，阿爸在她浑身上下都挂满了银饰，不住地夸自己的女儿长得真好，还特地叮嘱了不能取下来，才带着阿妈去看骑术表演。等他们一走，她就把那些东西通通拿下来，和洛桑、雍七提着元根灯去跳舞。好多漂亮的哥哥姐姐围着篝火起舞，大家边唱边跳，可以一连跳上好几个时辰，一直跳到深夜。洛桑以前从来没有跳过，不愿意加入，她和雍七强拉着他到人群中，也不用教他，只要困在人群里，自然而然就会跳起来。洛桑只一会儿，就欢快地跳得比谁都好，稚嫩的俊脸上始终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惹得好多大姑娘盯着他看，还不时地和同伴窃窃私语。
　　就是在那时，她第一次听到洛桑唱歌，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唱歌。他的歌声充满了热情，充满了对生活和大自然的热爱，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热爱。他忘情地唱着，跳着，开始的生疏完全不见了，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一切。原本所有人都在唱着跳着，渐渐地，大家都停下了歌声，只听着他唱，跟着他跳。
　　直到好几年以后，每当燃灯节跳舞，都总有人问她当初那个唱歌的男孩去哪儿了，怎么不来跳舞。她现在才知道，当初爱唱爱跳的男孩，现在高高在上地坐在布达拉，接受信徒的朝拜。不知道他是否想当初一样笑着，像那时候一样幸福。
　　仓嘉坐在宝座上，向着朝拜的信徒们浅浅地微笑，端庄而肃穆。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已经飞到了打箭炉城外跳着锅庄舞的草地上，他的心在舞蹈，身却困在高高的宝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