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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雀与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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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五年,伯赏已是十四年少。
石厅中的珠池前,他一手抓着好不容易梳起的发束,一手在身上东找西翻,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发带。
“心飞,你快帮我找找。”不由向悠闲停在石桌上冷眼旁观的大山雀求救。
按理说成年山雀也只孩童的拳头般大小,可心飞现在的体型却能与鸽子媲美,比它的同类足足大了四五倍,不远处但见它正稳稳当当地站在桌上一本翻开的册子旁,颇有些麻雀王的意味,听到他的叫唤非但没有动作,两只脚爪子轻轻一转反而无所事事地背过身,十分不屑一顾。
见状只好握着发束自己返回东边卧室找寻,许久拎着条藏青色发带的一头跑回小池前,对着水中倒影将带子的一头咬在嘴里,左手扯着另一头往脑后绕,手忙脚乱一阵后终于搞定,打了个松散歪斜的结。
“呼~”长出了一口气,可他还是细望着水中倒影,“叭哒~”果然,那结仍就散了,头发顺势垮落下来,就像以往每次。
“叽啾!叽啾!”心飞猛地跳转回来,对着他连叫数声,声调很有些抓狂。
“心飞。”伯赏轻声道,扯下半挂在头上的发带,笑微微地递到山雀身边,山雀见状立刻别开头,显然半点也不想看到这张献媚似的脸孔,且这次竟真的不理了。
见它终于不睬自己,伯赏哑然,只好收回发带,苦恼地摇了摇,又看看山雀,见它没什么反应,熟练地把头发扎好在脑下道:“为什么非要盘束在上面,这不是一样?”从小他就知道怎样给自己扎个这样的小辫子,亦是有人教的,只不过已经记不清了。
“叽啾。”山雀伸出翅膀指着旁边翻开的书册,上面有一张男子的画像,头□□亮地束在不到头顶的地方。
“我知道。”伯赏:“你想让我和中原人一样的装扮,可这里又没别人。”
“叽啾!”山雀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另一只翅膀连指门外两下。
伯赏望了望远处的广阔天地,知道心飞的意思,也知道海的那边是个多姿多彩的世界,有很多的故事,很多的趣乐,也有很多的纷乱与伤痛,他自那里来,终有一天也会回到那里,那个曾经驱逐年幼乞丐的花花世界,那块几乎让他丧命的冷酷又热闹的土地。
却笑着道:“其实这里更安静不是吗?”
山雀闻言一静,小眼珠呆愣愣地看着门外,又呆愣愣地看了看面前其实淡泊的脸——它的头和眼睑不动的时候就只能是这么一幅呆愣愣的表情,然后晃着圆滚滚的身体走到石桌的一边,不声不响地蹲在了那里,眼睑一合脑袋默默歪进羽毛中。
“心飞?”伯赏疑道。
见它没什么反应,朝前走了几步,双膝一弯在桌边蹲了下来,两只手臂扒在桌沿,十分不见外地把脸又凑了上去,山雀的脑袋微微抬了抬,睁眼瞧着他。
“如果离开这里,你会不会陪我一起?”他像是全神贯注地问。
山雀没有反应,就那么直直地看了看,再次垂下眼睑,抖抖翅膀继续它舒服的姿势。
“不行?”伯赏略呆了一下,也许它真是觉得这里更好。
“啪!”灰色翅膀毫无预兆地拍在他脑门,山雀倏地自石桌上立起,神气地飞出门去。
经过这几年修习,他的速度早已非常人可比,但不知为何心飞总能够偷袭成功,伸手拂开散落在面前的发丝站起身,伯赏并不在意,不紧不慢地踱出石室,心中反而流淌着丝丝的快活。
穿林翻石,小心跨过忙碌运食的蚂蚁队伍一路向山顶走去,这次他没有运气,只缓缓地走,高兴地看,虽然那些事物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不过眼中它们似乎只是越来越可爱,且仿佛永远都不会腻烦。
茅草亭边,山雀傲然立在东方易的坟头,眼看着他慢吞吞走近,然后自顾自地蹲下身,徒手开始打理墓边盛放的山花,始终安然自若慢条斯理的样子,却不曾看它一眼。
“叽啾?”不由歪下脑袋疑惑地望着他,先时小眼中的人并不见异样,只是全神贯注而又专心致志地去除一些杂草或填上一些新土,没过多久却已然凝神,透着冷峻的陌生气息陡然自眉宇之间散布而出,霎时就席卷了整张熟悉的脸孔。
“叽啾!?”山雀下意识退开,脚步有些惊慌,它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嘘。”伯赏伸手轻拍它后背,另一只手示意别出声,随之展目望向天空,仰面而来一股冰凉的气息,不属于这个季节,也不属于这个岛屿的冰凉,混合着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地袭向山顶,让山上的虫鸟瞬时没了声响。他暗自催动体内的浑元之气,将每条神经都调动到最敏感的状态,蓄力四肢以备应付来者,这是个意料之外的状况,可他并无多少吃惊,只严阵以待,观察着情况。
真气一动,目力骤增,一眼便望见自高空中迅速坠向山顶的白色事物,和先于那团白色落下来的一点殷红,是血没错,可那白色的……他有些想不明白,因为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只狐,而它应该生活在极北的冰天雪地之中,怎么可能就这样从天上掉下来?
足下轻点跃上倚澜亭,飞身迎上坠落的白狐,伯赏伸手想要将它接住,不期右臂突然僵硬,重重地把整个人带向一边,眼看便要如那狐狸一般自空中摔落下来,不由心惊,左手一捞忙将之裹在怀中,而它并非冰凉。
双脚迅速踩踏两下,抱着狐狸堪堪落地,脸色已经冻得惨白,转头看向自己的右肩,上面多了一点暗红的血渍,竟是它让山顶的温度在极短的时间内下降,让他的整条手臂几乎冻僵。
“叽啾!”山雀浑身瑟瑟,努力伸展着翅膀,欲要飞到跟前。
“别过来。”
“啾?”山雀一惊,缩头缩脑地瞧着他,显然也冻得不轻。
把狐狸放在旁边的草丛中,伯赏腾出手撕下滴有血渍的布料,注力,反手抛向海面,海水一触及它便凝结成冰,远远近近一大片的莹白,布料被冻在薄冰的中间,这么冷的血?不由诧异,右手试着动了动,没什么用,竟已没了知觉。抬头看天,天空已经恢复以往的平静。
“叽啾。”山雀终是飞了过来,落在左肩。
伯赏轻动肩膀:“没事的,不用担心。”
山雀闻言转转脑袋,随后飞落在白狐的身边望着他,询问这来路不明的小狐狸要怎样处置。伯赏弯腰细看那蜷缩成团的狐狸,柔软的双耳是圆钝的三角形,闭合的眼晴只留两条缝,尖尖的鼻子一点墨,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一片光洁细腻的纯色皮毛当中,它还很小,约莫一岁不到的光景,刚才那滴极冷的血不是它所有,那个把它丢在这里的,会是怎样的妖怪?
“啊嚏!”清冷石室内,忽然有人打了老大的一个喷嚏,正是伯赏,此时他的整个人都躲在厚重的被窝里,浑身躁热却又冷战连绵,鼻塞流涕头昏脑胀地好不难受,七岁以后他就没有得过风寒,这是头一回,因治疗右臂时不慎流入体内的绝寒之气所致。
“心飞。”闷声闷气地叫了声,不过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山雀的声音,掀开一角探出脑袋,见外面已经是一片静谧的漆黑,只有石厅中淡绿的光氲透过卧室门口,不远不近幽幽地照进来,有时候看着也挺古怪阴森。
“心飞?”
它要是在的话,一定是能听见的,已是深夜,这家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迷迷糊糊地走到卧室门口,静悄悄的石室内尽是他略显粗重和急促的呼吸声,这病委实是重,远超出了预想。
对面石桌上的几丛绿色被夜明珠的光芒映衬得很是惹眼,与他此时混沌的脑袋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一步没一步地近前,是两种可治伤风的草药,柽柳和胡荽——随着年岁渐长,山雀的脾气也渐长,可它几乎还是如东方易那般的照顾他,虽然有些事它无法做到,也总是那么尽心尽力地陪伴在身边。
视线从桌前移开,不觉转向那个陈旧的蒲团,上面自然没有东方易,只有一团雪白,将它抱回来已有三日之久,但因为某种催眠术的关系,它一直在沉睡。他不懂也解不开那术法,就只能等它自己苏醒,便如他无法在短时间内驱除身上的寒气,只得整日躲在被中取暖。
坐回到阔别两天的蒲团,他打算等心飞回来。
“啊嚏!”擦了擦鼻子,感到有些无奈,不管将东方易教予的习练得怎样,现在的他终究只是凡人,而那样的怪异寒气绝非人所能忍受,一滴血便如此凌厉,那它本身呢,抚了抚狐狸的脑袋,手心顿时一片柔软顺滑。
也许是只厉害的大妖怪吧,而你是它所要保护的,看着身边的这团纯色,他觉得这个任务现在说不定已经落到了自己头上,如它不走的话。
“叽啾!”门口一声雀鸣,似乎有些惊慌,口中衔着的草药也随之落地,伯赏仰面看着它,眼中带了些愧疚。
“心飞。”他招招手。
惊慌的山雀觉出异样,拍着翅膀迅速飞到蒲团边,小眼疑惑地望着面前气色不十分好的少年人。
“麻雀天黑不外出的,你也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以后都不许出去。”伯赏突然命令似的向模样呆然的山雀道,心中万分懊悔,它看起来很好,总是精力充沛,可其实哪里能跟人相比呢,虽然通了些灵气,但终究只是一只麻雀,而麻雀的生命力都不强,一场风雪就能把它们冻死,之所以成群结队地出现,仅仅是因为它们总在更新换代,而心飞只有心飞,不会再有第二个。
“叽啾。”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山雀倔强地转过头,右翅指向一个门口,示意他回去睡觉。
“好吧,没问题。”伯赏笑笑,伸手捧起天王般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山雀,一路捧到门口,将它安放在那边的巢穴里:“你说的我都听,不过我的话你也不许违背,否则我就用绳子绑住你脚爪。”
“啾?!”山雀这回显然大惊失色,一点没了天王的气势。
“明白了吗?”伯赏很有些满意地看着它的神色,点点头:“看来是明白了,好心飞,睡吧。”
山雀的小眼眨了两下,低下头翅膀紧贴着身体,随之就闭上眼睛依言蹲在了那儿。伯赏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柽柳放在石桌,后依言返回卧室,但没有丝毫睡意,站着似乎比躺着精神些,脑袋不会昏沉得厉害。
点了盏灯放在旁边,他扯来被子把自己裹在其中,顺手拿起放在床头的书,借着桔红的烛光翻看起来,是东方易编的“妖怪谱”,里面记录了各种各样好的或不好的妖类。东方易在世时曾允许他看过这本“妖怪谱”,他去世后的有段时间里又读了一遍,但里面并没有记载哪种妖怪的血是极冷的,唯有一只名叫雪母的千年狐妖,这两天他已将此段看了数遍,不过仅凭这个,是没办法把山顶的事和她联系起来的。
至于这世上的最寒之物,在另一本名叫“法宝集”的书中只有一句话的描述:据传,与世隔绝之白色沙漠,朔风疾走,灵息凛冽,上古冰芯因寒而种,生冰极一枚,乃世之绝寒,灵之最纯,可助仙练。
反复思索,不说这冰极是否真的存在,就连那白色沙漠也不知指的何处,雪狐生存的极北之地么,师傅说那里是有水的,大多数冰川都飘在水面,沙漠就说不上了,也许是极南之地,但左右都没人见过,所以前面才会有“据传”二字。
揉揉太阳穴,他捧起“妖怪谱”走出卧室,蹑手蹑脚地来到石厅内的书架前,将书本放回原位,转头看山雀,见它睡得香甜,笑了笑,仍就悄无声息地准备返回,无意间望见蒲团上没了白狐,心下微顿,醒了。
站了一会,拿掉被子屏息凝神地快步走出石室,不管在不在眼前,心飞的动向他一般清楚,但显然还拿不准狐狸。
行得不远足下轻点,轻飘飘地跃上一株古树,站在随风微动的树梢凝目四顾,很快找到了那团纯白,月光下它显得格外明晰。无声无息地几个腾越,伯赏径直自空中来到狐狸身后,见它的半个脑袋埋在灌木丛中,前肢微曲,口中“噗哧”有声,似在啃食什么,不过他落地后只一眨眼的工夫,狐狸便停止进食,直起前肢缓缓转过头来,一双黑洞洞的眼中冷光幽亮,颚下的雪色皮毛已被染得鲜红,空气中散落着血的腥腻与死亡之气,尽都笼罩在它那窄窄的孤傲面额与浑身高贵的洁白上。
伯赏定望着它,虽知这只是自然规律,天经地义的某生之道,但如此突兀地呈现,一时还是感到有些不太习惯,毕竟很多年未见这样的画面,几乎已经忘记。
平常除了菜园里的少许蔬果,时而也就是抓些鱼虾蟹蚌之类用以调剂,而它们在被制作成食物的时候一般都不会像这样热血四溅。
“你好?”蹲下身,他半打招呼半询问。
白狐脑袋后仰,微微侧向一边,冷傲的孤立很快就变成了好奇的凝视。伯赏见状用手指着自己,笑道:“我叫伯赏,你有没有名字?”
它又抖抖双耳,脑袋随之侧向另一边,愣然地望他两眼,迈开短短的四肢蹦过他脚边,一溜烟跑开了。伯赏起身望着它走远,没再跟上去,虽然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门,能感知到他的到来,也不像一般的小动物那样怕人,但终究还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没到妖的地步,就好像心飞的状态。
“咳,咳……”额上不知何时已挂了层冷汗,风一吹直打哆嗦,所幸离得不远,他就没再往夜色里乱窜,缩着脖子一路走回了石室。
第二天。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仍然窝在被子里,懒得动一动,山雀焦急地在旁边转来转去,每隔一会就用翅膀去拍被面,想要他起来。伯赏虽过意不去,但只是不理,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本以为这个病过几天也就好了,现在似乎只是越来越严重,且几乎没什么好转的迹象。知道这样下去不好,也知道应该想办法治,然而那些一直以来都忽略所有不快,只将快乐和从容留在心里的强大神经此时却不由自主地还是感到了丝丝凄凉,即使是东方易在世的时候,与心飞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快乐也无不蒙上了一层浅淡却挥之不去的惆怅……连最基本的人情都不曾拥有,为何你的道路要这样坎坷,怎么除了师傅你身边不曾有过一个人,为什么他要离去得这样快,你甚至不知道如何跟他人打交道,伯赏啊伯赏,你终于觉得孤单,终于明白自己其实很可怜了吗,你这样想,那些教人摒弃七情六欲的道条不都白练了?
他想了又想,忆了又忆,可还是记不起久藏在脑海深处的那抹身影,分不清是谁,辨不明男女,也许是当时真的太小本就记不住什么,也许是劫后那场严重高烧的缘故,就像他的人早已远离那片大地,有些原本不该如此模糊的记忆也早已远离他的脑海,随着那场意外落水一起被流放到了茫茫汪洋里面,水花不现,踪影全无。
许是不以为然得太多太久,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本不该这样静淡,这便就造成了某些反应,一心求脱的,其实没有一刻不困在其中,小时心思虽然也清明透彻,只是过于简单,他并未完全知晓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