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以神之名（终） 夕城。 ...
-
夕城。
斜阳给一切都镀上一层绚烂的玫瑰色，蒸腾的水雾氤氲出一派祥和安泰。几缕悠然上升的炊烟，几群觅食晚归的鸟儿，就连路边歪了脖子的柳树都带着慵懒的美。夕城的黄昏有着让人身心宁静的奇异魔力。
一家半旧的客栈里，宁飞夏偷偷垂眼打量端坐在鬼刹对面的男子。剑眉星目的少年棱角分明，有着不怒自威的凌厉。如果说鬼刹长得是比之女子亦毫不逊色的精致细腻，那这人便是照得到人心底的阳光刚强。此刻，他正和怀里胖得堪比一个球的猫玩的不亦乐乎，丝毫没有被突然闯进来坐下的鬼刹和他身后站着的宁飞夏所影响。
“左黯，鬼墓呢？”终究是鬼刹沉不住气，率先开了口。
“死了。你不是已经见到她的墓了么？”懒洋洋地回答，听不出半点诚意。他就知道，有意刻在鬼墓碑上的信息，只有眼前这个家伙会发现。传说中的情敌啊，怎么看着就真的这么碍眼呢？
是啊，连邪夜的消息都说她已经死了，他怎么会还抱着希望呢。鬼刹的脸色白了又白，僵硬道：“你没有保护好她。”
宁飞夏看着鬼刹一副马上要开打的架势，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脊背。“爷，要淡定啊！”
鬼刹略微敛起浑身的戾气，强迫自己发出正常一点的声音。“那你还找我干嘛？”
将两人的小动作全部收在眼底的左黯突然觉得心情舒畅，终于停止和小胖猫玩耍。“口袋，乖，去叫你娘出来。”随即笑道：“我找你来，只是想拿回她交给你的那个包袱而已。”
“她没叫我给你。”左黯谈笑风生的样子深深刺痛了鬼刹的眼睛。云若惜，你爱的这个男人那么容易就忘记失去你的痛，你，值得么？“左黯，我后悔把她交给你了。你根本……”
“诶，我说，带着个如花美眷你怎么还开口闭口都是她？”左黯不待他说完便匆匆打断，“我说过了，鬼墓已经死了，我怎么样她都不可能看见，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你又何必这么执着呢？”
“臭陆齐铭！你干嘛欺负鬼刹？”银铃般清脆的一把声音打破了室内压抑的气氛，带着调皮的笑意让人心神荡漾。
初初听到这个声音的鬼刹呆在当场，木头似的看着那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美丽女子出现在视野里给了左黯重重一拳。她，还是活生生的么？
“刹，傻了？”云若惜伸手在鬼刹眼前摇了摇，笑嘻嘻道：“看样子真的吓到你了。对不起啊，我当时也没办法。”
“若惜？左黯不是说你已经……”鬼刹忽然好怕这是一场太美满的梦，醒过来一切都会破碎。
眼见着鬼刹的患得患失终于明白过来谁是鬼墓的“如花美眷”宁飞夏不禁有些汗颜，你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怎么会取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呢？这就是冰砖脸他念念不忘的人啊。他……该是喜欢她的吧？
左黯摸摸鼻头，笑得一脸得瑟，“我说的是鬼墓死了，我可没说云若惜啊。”
原来，为了让云若惜能够永远和自己在一起，左黯很早前就开始策划鬼墓的死了。让她提前死去，邪夜便不会催生虫蛊，也不会派人追杀，在左黯的势力下她大可安枕无忧。虽然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左黯的控制，云若惜的白痴举动差点毁掉了一切，但是感谢各路神仙，那个成事不足的笨蛋还是被救活了。左黯索性把之前的布置提前，导演了鬼墓的这场死亡。至于明明有这么强大的暗部力量为什么偏要拐这么大的弯才告诉鬼刹么，左黯狞笑：笑话，我担心死了的时候为什么要让我的情敌好过啊？
放下心来的鬼刹迅速恢复理智。“若惜，你刚刚叫他……陆齐铭？”
云若惜笑得一脸甜蜜：“嗯，刹，左黯他就是陆齐铭。”
鬼刹看看笑得欠揍的左黯，真的很不想承认，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输给的两个人居然都是面前这个家伙。“这样啊，那再好不过了。若惜，我祝你幸福。”
“刹，你也要幸福！”云若惜挤眉弄眼的看向鬼刹身后的宁飞夏。果然是近墨者黑啊，云若惜，你变坏了。“原来你也是会把姑娘带在身边的啊。”
鬼刹苦笑，低若无声的呢喃：“因为她像你啊。”
沉浸在新发现的八卦中的云若惜并没有听见那无奈的叹息。宁飞夏却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连同胸腔里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她看着对面空谷幽兰般的云若惜，试图找到一点点自己熟悉的味道。是了，她和她的眼睛那么像。本以为他是真心实意对她好，原来不过是因为自己长得有那么一点像他心里那个她。原来如此。云若惜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在说些什么，她的思绪却遗失在那个苦涩的笑里。
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事，往往都会无疾而终。有些时候，不知道所谓的真相，反而能够傻得幸福。
************
“夏飞，我们走吧。”走出客栈的鬼刹长叹了一口气。不可思议的觉得，还好，身边还有这个傻了吧唧的姑娘。
“鬼刹，我有话要和你说。”宁飞夏暗暗握紧了拳头，总是要离开的，不如趁现在一切尚且还来得及。他对她再好，她也可能会被衰神到处乱劈的雷闪回去。更何况，那些好，不过是因为她像她。
鬼刹有些诧异，看来自己威严有所下降啊，这家伙胆子都养肥到直呼他的大名了。回头，却看到了宁飞夏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表情。“你说。”
“我不叫夏飞，我叫宁飞夏。”
“你瞒我的事情还挺多啊。好，我知道了，宁飞夏。”宁飞夏严肃的态度让鬼刹莫名的烦躁，那么倔强的表情，透露出决绝的意味。“我们可以走了罢。”
宁飞夏固执的一动不动，往日灵动的瞳仁失去了调皮矜娇的色彩，发散出浓重的寂寥味道。“没有我们，只有你和我。从此你我，分道扬镳。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鬼刹，就在这里放我走吧。”
“你想要走？”鬼刹不禁愣神，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麻烦聒噪的家伙会说要离开。从随手将她救起来，她就一直跟着他，像一条小尾巴。现在，她说她要走，鬼刹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他是亡命天涯的杀手，她怎么可以跟着他？他凭什么让她跟着他？分开，对她而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他和她，好聚，好散。“脚长在你身上，想走就走吧。”
没有一句挽留，他对她果然是毫不在意的。鬼刹，你诚实得好残忍。宁飞夏强迫自己做出雀跃的表情，五官却坚定地静止在那。她突然失去耐心，抬步走进了人潮。
鬼刹看着宁飞夏娇小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一步步的远离自己，直到在两人之间裂出一道鸿沟，直到消失成远方模糊不清的一点黑。他突然觉得夕城的夜晚真是糟糕透顶，天空那么暗淡，不是纯粹的黑，却是带着失落的灰和矛盾的浑。好久好久，鬼刹恢复一贯的面无表情，随意踏进一家酒肆。醉一场，一切就会成为过去，一切也都会恢复原本的模样。
倔强往前走的宁飞夏，却懦弱的回了头。目之所及，唯剩一片空空荡荡。一定是夜色太浓，包裹了太多孤单疼痛，遮住了他深邃闪亮的眸子，让她看不清楚。只路边人家逐渐点亮的灯火摇曳着清清楚楚的告诉她：你已经选择了。你没有退路。
而那家半旧的客栈——从某个角落钻出来的左黯和云若惜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感叹：偷听真是个技术活儿啊！
“啧啧，云若惜，这鬼刹明明喜欢人家还扭捏个什么劲儿啊？”左黯颇有种怒其不争的气愤。要从根本上□□的存在当然是要尽早把他卖出去啊，故而左黯难得对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忱。“像我多干脆？”
云若惜大大的白眼很是破坏她的形象。“谁会像你那么无赖啊？”
“切，笨蛋云，这你就不懂了。对待想要的一切东西——特别是女人——要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和死缠滥打的觉悟！”左黯一副大师传道授业解惑的样子。
“虽说是歪了点，不过有那么点意思。诶，等等，你说谁是东西？！”
“行行行，你云若惜不是东西行了吧？”左黯笑得花枝乱颤。
“臭左黯！臭陆齐铭！你才不是东西呢！”
眼看云若惜已经有了暴走的倾向，左黯见风使舵的转移话题：“说正事啊，我们帮帮那个木头鬼刹吧，靠他是没戏了。他倒是没什么，就是可怜那个小丫头了。”
过着米虫生活的云若惜显然神经和腰围一样越来越粗壮，毫无所觉就顺着左黯的话往下说：“嗯，你想想办法吧，鬼刹帮过我很多次，这次，换咱们帮他。”
吃饱过来找膝盖躺的口袋觉得气温突然下降。娘，你居然叫爹这个腹黑想办法？它仿佛可以预见他们悲惨的未来了。娘，你真确定鬼刹是帮过你而不是跟你有仇？
**********
身无分文的宁飞夏躲在人家屋檐下看着漫天纷飞的雨水，已经没有心情去感谢衰神对她的格外照顾。雷声一阵响过一阵，闪电割破夜的黑。宁飞夏想要被雷劈回去的念头一阵强过一阵，眸光照亮心的灰。回去吧，就当只是做了一场梦。她的理智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白费力气的叫嚣：宁飞夏，你个白痴！要是没劈回去，劈死了肿么办啊？！
被左黯派来跟着宁飞夏的两名暗卫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最容易遭雷劈的大树底下，有些拿不准她想要干嘛。头儿只叮嘱别把她跟丢了，并没有准许他们现身去做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被劈死？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暗卫来报的时候，左黯正悠闲的看着手下揍已经烂醉如泥的鬼刹。听到消息，左黯一脸惋惜。“哎，我筹划的悲情大戏还没开场呢，怎么那个丫头就想不开了？”白白浪费了他精心编写的剧本啊，还拉着手下正经八百的排练了几遍。“先把他泼醒，再给他弄点醒酒汤来，把你看到的告诉他。然后，我们直接杀去现场看他们演的什么戏！”
左黯带着一众属下选了个有着绝佳视角的位置搭起雨棚，刚舒舒服服的躺下，行色匆匆一脸煞气的鬼刹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天公很作美的在此刻将一道雷劈向了宁飞夏所在的大树，一瞬间，众人似乎都看到了她升腾到了空中，周身被柔和的光包裹，如同降落凡尘的仙子，圣洁而遥远。渐渐竟变得有些透明，飘忽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那片柔光中。
宁飞夏并没有注意到身体发生的变化，只是觉得自己模模糊糊俯视着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人们神色冷淡的行走在被林立的高楼大厦所切割的路上，玻璃折射出的冷芒教她眼睛生疼。虽然是个冰冷的地方，还是回去吧，至少，那里也不会有她的眼泪。
鬼刹看着宁飞夏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心底的恐慌瞬间扩大。他几乎感觉得到，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世界。不行！抓住她！鬼刹毫不犹豫的跃入那道光芒，死死抓住宁飞夏。柔光好似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闪了两下，彻底熄灭。鬼刹仍是不敢放松的揪住宁飞夏，带着她轻轻落在地上。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宁飞夏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只余一片漆黑。等到眼睛适应了，才看到某人比夜色更黑的脸。她，是不是失去回去的机会了？
“宁飞夏，你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嫌自己命太长了是不是？”鬼刹的语气相当的气愤，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轻易就想要放弃生命？声势浩大的雨也感受到了这灼人的怒气，迅速偃旗息鼓。
而这堆怒气的肇事者宁飞夏还处于难以置信中，对此毫无知觉。她刚刚明明离家那么近，近得伸手就可以触碰。好像是眼前这个人使劲拽着她，将她拉离那一切的。“鬼刹，你刚刚，是不是拉了我？”
鬼刹看着宁飞夏一脸疑惑却完全无视自己的怒气，简直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如果不是我及早拉住你，你已经是一具焦尸了。”
“果然就是你。鬼刹，我和你已经分开了，没关系了。现在我回家，你干嘛又来破坏？我刚刚都已经看到家了！”宁飞夏说着，不由得有些心酸，险些掉下眼泪来。“你妹的，我又没钱，等到下一次打雷下雨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被饿死。”
鬼刹听着宁飞夏神神叨叨的念叨如坠云里雾里。她该不会是傻了吧？鬼刹紧张兮兮的托起宁飞夏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问：“宁飞夏，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隔得那么近，宁飞夏清清楚楚看得见他眼睛里面盛满的担忧。心跳没出息的加快，胸腔里的气只出不进憋得她喘不过来。“我……我没事啊。你……你来干……干什么？”
“没事？很好，我有事。宁飞夏，你听好，你这条命是我捡起来的就是我的，你如果敢让它遇到半点危险就吃不完兜着走。”鬼刹恶狠狠地威胁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
“喔，我知道了。”宁飞夏心底有个猜想在噼里啪啦的抽枝发芽，鬼刹他，其实是在乎她的吧。这个冰砖脸刚刚居然因为她而扭曲着一张脸大发雷霆诶。她可不可以就这么以为？
鬼刹看着宁飞夏红得快渗出血来的脸蛋，也觉得有些窘迫。收回手转开视线，尴尬的咳嗽两声。“嗯，先跟我回去，天亮了我再送你走吧。”
躺在软榻上的左黯险些跌了下来。鬼刹这个木头，那么肉麻的威胁都神色平静的说出来了，还说要送人家走。不对啊，这家伙应该没这么白痴啊。当初不是还觊觎过他们家笨蛋云，真情表白过的么，怎么这会儿成缩头乌龟了？
宁飞夏绯红的脸蛋迅速蒙上一层失落。衰神偏爱的对象怎么可能握得到幸福？他不过是善良罢了。“不必了。你给我一点钱，我自己能走。”
如果说之前鬼刹看不清自己的心，才让某些感情在不知不觉里落地生根。那么现在，他明了教宁飞夏眸子突然黯淡下去的是什么，也明了一个亡命天涯的杀手给不了她要的。她不是能保护自己的云若惜，而自己也还没有能力给她一派风平浪静。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的恐慌他记得，与其随时揣着这种担忧，不如先让她在世界上某个只他知道的角落安好的活着，然后——“我有一天会去找你，所以先跟我回去。”
“哈？什么意思，这有什么因果关系么？”宁飞夏被鬼刹诡异的逻辑彻底搞晕。
她一头雾水傻傻的样子让他情不自禁的伸出爪子去捏她的脸。然后，鬼使神差，对的，绝对是鬼使神差的将薄唇印上了她的另一半脸。随即连自己都极端不好意思的飞速撤离。“你这么傻了吧唧的，当然不会懂。”
宁飞夏被这轻轻一吻搞得不知何处是他乡，鬼刹轻松地直接打包带回客栈。
某已站起来准备走人的左黯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还加了点神话色彩啊。话说欲扬先抑这招，改天可以对我们家那只试试啊。”
某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衰神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摸着下巴心满意足道：“哎呀，玩你这丫头都玩腻了，刚刚那个强迫小刹刹的吻算是给你的分别礼物吧。以我衰神之名，赐你此后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以神之名（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