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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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告别
9月2日凌晨五点，22师整装待发。
俞佐助站在军营出口，看着一车车的人往外出，不知不觉已经抽完了半包烟。他把最后一根烟头踩灭在地上，心里头有点不舒服。
大前天他和齐睦熙的谈话绝对称不上愉快，之后两天都没俞佐助都没见到他，估摸着是又把他得罪了。俞佐助想起来那次在木叶县，齐睦熙说不让他进城，就愣是让他在城门口躺了几天，一点儿回转的余地也没有。他在心里苦笑，齐师爷就是这个犟脾气，他认准的事情就没得商量。
队伍一拨拨地走，俞佐助一直往后挨，眼看93团最后一个营都开始出发了，他还在等。
这次说不定就是永别了，齐睦熙还真的赌气不来送他？俞佐助多少感到了点沮丧。
“团座……”安绥不知道啥时候跑到了他身后，试试探探地叫他，“团座，咱该上车了吧？”
俞佐助看着安绥也整整齐齐地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扣着武装带，别着一把手曱枪，很像个军人的样子了，他心里头还是有点欣慰，到底这小子没跑。他冲安绥笑笑，点了点头。
安绥招手拦车，吆喝着让车停下，让团长上车。
俞佐助再三叹气，然而无可奈何，上车走吧。
他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卡车翻斗，然而这时候，他听见了齐睦熙的声音。
“俞佐助！”齐睦熙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士兵，一路跑了过来，“俞佐助！”
俞佐助当即把脚又收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
隔着一米的距离，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对视着一时无话可说。
沉默了几秒钟，俞佐助先开口：“你来了……”
“我那天说的话不好听，那……我……我等你回来。”齐睦熙终于慢慢露出一点点微笑，“等到抗战胜利了，我们就在木叶见……我等你回来。”齐睦熙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更多是想要说给自己听。
“你放心。”俞佐助点头，“我肯定好好儿的回来见你。”
“嗯。”齐睦熙点点头，动了动嘴却欲言又止。他抿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俞佐助看着他，由衷地笑起来。
“师爷。”俞佐助跨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拥抱了齐睦熙，“我走了。你用不着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
齐睦熙在他的怀抱中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抬起手拍拍俞佐助的后背，“嗯。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俞佐助一边后退一边冲他挥手，步伐矫健地跳上车去了。“师爷，回去吧！”
齐睦熙一直目送着俞佐助的车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他现在开始后悔了。
《红楼梦》里头林黛玉讲，人有聚就有散，虽聚时欢喜，到散时必然冷清伤感，倒不如不聚的好。他原本也是抱着这个心思，他同俞佐助迟早是要散的，何必节外生枝？
可是他偏偏一时动了心，说出了话，生出了枝节。那时候他想的是，俞佐助的确对他好，他既然和四爷无了可能，那有个俞佐助，也不见得是坏事。可也不曾想这么快就要两厢告别。从那日到今天，统共不过俩月，可到如今分别之时，平白舔曱了这么多的烦恼。更怕的是，自此和俞佐助永别，到头来只得一场镜花水月，除了徒增伤感，并无他益。
齐睦熙精于算计，孰利孰弊，一笔笔他都算得清楚。在俞佐助的这事儿上，他只好承认是自己算误了一着。
27师在归绥目前尚无战事，齐睦熙天天的事情就是追踪山西战况。然而，却鲜有好消息传来。
9月12日，天镇被攻陷，次日大同沦陷。驻守大同的31师未经抵抗就开门投降，师长俞佑桑同日军和谈，一周之后22师就改编为皇协军了。一时之间，报纸上声讨俞逆的报道连篇累牍。
齐睦熙从通电里得到这个消息，心说俞佑桑果然不是个东西，这下，他要是杀了俞佑桑，也算是为国立功了，可以理直气壮了。
自大同陷落，国军节节败退，日军一路南下，到10月底已然攻下了娘子关，直逼太原。22师所在的第七军从天镇退守平型关，从平型关撤到忻口，娘子关陷落之后又退守太原北郊。
11月4日，山西省政曱府撤离太原。6日，北路日军已抵达太原城垣。
齐睦熙在9日当天，从电报里得知了太原沦陷的消息。
太原一役伤亡惨重，齐睦熙心知不妙，但据电报消息，也有剩余守军成功突围向西山转移了。更详细的伤亡情况还没有统计，齐睦熙心存侥幸，希望俞佐助也在突围的那部分当中。
一周之后，齐睦熙还没得到具体的伤亡信息，但他在《中央日报》日报上先看到了俞佐助的消息。
他当时和薄风一起翻着新到的报纸，本来只是随眼一扫，不想看到了“二十二师”的字眼。他稳了稳神，逼着自己一行行字看下去。
“11月7日，在太原守卫战中，二十二师内部出现汉曱奸，前参谋长谢沙通敌叛曱国，率五千余人叛变，临阵倒戈，同日军内外夹击，导致太原北郊守军伤亡重大，阵地失守。激战之中，19师师长唐琅，21师副师长胡一统等多位将士壮烈殉国。”
看完导语，齐睦熙已经是手心出汗。“等”字让他提心吊胆，俞佐助会不会在“等”之中？
齐睦熙按捺着心跳，继续往下读，结果这报道还有一半在另外一版。他赶紧翻到那一版，搜索着这篇文章的下一半，无意之间先瞥到了俞佐助的名字。
“……91团团长宁向日，93团团长俞佐助，103团团长林子云，108团团长苏希等均在此役中英勇牺牲。”
齐睦熙的心终于不再跳得飞快了，而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俞佐助死了。
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孩儿，那个一身痞气却又实心眼的小青年，那个“怂蛋”却又总是冲在前线的二愣子，就这么没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俞佐助了。为他挡子弹的俞佐助，诚心细心地待他那么好的俞佐助，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太喜欢你了”的俞佐助，再也没有了。
他把报纸递给薄风，“俞佐助死了。”
短短的五个字，他平静地开口，却以哭腔收尾。
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俞佐助吧。齐睦熙想。我是说了喜欢他，也只是“有一点”而已。那又怎样？并没有什么。他不过是对我好点，和普通熟人也并没有很大区别吧？——可我为什么要哭？
“师爷，”薄风搂着齐睦熙的肩膀，“师爷，不哭了。你想开点，他是烈士，是英雄，他给咱们中国立了功。师爷，咱不哭。”
“四爷……”齐睦熙哽咽着，“我还指望他回来……”
“师爷，没事……”薄风安慰着他，“你还有我呢。”
“四爷……”齐睦熙闭上眼睛，自己擦了两把眼泪。
是啊，他还有四爷呢。
他又只有四爷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