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舟听落梅》天下庇佑

2、尉国 入夜，范函

　　入夜，范函已经入睡，范全却在书房里和女儿范雪儿商议他的去留之事。
　　“我想把函儿送去我师父那里，然后带去尉国。”范全开门见山的说。
　　“我和函儿一起去。”
　　“不行。”范全瞪了一眼爱女，“你得留在府里。现在庄、商、尉、元、秋、巫六分天下，庄王攻商之意愈浓，被反咬一口的可能愈大，朝中巫师虽说攻商乃已定之事，天意必胜，但庄国兵力自去年攻打元国后已经枯竭，哪还有什么壮丁去攻打商国，巫师的话骗骗百姓可以，却骗不了我们。”
　　不仅如此，范全还听闻临国不少地方发生了奴隶逃逸反抗的事件，怕是国内的奴隶不久也按将耐不住，伙同叛党造反变法，庄国难再安定。定了定神，范全对女儿说：“我出发去庄都后，庄王必会派人来监视府中动向，若我在庄都有不测之事，以便做人质要挟我。你若离开，恐会打草金蛇，我在府内有一暗室，若遇不测，可进暗室躲避。路原是我弟子，我会留下他在府中照看你。”
　　范雪儿不懂天下之事，只好听从范全的安排。
　　隔天天还未亮，范函还在睡梦之中，就被抱上了马车，往庄都方向走去。范全正坐在马车最里面，衣冠整齐，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双腿上熟睡的孙儿，叹道：“望天保佑我们一家吧。”
　　太阳慢慢的升了起来，一场春雨弄的本就不平整的山路更加泥泞，车轮压在一个水坑里，车身整个狠狠的颠簸了下，又飞快的向前方奔驰而去。范函顿时被惊醒，他正梦见自己被爷爷抱着坐在马车里，结果突然发现这不是个梦。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是去二爷爷家吗？”范函从小到大坐马车只去一个地方，就是过年时去范全的弟弟范临家玩，范临家有范取堂哥，还有云乔姐姐，范取哥哥特别厉害，再高的墙也能爬上去，还能爬到屋顶上睡觉，还说自己以后会做大将军呢。而云乔姐姐会唱很好听很好听的歌给自己听，范函特别喜欢那首《轻轻杨柳》，比娘唱的都好听，还能吃到范嫂嫂做的好吃的荷花莲子粥，让范函一直记着，前几个月才从二爷爷家回来，竟然能这么快又去，范函的小脑袋里装满了荷花莲子粥。
　　“不去你二爷爷家。”对上函儿那双漆黑的眼珠，范全说道：“爷爷带你去年你爷爷的师傅落成先生家住一段时间，函儿跟着他好好学本领好吗？”
　　爷爷的师傅？
　　“落成先生是庄国最有学问的人，爷爷年轻的时候出门闯荡，途径尉国在一家饭馆，不想被匪徒窃了钱币，结果在饭馆里做学徒的落成先生，慧眼一辩，便从容抓出了偷我钱币的小贼，虽然落成先生年纪比我小上一把，但我却对他无比敬仰，回国后一直心怀思念。过了几年，我又在庄都见到了落成先生，仙人之姿，一时惊为天人，便不耻拜师。落成先生虽认我做徒，却不许我对别人说起自己的师傅。”范全对着范函说，但更多的却是自言自语。“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我已近不惑之龄，爱妻早亡，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玉奇，外孙函儿未满十岁，这天下却又要大乱了。”
　　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了十天，才到了庄国最富饶的范阳城。范是一个大姓，不少大夫以上的贵族都是范姓，为了将自己以后的贵族地位过继给外孙，所以函儿也跟着他姓范。进城后，范全让车夫直奔玉环楼，马蹄走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帘外的集市莫名的吸引着范函，他偷偷撩开帘子，往外面瞄了一眼，路边竟是些从没见过的玩意儿，突然几声叫卖声钻进了范函的耳朵里，他朝人多的地方看去，只见地上跪着四个大汉和一个少女，而一个农户却牵着一匹马，怀里揣着一束丝，想交换那几个奴隶。
　　只听农户说道：“一匹马，一束丝，换不换？不换就算了，我去别家买。”
　　“我这几个奴隶都是干活的大壮丁，体力好的很，这丫头手也很灵巧，烧饭洗衣服样样都会，你再加个一束丝呗。”
　　“体力好，我怎么看不出来，年纪都有点大了，还怎么在地里干活，这丫头年纪到小，不过怎么看都觉得病怏怏的，买回去别直接死了，那我岂不亏大了。不加了，你到底卖不卖。”
　　最后，农户用一匹马和一束丝换了五个奴隶走了。
　　范函正想仔细看看那几个奴隶的模样，不料帘子被范全放下，什么也看不见了。
　　“坐好，马上就要到了，待会要乖一点，知道吗？”
　　范函说：“诺。”
　　玉环楼是范阳城最出名的饭庄，足有四层之高，一楼大堂及院子坐满了来来往往的宾客，二楼是茶院，有很多宁静的单间，中厅坐着抚琴的少女，格外雅致。三楼也设厢房格局，却不留外人，是玉环楼小厨和侍者的住处，最高楼则设有玉环楼老板的账房和居室。落成先生不是玉环楼的老板，却与其有密切来往。
　　范全命仆人将马车驱至后院停好，自己则牵扯范函直接上了四楼，四楼的门口有两个身着黑衣的青年，不等青年驱赶，范全松开牵范函的手，抱拳说道：“在下范全，特来此求见恩师。”
　　两黑衣青年互看了一眼，对范全说：“落先生在算账，我等先去禀告，你且在此稍侯片刻。”
　　范全躬身一拜，感激道：“谢谢小兄弟了。”
　　站在范全身后的孩童对四楼的安静显然不感兴趣，他趴在楼梯的扶手上，直盯着那一点点细缝朝一楼看。不一会，片刻前离开的黑衣青年回来后拱手对范全说：“落先生有请，且跟我来。”
　　“好好好。”看黑衣青年脚步轻快的向前走去，范全连忙牵上范函的手，跟了上去，范函一时不查，犹自盯着楼下的喧哗，被楼梯绊了一脚，脚踝处隐隐作痛，哪知范全见师心切，没顾上照看他，就直接跟着黑衣青年走了进去，到一处厢房门口，脚步才慢了下来。
　　“函儿，你在此稍等片刻，别乱跑知道吗，爷爷去见下师傅再来找你。”一到玉环楼，范全才意识到，自己对落成先生愿不愿意收留范函没了底。
　　门帘被里面的侍童掀开了一侧，范全弯腰进了房内，厢房不大，里面只摆了两方矮桌，两个蒲团，桌上是一杯简单的茶水，落成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手里正端着那杯茶，范全进门后就直接跪在了蒲团上，头和手均贴在木质的地板上，说道：“范全叩见恩师。”
　　“不必行此大礼，此来见我有何事，直说无妨。”只听见茶杯轻放在矮桌上的声音，范全又想起了上次与恩师见面的场景，不禁泪流满面，“徒儿不孝，未听恩师劝告，害我儿命丧漓江，尸骨无存。实怪我愚昧，轻信了别人，忘了恩师曾对我的教诲啊。”范全说的泣不成声。
　　原来，就在范全准备让儿子去攻打元国之前，落成曾飞鸽传书予他，劝告此行有血光之灾，范全当时听信那巫师的占卜，被利益蒙蔽，一心认为儿子在战场一定能赢得军功，光宗耀祖，便无视了劝书。哪知开打没几天，那占卜的巫师便失了影踪，不多久便传来战败的消息。
　　只听一声短短的叹息，白衣男子慢慢站起走到范全身旁，将他慢慢搀扶起，道：“你我数年未见，为师没能好好教导你，也有半数责任。”范全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眼前的落成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那一身雪白的衣裳，不染一丝尘埃，只是两鬓的黑发也变了灰白，更是仙风道骨。范全这才注意到，落成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孩童，同样身着白衣，难关他一时没见着。
　　“这是？”范全一愣，心想难道是恩师的孩子。
　　落成牵过孩童的手，说：“此乃吾儿，单名一个风字。风儿，喊声你范师兄。”
　　范全这回是完全不能思考了，他从未听说落成有了家室，却偏偏已有了个七八岁的孩子。心想，恩师已有了亲儿，函儿怕是不能留下照料了，不然徒增烦扰，甚是罪过。在嘴边的照料之事，不觉又咽了回去。范全有点尴尬的听落风喊了声师兄，轻轻应了一声。
　　重新又坐下的范全这下是欲言又止，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一试，他厚者脸皮说道：“家中恐有变，近日庄王命我进宫辅佐，怕是要商议攻打商国之事，我儿一介女流，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早就魂断红尘，我年纪也大了，更是不在乎生死之事，惟留下一个小孙子，让人放心不下，求恩师能收留他，让他跟您求学，早日独立。”
　　“哦？”落成思考了片刻，问道：“孩子呢？让我一见。”
　　门帘又被拉起，门口的范函小心翼翼的探了一个头进来，没想到厢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范函找到了爷爷的影子，就飞快冲了上去抱住爷爷。
　　落成见孩子有点怕生，却是无邪的可爱，笑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叫范函，今天刚满五岁。”
　　落成看了眼范函，又看了一眼板着脸的落风，只见落风小小的脸上神色虽仍是毫无变化，但眼睛却是直勾沟的看着范函，怕是第一次见到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心生好奇。
　　担心落成不肯收留范函，范全希望范函能礼貌的和落成打声招呼，没想到这孩子一进门就抱着自己，一松也不肯松。范全只好将范函扯下来，厉声道：“函儿，快叫声祖师。”
　　范函没开口，倒是落成先出了声，“不不不，叫什么祖师，倒显的我老的快不行了，同落风一样，函儿就叫我义父好了。”
　　义父？原来这名叫落风的孩童并不是落成的亲子。
　　“恩师愿收我孙儿做义子？”还没缓过神来，范全又得个惊喜，见落成笑着点了点头，顿时朝着落成直叩首。
　　落风这次没有阻止范全，必是了解范全耿直的性子，怕是无人能将其劝起。他招了招手将范函拉倒自己面前，问道：“函儿愿做师傅的义子吗？”
　　范函脑袋一歪，“什么是义子？”掠过落风的肩膀看到一个同他一样大的孩童，顿时眼睛一亮，“做义子就能和大哥哥玩吗？”
　　落成哈哈一笑，连落风的嘴角也出现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动容。
　　徒留下两小儿在厢房里，落成下楼送别了范全，命令手下准备好车马，明日就返回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