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长歌·迷魂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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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池坐在大学的教室里望着窗外，耳边听着两课老师慷慨激昂地宣扬着社会主义的美好，满眼新绿，嗤之以鼻。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耿池从座位上爬起来，收拾了书本，戴上耳机戴上帽子，拿起包慢慢地晃出教室。耳机里的因为震耳欲聋。
耿池向来独行。
这个城市很美，夜景更是漂亮的不像话。张渡刚刚挂断一个电话，等红灯的时候看了车窗外一眼，眯了眯眼，绿灯的时候他变了车道。
有多少年没有回来了？他已经记不清了。这些年一直在奔波，各种忙，飞来飞去的，连开车都生疏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挂了接风洗尘的酒宴，张渡鬼使神差的开车上了一条记忆中从没有上过的路。
越开越荒凉。四下里除了路灯就是住宅区，可是张渡知道，全城最好的酒吧几乎都在这里。
人呐，要学会藏，在做生意上，更是要藏，金屋藏娇，藏头露尾，让人摸不清你的意图你的底细，那你就成功了一半。
张渡的车速慢了下来。
他看到有个人正靠在路灯上抽烟。
那个人的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优美，两根手指捏着一根燃烧的火柴，点完了烟之后把火柴举到眼前，光影明灭，眼角余光瞥到一辆缓行的车停到自己面前，扔了燃到尽头的火柴，眼神晶亮地看着车门。
通常这时候车主会先摇下车窗，然后看货，然后问价。不过这次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看见有个人从车里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然后说：“耿池，好久不见。”
瞬间他就僵硬了。
张渡看着这张脸，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下来，也不大明白他为什么会一眼就认出这个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甚至动了一下，竟然有些心酸。
张渡和耿池的纠葛始于初中。那时候两个人还是同学。
风华正茂长身体的年纪，张渡发育的稍早，又是帅哥，所以那时候追他的女生着实不少。那时候也是不懂事，张渡是出了名的花花大少，换女人堪比换衣服，遇到那种纠缠不休的姑娘就拿耿池做挡箭牌，说自己喜欢的其实是耿池这样的小男生，不过每次挡完了那张大少还是照玩儿不误。不只有多少姑娘伤透了心。
那时候耿池并不知道耿池也喜欢他。在他眼里，同性之爱简直就是个让人恶心的笑话。不过，他对耿池确实比对别人不一样。每次两个人吵架都是张渡先道歉，不过确实每次都是他错。耿池发火，张渡哄着，耿池流眼泪打架闹事，张渡哄着，耿池要交女朋友，张渡千方百计给搅黄了，经常弄得耿池哭笑不得。
或许是因为张大少从小到大只有这么一个要好的哥们儿？所以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谁，谁碰谁死。
后来上了高中，张渡总算是有了一场像样的恋爱。他爱她，她也爱他，差一点就要私定终身领证蜜月了，结果那姑娘被张家陷害得了重病，死了，气得张渡差点和张家断绝关系，折腾了有一个月，张渡最后还是低头了。那之后，颓废了一个月，耿池跟前跟后，小媳妇似的，所以两个人的关系不知不觉就升华了。
这之后张渡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耿池。下馆子，去KTV，打架，闹事，各种嗨。张渡没有再交女朋友，可完全拿耿池当女朋友使，弄得耿池不上不下，经常被别人戳脊梁骨子。
张渡带耿池回了他在这个城市的暂时落脚点。说是暂时的，可也比普通人家住一辈子的房子要豪华。耿池嚼着口香糖进来，一边换鞋一边四下打量，脚还没踏进玄关，这边张渡从里面拿了一套浴袍出来，说：“先洗澡。”
耿池打眼一瞧，新的，耸了耸肩，接过来就直接拐进了旁边的浴室。
张渡看着浴室的门关上，吐出一口浊气，一把扯掉领带，揉了揉头发。
浴室干净得离谱，一整套护肤用品加一整套沐浴用品，一个挂着各种毛巾的架子，除此之外，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耿池看着，撇了撇嘴，忽然瞟到盥洗池台子上某角落有一个用透明盒子装的锃亮刀片，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当时到底是怎么和张渡闹掰的呢？耿池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了。依稀大概是因为张渡在歧途上越走越远吧？
张渡那时候可谓是光芒四射风头很健，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狐朋狗友的，出入都排场十足，老师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然后，张渡开始赌，开始嫖，开始吸白面儿。耿池苦劝，没有用，只能跟前跟后的收拾残局。
直到有一天，张渡和他的那些个朋友吸了白面儿然后出去赌，结果把身上的钱都输了，金银首饰什么的也都输光了，正因为巨额赌债人被扣住了，结果庄家说了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给镇住了。
庄家指着耿池说只要他自愿陪自己一晚，债务一笔勾销。
那话一传进耳朵里，耿池的心就凉了半截，再一看张渡看着他的那小眼神儿，这心就算是凉透了。
没等张渡开口，耿池皱着眉站起来，煞白着一张脸从身上摸出随身的刀片来，割了自己的袖子口，不小心把手腕子划了也不在意，拧身就走。
这之后，张渡就没有再见过耿池。
耿池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看着张渡从后面贴上来，后背贴到那人的前胸，那人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贴合的密密的不透风，像很多年前两个人还一起的时候一样，甜蜜又酸楚的样子。
“为什么在浴室里装这么大的镜子？”耿池看着他在自己肩头吸出一颗痕迹来，淡淡的开口，声线一点儿颤都没有。
“为了看清我自己。”手臂又紧了些，张渡感受着耿池的温度，低低的笑，“你还是老样子。你走之后，我疯了一样找你。你去哪儿了？”
“我？我被卖进了地下酒吧，好不容易攒了点儿钱，现在在大学里深造。你知道，现在这人们喜欢有文化的，没事儿一边干一边对两句诗什么的，说是有情调。”
“别这么说，宝贝儿。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恢复自由。”
“谢了。不过我不需要。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耿池转过身来看着张渡，“要做吗？我刚刚洗好澡。”
耿池背贴着镜子的时候，眼低顺着看着在自己胸前啃咬的张渡，不禁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个家伙的呢？
耿池是被领养的孩子。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几乎就是半个哑巴。不会说话不会讨好，能被领养简直就是奇迹。
那时候住大院，一个院子里有好几户人家，小孩子们成天腻在一起玩耍，三个一堆五个一群，耿池还是被排除在外。他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看一个下午，直到妈妈喊他吃饭。
有一年夏天，院子里经常照顾耿池的奶奶的家人来了，一家三口都穿戴考究，小孩子更是耀眼。那是耿池第一次看见张渡。张渡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奶糖，他拿出来的瞬间就被院子里的小孩儿们包围了，像围了两圈小麻雀。
等张渡注意到角落里的耿池的时候，张渡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小孩儿们蹂躏的不成样子了，手里也只剩下一小团糖了。
他走到耿池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对他笑道：“你就是耿池吧？我是张渡。奶奶说你是个好孩子，叫我一定要对你好。可惜你是个男孩儿，你要是女孩儿我就娶了你，叫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那时候年纪太小，还不懂什么叫荣华富贵，只是看着张渡的笑脸仿佛阳光一样，那么好看，那么温暖。
再后来，张渡的父母把耿池要了过来，四个人一起驾车而去。耿池在张渡奶奶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大院。
耿池趴在镜子前被张渡进入的时候，眼前有些模糊。被瞧见了，被扶起来，被抱在怀里，被轻声询问呵护：“怎么了？痛吗？别哭宝贝儿，别哭。我太急躁了，对不起，对不起，别哭宝贝儿。”
从八岁到十八岁，耿池一直跟在张渡身后。张渡的青春张渡的成长他全看在眼里。
小学六年，耿池看着张渡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壮，看着张渡开始收情书约会开始学抽烟耍帅，看着他一点点的光芒万丈。
像太阳一样，吸引着各路妖魔鬼怪。哦，错了，吸引妖魔的应该是唐三藏。耿池这么想的时候正是张渡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看起来特清纯的一个小姑娘，不过张渡说她其实很妖娆其实比他大三岁，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竟然是正宗的姐弟恋。
不知道为什么，张渡只管耿池叫宝贝儿，他那么多女朋友，顶多也就是叫个亲爱的或者老婆啊媳妇啊什么的，那些个女朋友的眼泪也没有一个管用的。唯独耿池。耿池是个例外。
他们只做了一次，完事儿之后洗了澡，耿池背靠着张渡躺在床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耿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的跑掉？害我好找。”张渡在背后低低的开口，“我那么找你，竟然不知道你还在这个城市。”
“你不要我，我还留下做什么？你以为那位庄家说一晚就真的是一晚么？张渡，别跟我说你不明白。”耿池闭上眼，掩了眼中狂乱流转，“你不知道，那一个星期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是不是？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你！高中时候我终于不得不承认爱你，所以找了那么个女人。那女人被张家弄死我是很生气，可终究敌不过对你的放不下。跟张家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咱们一穷二白，连起家的资本都没有……”
“呵呵，鬼话。”
“你听我说！后来我是混蛋了很长时间，可你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吗？因为张家逼我离开你！我做不到！耿池，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只能用那种方式来抗争，来抗议。我很痛苦也很无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我……”
“所以你就吸毒镇痛赌博减压？张渡，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叫我失望。”耿池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渡猛地跳起来，把耿池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耿池，宝贝儿，当年都是我的错，我也不求你回来我身边，我只问你，原谅我好吗？”
耿池看着张渡的眼睛，不说话。
长久的沉默把气氛弄得很僵，耿池感觉到张渡全身都紧绷起来，仿佛憋着一股什么力量，仿佛在害怕什么。
笑话，张渡岂是会害怕的人？
少年时与人火拼，身上十六处挂彩，刀刀见血，除了他为他上药，可曾见他皱过一下眉头？与人拼酒，一人对战六个，喝到胃出血，躺在医院挂水，可曾见他哼过一声？
张渡岂是会害怕的人？
耿池一声轻笑，道：“真是够了，张渡，睡吧。”
少年啊少年，我爱你的时候你不在，你不敢，你什么都没有说，你爱我的时候我已经回不来。
少年啊少年，我跟在你身后的时候，你骄傲，你狂放，你一次都没有回头，你回头的时候我早已离开。
我只是你命里的路人甲，哪有资格陪你蹉跎时光到天涯？罢了呀罢啦，我只是路人甲。
耿池还是那个样子，白天和一群小孩儿一起挤教室里听听之乎者也听听毛邓，晚上就出去狩猎。
随便挑一根看起来还不错的电线杆子，靠着，点上一支烟，划三根火柴，烟雾朦胧间看车来车往。
偶尔会有车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些恶心的能让人三天食不下咽，有些明显纵欲过度一脸病容。张渡偶尔也会来，和其他人一样，降下车窗，然后问价。
“什么价？”他靠在座位上，神态慵懒。
“全套两千。”他冲他喷一口烟，笑得漂亮。
“成交。”他打开车门锁，然后从车里把人打开，看着他上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绝尘而去。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歌·迷魂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