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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逝去 ...

  •   同福里有许许多多的家长里短,里弄的流言常常也有点像黄浦江的水的,表面平静,暗地里汹涌,这件事暗暗地传播着,传到最后就都是各家添油加醋,发挥想象的,还有了各个版本。毛家在这样的流言声中变成了见人要躲躲闪闪了,弱者还是被同情的,一些不太熟悉的邻居也开始和惠娟热络起来,有的烧了菜来,有的买些水果,还有热心的要给惠娟找对象,他们暖是暖,可这个暖是隔了心的,惠娟还要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特别的坚强,让她感觉很疲惫。
      白公子来的这天,惠娟家的屋里还有些邻里进出,惠娟的病也好了许多,不过还是有点虚,所以就一直靠在床上,她倒是没想到白公子会来。邻居见了白公子也都纷纷走了。
      “惠娟,我过两天要走了,是来向你辞行的。”
      “哦,要走了啊,走吧,走了也好。”惠娟这些天是一直强忍着悲愤和心痛,强撑到了今天,可是她看到白公子的时候,心里的防线在他面前彻底的崩溃,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哗哗流下来,最后是变成了嚎啕大哭,白公子默默地走过去把惠娟拥在怀里,他轻轻地拍着惠娟的背说:“哭吧,哭出来会好点。”他觉得这件事可能也有他的责任,现在他成了她唯一可以倾述发泄的对象了,因为他们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当然他的病至少没惠娟重,因为被婷婷拒绝多了,本也不抱希望了,再说也要离开上海了,这些对他是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惠娟累了。白公子生平第一次去厨房做了饭,宁波炒饭加鸡蛋羹。他们之间的话不多,可此刻的心却是相通的。曾经的四人组合,一对变成了夫妻,这一对倒是变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了,但是是错了位的。“惠娟,人总是还是要生活下去的,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是要走了,这里的一切也不想留恋,可你还是要考虑自己的将来的。”白公子的一本正经是惠娟没看见过的,他平时老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岁月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智。至少惠娟心里觉得自己现在的心已经苍老了许多。
      “白公子,我托你件事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事啊?”
      “你有没有合适的空房,我想搬家。”
      白公子思索一下:“正好,我有个朋友他有一间房子空着,他们家人多,现在有钱也买不到什么,更何况没钱了。他暗地里也托了好多人,想租出去。”
      “是吗?”
      “嗯,就是那里,你也去过的183号的楼。不过房间不大,是他们自己隔过的,你要么去看看。”惠娟听见183号时觉得真是事事轮回,自己又要回到那栋楼去了,她下意识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金表。白公子看见那块表很好奇,“惠娟,这块表好精致啊?”
      “那是我去世的姐姐的。”她打开表壳,给白公子看惠宝的照片。
      “这不是许惠宝吗?以前在上海滩上也算个红人,她是你姐姐?啊呀许惠宝,许惠娟不是姐妹是什么?你看我糊涂的。”白公子猛然认清了惠娟的身份,一切的迷也就不攻而破了,他压低了声音“惠娟,你其实早就知道183号对吗?”
      “是啊,她是我表姐。白公子,你能不能帮我跟你朋友商量,我想买下那间空房。”
      “这个。。。”
      “我用金条。你千万要保密,你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你千万要小心办事。”
      “现在谁敢用这个,还是我来解决吧。”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露眼,白公子是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的。
      “那,我反正把这个交给你了,你帮我处理吧。”惠娟在白公子手里塞了根金条。
      “唉,惠娟,你是个好女人,永民没娶你是他没福,你以后要好好生活啊。”白公子走之前还能帮到惠娟,他很欣慰。

      六十年代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风暴来临的时候。上海的天空是乌云笼罩的,里弄的家家户户就好像一夜之间被掀了房顶,人们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牛鬼蛇神被揪了出来,每天高音喇叭在演说政治路线,一群群的“绿军装”,“红袖章”穿梭于上海的大街小巷,很多“四旧”东西被拿出来焚烧,古董被砸碎,满地的破碎片,满街的大字报。
      惠娟在“183”号也是每天心惊胆颤,惠宝的衣物早就锁进了柜子里藏了起来,那两个首饰盒也是藏来藏去的。她开始穿起了蓝布服,把自己搞的灰头土脸,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幸好她搬来不久,话也不多,别人也不了解她,所以也没什么大事。白天她去厂里上班,现在厂里都在搞运动,也没什么活,她有时也就去报个到就又回来了。一天她下班回家,看见有个身影很熟悉,在扫马路,她走过去一看,居然是毛医生,想来这场运动毛家也没有幸免。她装作没看到匆匆走过,可毛医生看见喊住了她:“惠娟。”毛医生穿了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裤,戴了顶同色的鸭舌帽,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把惠娟拉到偏僻处:“惠娟,你知道吗?永民他死了。”毛医生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我们家婷婷对不起你,永民自从结婚后一直不开心,他们小两口天天吵,那天吵了一夜,永民可能是累了,到厂里没看到吊车上的钢板掉下来,当场就被砸死了。送回来的那个惨状呀。。”毛医生叹了口气:“婷婷现在精神出了问题,每天都不知道吃饭,更别说照看小孩了,你看我家现在这个情况,你如果有空的话,去看看婷婷和她的孩子吧。”
      惠娟的心再次被刺痛了,她虽然心里恨永民的无情无义,这个曾经自己喜欢过的男人的噩耗传来,她还是有点支撑不住,她的脚好像踩在棉花地里,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许多的往事就像电影的片段在她眼前闪过。
      她一直没去同福里,许多日子以后她是接到了婷婷的噩耗才去的。婷婷的自杀似乎是件人人都能预料的事一样,她每天在家都是寻死寻活闹不停的,一旦时间久了,家人也认为是她发病的一种症状,久而久之也都随她去了,割腕的那天,孩子还睡在她身边,一切变得很安静,婷婷终于也永远安静了。毛家已经是家徒四壁了,毛师母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人也老了,头发都花白了,女儿的死给她的打击巨大,她整个人是呆呆的,她心里一直认为是永民害了女儿,所以早就和永民家断绝了来往。再加上每天的批斗会把这对老夫妻已经折磨得没了人样,对于这个“资产阶级”小姐的死,没有人同情,甚至认为是应该的,与其说这是丧事,还不如说是脱离苦海。婷婷“头七”,毛家偷偷的在半夜烧了点纸钱,惠娟也是悄悄的来祭奠的,她推开那扇锈迹斑驳的小黑铁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挂了两张被蒙了黑纱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是自己曾经的恋人加闺蜜,他俩依然英俊漂亮,笑盈盈的望着她,可是现在已是阴阳两隔了。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为什么?那些年轻的生命要在她的眼前一个个的陨落,先是惠宝,后来是永民,现在是婷婷。这些都能怪谁呢?
      惠娟的到来还是让毛医生有了一丝安慰。他抱了婷婷的女儿过来。“这是囡囡。”小孩穿了孝服,小脸长得像永民,由于营养不良,整个人黄瘦,她嘴里含着自己的一个小手指,眼睛盯着惠娟看。“囡囡,这是阿姨。”惠娟抱过囡囡,这个小孩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紧紧抱着惠娟的脖子“妈妈,妈妈。”
      毛医生老泪纵横:“惠娟,婷婷在的时候,我们教了囡囡无数次的妈妈,她就是不会说,今天是她第一次开口叫妈妈,可是叫的却是你,也许是婷婷天上有灵,是想把囡囡托付给你吧。”
      “这怎么可以。”惠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她想把小孩交还给毛医生,可小孩的手紧紧抱着她,怎么也分不开。
      毛医生哭着请求她“惠娟,你就看在这个小孩和你有缘的份上吧,我们老夫妻算是求你了,你看我们现在的情况,自身都难保,我们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跟着我们受罪啊。”
      这个夜晚,惠娟的心情是复杂的,她突然间从一位姑娘升级成了一位母亲。囡囡也在这个夜晚有了自己的学名“许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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