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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离(一)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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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的上海,人民解放战争给这座素有“东方夜巴黎”之称的大都市带来了希望的曙光,但同时各种谣言也弥漫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上海滩人心惶惶,十六铺码头每天挤满了等船的各路人马,其中有国民党的最后一批撤退官员,有怀揣金银细软的阔佬,更多的是一些升斗小民。每艘客轮都超载严重,看似平静的黄埔江水暗流涌动,时不时的传来翻船的噩耗。
国民党官员许昌隆带着太太陆萍跟儿子许浩明也在等去往台湾的最后一班客轮。太太拿了条印花手绢一个劲的抹眼泪:“惠宝也不知道怎样了,我们怎么能这样撇下她自己去台湾呢?”
“这也是没办法,这趟如果再不走的话,就永远不可能走了,我们就是留在上海,共产党来了,我们也是死路一条,惠宝是肺痨,医生说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了,可船不等人啊,我的太太。”许昌隆满脸的忧郁叹息道。
“妈,乡下的表叔已经在赶往上海的路上了,姐姐的后事他们会帮着办理的,你放心好了。”儿子许浩明安慰着母亲。
“这种亲戚都不知道是什么亲了,也就是姓了个同样的姓而已,再说了他们在乡下也只是帮你们许家看看祖坟的的情分,上海都没来过的,你让他们来给惠宝办后事,能行吗?惠宝她是个多讲究的姑娘啊,可现在…我的可怜的女儿啊,是妈不好,我不应该抛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走啊”
“不叫他们来,叫谁,现在兵荒马乱的,谁愿意来,你说啊?你看看这周围的人都在拼命往外走啊,他们能来上海料理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我也是看在乡下人老实的面上,再说惠宝前两年不也去他们乡下疗养过一段时间,她一直夸荣嫂好,还有那个表妹惠娟,一直跟着惠宝,把惠宝当亲姐姐一样,惠宝不是也很喜欢这个表妹的。现在让荣婶他们来处理后事是最放心不过的了,这样也好,不看见我们至少心痛的感觉也少点。唉。。”
许昌隆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船还没来?”停了片刻许昌隆焦急的在码头张望起来。
“你就知道船,女儿还没咽气呢?”陆萍也知道事已至此也无能为力了,不过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我们是在作孽啊,我们还配给惠宝做父母吗?”陆萍想像着惠宝快要离开这个世界孤零零的凄惨样子,原本的小声抽泣已经变成了用嚎啕大哭来发泄自己的情绪。码头上人声鼎沸,夫妻间的争吵声被一阵汽鸣声打断。周围的人群正迅速的朝码头方向拥挤过来“来了,来了,海达号来了。”
人们尖叫着,奔跑着,推挤着,都试图抢在身边人的前面上船,周围一片混乱。
“浩明拉着你妈,你们跟紧我,别走散啊。”许昌隆的口气是军人命令式的,他和儿子各提了一只皮箱,皮箱显然很沉重,他还要拼命推开人群。许昌隆明显体力透支,好不容易挤到客轮入口处一个狭窄的小铁门边,此时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这是一个军人特别通道的入口处。
“我是头等舱,我叫许昌隆,国民党物资局的,这是我的家属。”许昌隆的身体一边要躲避人流,一边又要护着妻儿,他手里拿着证件.船票很费力的递给守在入口处的警察看。就现在这个局面,能搞到头等舱票的肯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小警察似乎很明白这个道理。当他看了许昌隆的证件后,马上来了个立正敬礼的姿势。
“长官请。”这也许是许昌隆在上海接受的最后一个军礼了。许昌隆的内心划过一丝苍伤感。不过那丝悲凉很快的就在忙碌的豋船中化解了。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也许在台湾也能有他的一番作为呢。许昌隆的心里想着。
“海达号”缓缓驶离了十六铺码头,上海离他们越来越远,“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上海。惠宝我的女儿,爸爸总有一天会来接你团聚的。女儿原谅我。”许昌隆望着翻滚的黄埔江水心里默念着。他下意识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里面有一张惠宝的小照,回眸处是动人的微笑。
上海的夜晚依然霓虹闪烁,百乐门舞厅的的舞曲悠扬地飘在夜上海的空中,红房子西餐厅的绿皮卡座上,少爷小姐们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切切私语。他们并没有因为战争而困扰,有些情感小问题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当下最需要解决的事情了。以后的生活遥远到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去想,只有当下才是最实在的,是摸得到,看得见的生活。这群被宠坏了的孩子,有小小的自私,也有小小的心机。此刻的“东方夜巴黎”依然散发着往日的魅力。只是底气有些不足,繁华地段的公寓别墅很多都已人去楼空,大门紧锁。黄包车拉的虽然也是些少爷小姐老爷太太们,可吃穿用度都是降了级别的。他们的家大都是依附在市区繁华路段的,需要七拐八拐才能找得到的某一条弄堂的石库门里。涂了黑漆的小铁门里有一个三步两步就能穿过的一个天井,客厅是小小的,往往有个直木楼梯搭在那里,木楼梯通往的就是小姐的闺房了。石库门里的小姐的闺房是小小的。她们心里的承载着的世界也是小小的,很高的目标她们从来不会去想,只要把自己小世界里的事处理停当就很心满意足了。
上海的周围在变化,消费群体也在悄悄发生着改变。交际场上更多的是降了级的太太小姐们,可是毕竟名角退去的舞台还是舞台,以往的配角也有了变成主角的这一天。这个发现让他们兴奋得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乐此不疲的奔赴各种聚会,他们也学上流社会的交际,可是质地是变了色的,有点“四不像”那种,小姐们的衣裙看的出是自家的娘姨仿制沪上名媛的衣服样子做的。针脚有时是紧的,丝质的旗袍一般是不敢做的,即使做了下摆也是不服帖的。更多的时候还是用一些布的小碎花图案的面料来做旗袍,可做好了,小姐们会皱着眉说像个乡下大阿姐。娘姨的脸通常是不活络的,小姐们最后还是穿着做好的花布旗袍去赴约了,因为她们知道上海滩上的有钱公子几乎不太会碰上了。她们也没必要去讲究了,反正周围的那些人也都差不多。少爷们通常送出的礼物是包装讲究,打开来却都是些廉价的小物件。
这个舞台里的人群鲜有显赫的家世。可她们从上一代人中学会了精打细算,她们的父亲通常会是那种穿有背带的西装裤,闲暇时在小院落里用小铁皮水壶浇些花花草草的先生们,水壶里的水通常是娘姨淘米剩下的淘米水。先生的裤子大都是有太太用心来熨烫到笔挺的。先生是用来给家里装门面的。
先生的着装是要考究一点的。这点太太们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先生有时一边刮着胡子一边跟站在身边的太太聊一些国家大事或股票,黄金,的走势,可太太会打断他说今天的鱼有泥腥气可还卖得那么贵,胃都吃的不舒服了,转身吩咐娘姨明天吃素。先生注意到太太烫了新式发型,知道又要在小菜钱里剩下那烫发钱了。从石库们出来的先生太太小姐们做事风格是往里收的,他们是靠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的生活群体。可有时也会有那么一两家突然一夜暴富,或者攀附上了什么达官显贵,在邻居的羡慕声中飞上高枝而搬离的。石库门里面的人跟事是永远让人琢磨不透的。可是那里的故事一段连着一段,像苏州的弹词开篇诉说不尽。
毛达仁的家也是住在靠近南京西路的一条弄堂的石库门的房子里,他在家附近开了家牙科诊所,他们家是牙医世家,在这一带也是小有名气。最近物价飞涨,每天的钱已经买不到多少东西了,可他还是给女儿上了女子中学,女儿前几年已经毕业,毛医生也要求女儿力争上游,女中同学里有几户是大老板的千金,女儿跟着她们也时不时去参加一些上流社会的派对,交际场上那套时髦东西到是学会不少,女儿变得越来越摩登的同时,花钱的地方也是越来越多,时不时的向他伸手要钱,隔三差五的要做几件新式旗袍。
最近几年家里的开资已经让这个小诊所的牙医有点难以应付了。女儿有时也会来毛达仁的诊所要钱,每次付钱时毛医生就会用一种半埋怨半炫耀的口气对那些来就诊的患者说“没办法啊,我是快要破产了,女儿的交际费越来越厉害,那些朋友么都是上海滩上有名气的呀,不过听说她朋友圈里那几家顶有钞票的人家都到国外去了呀,有钞票人出去总方便点。”
“毛医生没想过离开上海”病人中有人问,“这要有钞票的呀,不过我想要是共产党来了,牙齿总还是要看的对伐。总不会对我们家怎样的。我照样开我的诊所。”毛牙医神态很笃定的样子。
婷婷在父亲身边等着父亲的钞票,毛医生突然想起什么“婷婷,白公子什么时候来接侬啊?”
“还早了,你快点啊,我的水钻别针再不去买的话,晚上的晚会去不成了。”婷婷不耐烦起来。
“晓得了,看侬急的这个样子。”毛医生边递钞票边回头跟诊所里看牙齿的人说“白家晓得伐,前面那个大的百货店就是他家的,他家的公子约了婷婷去喝咖啡,那么好了我的腰包又要掏空了,说是还缺只水钻别针呀。”
“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百货店么,一只水钻别针小意思了,叫白家公子买一只好了”顾客中的一个插嘴。
“阿拉婷婷是不会要的,刚刚认识的呀。以后要是能成功么,我这点投资也算是值得了对伐。”毛医生笑眯眯地看着婷婷说到。
“瞎讲啥啦?”婷婷跟父亲发了个嗲拿了父亲递过来的几张票子娇羞的跑出诊所。
“喔唷,看伊不好意思了”。毛医生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心里有种很满足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