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情之所钟者，不过一字曰痴尔 ...
-
听说，黄泉路上有个孟婆，她让你喝一碗汤，阳世种种，你便尽都忘了。
如何才能不忘？
不忘？当真是天大的笑话，纵你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六月飞雪的大恨，只消一碗孟婆汤，来世为人定是记不起今生半分。
若是……情之所钟呢？
情？
冥冥之中似有人笑了。
痴儿，情之何物？竟敢妄想用这人世间最虚无的东西去违那生死轮回！安心一碗汤，了无牵挂的托生去罢！
不，我不去投胎，更不喝那汤。我就站在这奈何桥头，等着他来。
你不怕等不来那人，倒成了个孤魂野鬼？
他定会来的。他在阳世等了我六年，我便在这阴间等他六十年。我只盼能越晚等到他，如此方知他尚活在人间，别为我早早断送了性命。
痴儿，痴儿！那声音幽幽一叹，竟自去了，远处空余低低唱罢的两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生死相许……么？
低下头，攥紧手中晶莹的半块珏，青年淡淡一哂，杨过，我会在这儿，一直等着你的……
初见君，尚是黄口小儿。
那时的张无忌还是个身中寒毒的病小子，十二三的年纪已遭尽了人情冷暖，丧了爹娘不说，拖着个反复发作的病躯在那蝴蝶谷中挨得一日便算一日。平日里除了琢磨些医术，便只有逗逗谷中彩蝶作消遣。这一日，瞅见那古方中略记了些生肌活血的法子，想起远在武当的三师伯，禁不住想去山中捉些兔子试那断骨疗伤的方子。
这一去，没猎着兔子，倒是碰上个命中注定的魔星。
你是什么人？怎的独自在这蝴蝶谷中？
树下也是个男孩，大不了自己几岁，一身破旧衣衫掩不住他眉目清秀，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滴溜溜的乱转，只一眼就知他肚里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头。
小爷是谁，轮得到你来打听？那男孩不似张无忌有礼，故意带着几分傲慢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一愣，生平所遇之人大多虽非良善，可好歹端着名门正派的架子，谈吐上倒还斯文，哪里像这男孩，他轻声道：我姓张，名无忌。
那男孩一惊，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客气待他，眼瞅着面前采药童子眼神诚挚，分毫不像欺瞒。本以对方见自己无礼或会生气，谁知竟遇上个实心眼儿的主。
我叫杨过，见过张公子。他说着，冲对方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揖，自以为满是江湖豪杰初次拜会的风范，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刚刚多有冒犯，误闯贵地，这个这个……饶他读书不多，半天想不到甚个文雅些的词句，只好硬着头皮道总之多有得罪，望张公子海涵！
张无忌被他那窘样逗得一笑。叫我无忌便是了，此处叫蝴蝶谷，是蝶谷医仙胡青牛先生的住处，我不过寄人篱下，并非谷中主人，杨兄不必介怀，倒是杨兄如何来的此处，可是为了看病？
小爷……咳咳，我身强体健，何须看病，还不是那该死的牛鼻子道士！杨过说着，狠狠咬了咬下唇，突然反应过来，这么说，此处是那不死不救的怪医住所？
正是。
哈，那我可得感谢那怪医，他可真是大大的好人，张……啊不无忌兄弟，你可知道全真教？
张无忌回想起当日父母自刎的惨景似是有群全真的道士在场，心中登时一痛，只点了点头。
杨过见他面色不虞，只道又是个与那帮老道过不去的人，顿时喜得仿佛找着了知己，也不顾别人怎想，拉住张无忌就大吐一腔苦水。你可知那全真上下都没半个好人，当真是坏的不能再坏了！我没了爹娘，唯一的亲人就剩那郭伯伯，谁知那桃花岛上，除了郭伯伯外没一个好人，他们只管欺辱我是个没爹那娘的孩子。呸！没了爹娘又怎的，活该受那欺辱么！郭伯伯没了办法，这才把我送去了全真教，可教里那帮混蛋道士也一样的打我骂我，尤其那个叫赵志敬的牛鼻子最是可恶，哼哼，凭他那手段还想做小爷的师父？我面上顺着他，心里却时常咒骂他，他也知我不安的好心，可又杀不得我，只好时时罚我做些苦工，这不，那教中不知谁中了什么毒，没了药解，有人说皖北女山蝴蝶谷有个怪医，或许他有法子，那帮老道便派这姓赵的来求药，终南山离这远得紧，姓赵的不愿独自受累，硬是携了我一同来。说是要带我看看这江湖，可横竖不过是缺个服侍他的徒子罢了！我糟了一路的罪才来到这，谁知那怪医不愿救治，姓赵的无功而返怎能不气，想要那我做筏子，我与他在谷外顶撞起来，他竟下了重手想要害我，幸好我仗着腿上功夫溜得快，可谁知竟窜进了谷里，一路迷障，倒是出不去了。
张无忌见他说得痛快，可字句里何处不露着辛酸，想想自己虽也是没了爹娘，可太师父对自己诸般照拂，武当上下谁人不对自己真心实意，便是流落到这谷中，胡青牛也对自己并不算差，还时时指点医术，比起这男孩来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下子便对自身不幸宽怀了许多，倒是实打实同情起眼前这位杨兄来。
杨过见他紧盯自己，神色有异，只道他也看不起自己，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果然这世间便无一个好人，忙撤了拉着对方的手，冷冷道：怎么，你也觉得我不对？觉着那名门正派怎会欺负个孩子，定是我在扯谎？
张无忌缓过神，见杨过不似先前亲热，忙接口道：怎会！杨兄腿脚功夫盖人，想来，这说得也是好的。
你！杨过被他气了个干瞪眼，腿脚功夫好不过是自夸，不管是桃花岛还是终南山，他都没学什么真本事，这逃命的本领还是当年混迹坊间偷鸡摸狗练出来的，自吹倒没什么，可一听张无忌抬举，便以为是他暗讽自己，如此想来，刚刚一番诚挚也是装出来的，还诱得自己说出了身世过往，不由更加恼怒，杨过本就是偏激之人，一气之下狠狠推开张无忌就要走。
张无忌不防，加之本就是行将就木的人，哪敌杨过这猛力一推？连着背上的竹篓一齐倒在了地上，手腕磕在树下利石，顿时血流不止。
杨过不曾想他竟跌得这般重，心中一惊，哪里还顾得上气，慌忙去扶对方，谁知触手湿滑，竟是碰在了割伤的口子上。
我不是存心的，可摔坏了！杨过赶紧托起张无忌得手腕，口中嘶嘶作响，轻吹伤处。
张无忌也不着恼，宽厚一笑，从摔烂了的竹篓里掏出一株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处，果然一阵清凉沁透肺腑，血立时止住了。并没什么大碍，不过划了个口子，还好沿路采了些止血的草药，不然倒是得流些血了。杨兄可是急着回去？
杨过见他仍旧满脸真诚，方知刚刚是自己小人之心，可他性子要强，虽是心中愧疚嘴上却半分不饶人：你好歹是那怪医的弟子，怎的身子骨这般差劲？想来那胡先生也没什么真本事，连自己徒弟也调理不好。
与先生无关！张无忌秉性善良，生怕杨过怪到了旁人身上，是我这寒毒确实无法可解，先生已缓了我几载性命，无忌心中感激不尽。
寒毒？那是什么？要紧么！杨过一惊，忘了张无忌手正流血，不自觉就握紧了些。张无忌吃痛，却觉对方手掌温暖，连带着心内也暖了许多，倒不觉痛了。他本就极易信人，当即也不再顾及，将自己如何中了蒙古人一掌直至父母自刎，太师父托常遇春带自己来这蝶谷中求医一节倒了个干净。
杨过怔怔听着，当知道张无忌也是孤儿时，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欢喜来。他是孤儿，我也是孤儿，如此一说倒又是亲近了些，而后听见他说他父亲是武当的张五侠，还为了不说出义兄下落断然自裁，心里不由得又愧又怒，杨过啊杨过，人家父亲是位义字当头的真英雄，你怎能庆幸别人也丧了父亲？他越想心中越恨，巴不得捶自己几下才解气。可刚要握拳就发现十指正紧紧按在那张无忌的伤口上，不由一慌。
疼么？他抬头，紧张地打量张无忌神色。
不妨，这药灵得很，伤口已好得差不多了。
杨过知他宽慰自己，半是羞愧半是感动，我……弄伤了你，是我不该，你也割我两道口子，我绝不叫痛。
张无忌只微微一笑，好端端的割它作什么，你也并非有意。再说，伤了你还要用草药敷，你当这蝴蝶谷的草药这般轻贱？采了半日我可舍不得与你。
杨过知他说笑，只得陪笑两声，你心眼这般好，我伤了你也不怪罪，只是这副好心肠，将来要如何为令尊令堂报仇？
报仇？张无忌看了他一眼，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想报仇，只想爹娘能活过来。
你这呆子！他们逼死了你爹你娘，你难道半分不恨么！杨过恨声责备。
恨如何，不恨又如何？张无忌扫一眼杨过，见他神色凝重，硬是咽下了后半句：反正我也是个快死的人了啊……
我比你惨，打小就没见过我爹，我娘提起他时只会偷着哭，我懂事后便不敢问了，可我总想，我爹定是个大英雄，不小心中了奸人暗算给害死啦！我只盼能学好武功，早日给我爹报仇！你既知你爹仇人是谁，更该好好学功夫，好为他们报仇哇。
张无忌苦涩一笑，报仇？如何报仇，逼死爹娘的是这江湖，难道要他将天下的武林人士都杀个精光么？
杨过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斗时乱猜起来：我知道了，定是你怕身子弱学不成功夫打不赢那帮道士和尚，不怕，有我呢！他瞅着张无忌半是惊异半是好笑的样子，心中狂性又给激了起来，跪在树下郑重其事：我杨过对天发誓，一定要练成绝世神功，助无忌兄弟报仇雪恨。若是做不到，就罚我一辈子被牛鼻子打骂永远讨不到媳妇儿。
说罢站起来拍拍膝盖，这下你该信了吧。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信我，对我好呗。
可我并没为杨兄做些什么啊……
杨过见他一脸迷茫，不由顽心大起，不然你亲我一下，就当是回报我这誓言。
张无忌想也没想就凑了上去。
啪哒。
不知是谁，红了脸。
再见面，已是七年光阴飞逝。
光明顶一役，武当张五侠之子张无忌以一己之身敌退六大派，弱冠年纪就坐上了明教教主交椅，动惊天下。
正派眼中的新一任魔头，武功当世难敌。
可在某人眼中，他仍是那个七年前蝴蝶谷中青涩单纯的少年。不过和自己一样，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他的寒毒都好了？还练成了盖世神功？
听闻这一切，他欣喜若狂。
要去找他，要去兑现少时的承诺。
教主，有个家伙在光明顶下叨扰许久了，五行旗去赶他也赖着不走，只说是旧识，需得教主亲自下山迎接。
是啊教主，这等狂徒我等从未见过。
他武功路数古怪，绝不是六大派的路子。
教主……教主……
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杨过。
果然是你！杨过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的蹲在崖下，见到来人，连忙扑将上去，双目炯炯，放出欢喜的光来。
杨兄。来人拘谨的退了一步。他已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事事信人事事被骗的无知少年，眼见杨过依旧混混似的模样，心内警钟大作。
无忌兄弟，你怎么了？是我杨过啊！我从活死人墓不远万里赶来找你，你怎的……见他不动声色地后退，杨过心中涌起莫名的酸涩。七年了，你已不记得我了么？
七年前病怏怏的蓬头小儿，现在已是通身气派威震江湖的魔教教主。样貌俊秀不减，只是笼了层风霜之色。
只因你是教主，我仍是个一无所成的浪荡子么？
何时你我间的距离已这般拉开，岂止这区区一步？
杨兄所谓何来？若是叙旧，不妨顶上说话，何必崖下苦等。
我只想看一看你啊……杨过心头五味陈杂，话到嘴边却成了：我想看一看明教。顺便住下，打些秋风。
面前人抿了抿嘴，好。
杨过唇角勾起了笑。
自此，光明顶上变多了个蹭吃蹭喝的贵主。不是伙房中少了两只要给教主配菜用的鸡，就是教中门人让他赢个精光不得已在殿外裸奔。最过分的当属在教会时偷偷溜进大厅偷窥，被韦一笑拎出来怒责怎敢偷听明教内部事务时，他不慌不忙的掏出耳中棉球，一脸无辜。
我不过是进来看看景色，哪有偷听。
这光明顶上上下下哪里你没去过，还有什么景色可看！韦一笑气成了韦不笑。
杨过不说话，只偷偷瞥一眼在高堂之上端坐的明教教主，吐了吐舌头。
他们怎么知道，你如何不是我心间的风光霁月……杨过心中暗暗得意。
如此胡闹，何成个体统。冷谦之流暗中叹息。
可这么个活宝，骂不得，更打不得。惟杨逍细心，见教主听完这些，难得的笑了几下。
能让教主解烦，也算那呆子做了些好事吧，只是若没他日夜缠着教主，怕是教主会更开心吧。杨逍暗叹。
无忌无忌，顶上呆的厌烦了，陪我下去逛逛如何。
教中百废待兴，教务繁重，要逛，你自去便是。
去吧去吧，我就是要你陪我。你整日忙那教务，不嫌闷么！
活死人墓都未能拘坏你，明教更是不敢怠慢了杨兄，何来闷烦之说。
不解风情！杨过暗自腹谤。我明明是怕拘坏了你嘛……
只要杨兄不总在我处理教务时出现，在下就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可爱……暗自嗫嚅着。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点都没有七年前蝴蝶谷中可爱！吼出心底所想，终究是痛快许多。
人总是会变的。
张无忌暗暗攥紧了袖子中的拳头。你不懂，不懂这七年来我所经受的种种欺骗，背叛和凌辱……娘说的对，越漂亮的人，就越会骗人。
盯着那张堆满轻浮笑容的面孔，俊逸超凡，纵是做出些市侩狡诈的样子来，也是好看的紧，这张脸，何止胜生平所遇女子千千万。
如斯绝色，也会骗自己的吧……所以，不要交心，张无忌，别信他，你再输不起那份信赖。
你变了，可我没变！他失了笑意，剑眉紧锁。我还是七年前的模样！你若嫌我是个登徒子，是个全真弃徒，不配与你张大教主结交倒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他说着一手遮住眼睛嚎啕起来，嘴里直嚷嚷着：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命孩子，比不得你出身光鲜又有武当上下疼爱，如今还受得了明教爱戴。我本就是被逐出师门的逆徒，风餐露宿的日子过得不比你少，寄人篱下的眼光看得多了，大不了我走就是！边哭边转身要走。
张无忌一慌神，连忙扯住了他衣袖，只因心急力猛，将他一直虚抚额头的臂膀拉扯开来，却见他嘴角斜斜一挑满藏笑意，眼圈丝毫没红，脸上干干何来半点泪水——刚才的声泪俱下分明是装出来的。
你果然骗我，张无忌沉下脸来，恨恨甩开他的手，杨过却不依，拽住了他就不肯松开，你还是舍不得我走的对不对，我就知道！黏皮糖的劲一上来，见张无忌气恼的满面绯红，艳若桃李，轻薄的性子顿起，大着胆子将头凑近……
啪嗒。
时空仿佛又倒转回了七年前蝴蝶谷的那棵树下。
可下一秒，那当年被亲的少年已直直摔了出去，在地上捂着肚子翻滚。
啊……你打死我啦，你打死我啦，堂堂的明教教主打死人啦！你好狠的心，竟对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人用七伤拳，啊啊，咳咳咳，我是活不成啦……
我巴不得你死了才好呢！张无忌厉声骂道。刚刚被触碰过的地方湿软，却温暖，他想伸手用力抹去那印迹，却终是抬不起手来，这算被轻薄么……可自己是个男人啊……不是该恶心么……为什么，为什么心里却……
他思绪乱糟糟的，半天说不出话来，眼见他在地下滚得一身灰泥的无赖模样，更为恼火，你还要滚到什么时候？若是尽兴，杨兄不妨滚下这光明顶！
地上扭曲成各种毛虫花样的少年闻言一震，一个激灵地爬了起来。
你当真……想要我走？
难得的没带半分笑意，他平静之下是掩不住的讶异和失望。
是。张无忌避开他的注视。
为什么……
杨兄并非我教中人，常留明教，怕是流言蜚语会对杨兄不利。
流言蜚语？杨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硬生生挤成一个可笑的弧度，似大笑，更似大哭。你竟怕了流言蜚语？
我是为杨兄的古墓派着想。
你是为世人说我不配与你结交着想吧！激愤的言语爆发开来。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看你，不过是想着怎样帮你报仇！
杨过！张无忌面色沉如止水。我说了，不用你兑现诺言。
是呵……我怎么忘了呢，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你现在是号令明教的张大教主，哪里需要我这个等闲人来助你报仇呢？好，我走。且当我白吃白住了明教这么些时日！他一顿脚，飘然而去。
杨过！张无忌想追上去，可古墓派轻功卓绝，他只是以内力见长，还是没追上。
杨左使？
屋外站着的是杨逍。
教主，属下没能拦住杨少侠，请教主责罚。
不必了……何尝不知这些饱受杨过骚扰的教众想法呢，倒是巴不得这祸害早些下山去吧，谁还会拦他。
教主……
张无忌摆摆手，不再言语。由他去吧，许是这一生，再无机会见面了吧。
只可惜，张无忌不论是人心，还是世事，总没有一次猜的对。
你当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啊你！
眼前的少年背着柄巨大的玄铁剑，笑嘻嘻地盯着一脸复杂神色的张无忌。
怎么，你能来救人，我就救不得？
万安寺下，他的风流不假被火光映得灼灼其华。
好歹那群牛鼻子也给过我两天饭吃，若是能让世人瞧见被逐出师门的逆徒竟将他们救出，那才叫一场好戏呢，哈哈。
张无忌知这不是真话，杨过向来锱铢必较，少时受尽磨难化作如今的偏激性子，此刻就算全真教被杀个一干二净，他也只会冷眼在旁轻笑。
你是来助我的么……
杨过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张大教主果然长进不少，我正是来助你明教的，好还清那些日子在贵教白吃白喝的账目。
张无忌苦笑，我竟不知明教米贵至此，需得杨兄这般偿还。
杨过见他笑，心中大乐，乘着旁人全力克敌无人留意，愈发靠近了张无忌，明教贵不在米，在人。
谁？
明知顾问。他笑的越发灿烂，你知道我喜欢你的。
张无忌目瞪口呆，脸色不知是火光映衬，还是因刚刚那番告白，红若榴花。
杨……他过字尚未出口，杨过已抽出巨剑，狠狠冲自己身后砍去。
留着待会感动吧！先是救人要紧！
那人依旧笑着，轻松撂倒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携手救人么……也罢！今日便与你共同御敌！
万安寺一役，明教褪去了魔教的称呼，成为了号令武林豪杰的代表。而那个救出全真教众却曾被逐出师门的逆徒杨过——在师叔师祖或怨毒或悔恨的目光中仰天一阵长笑，翩然而去。
教主，杨少侠走了。杨逍低声禀报。
由他去吧，天大地大，却束不住他。张无忌望向他离开的方向，耳畔只回荡起那人离开前的低语：我们，还会再见的……
喜欢你……我喜欢你……那声音毫无来由地一遍遍在耳边倾诉。
脸颊无端的烫了起来，红至耳根。
七年前稚嫩的孩童纵是坐上了万人之上的位置，依旧褪不去的本色是害羞。
经此一役，我们愿推举张教主做群雄盟主，率各大门派共御鞑子！
武当自然没意见。
我们崆峒也没话说。
少林也是……我们丐帮也是……
陆家庄内，各种声音交杂响起连声附和。就连昔日里德高望重的郭靖黄蓉夫妇也笑着点头。
张教主少年英雄，若是武当张真人能在此，也必定是欣喜的。郭靖憨厚，素来不会逢迎，身为长辈的年纪，也只说的出这么一句夸赞。
张无忌敛衽拜会，口中只说不敢，眼角扫过周遭，却不见心中以为定会出现的那个人。
到底还是猜错了，他竟没来……
由谁来当率领群雄，怎只你们说的算？就凭张那无忌的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师父金轮法王？各位英雄请听了，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金轮法王，再无第二人当得。
庄中闯入的不速之客，恰是蒙古的国师金轮法王和王子霍都。
意料之中的比武要求，可霍都狡猾的很，推说自己年轻无知，不配与成了名的前辈过招。
言下之意分外简单，在场谁人不是年纪远超他又成名许久的英雄，这么说来，倒是仅有自己与这师徒二人车轮战了。
霍都倒还罢了，只是这金轮法王……张无忌见他眼中精光大盛，便知不是好对付的角色，若加上弟子在旁偷袭，怕是险之又险。
如何？张大教主竟不敢应战？还是说痛快点，干干脆脆交出这盟主的交椅？霍都轻摇扇柄，洋洋自得。
以一敌二，好不要脸！
空中兀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没待众人看清，一个清隽的身影已然立在了自己身前。
你……还是来了。张无忌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没错，我来啦！他像是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呢喃，偏过头，狡黠地一笑。
过儿！是过儿！蓉儿你快看！郭靖高兴至极，想要冲上去却被脸色不虞的黄蓉拽住了。
杨过像是没瞧见这一幕，只皱了皱眉头，眼中望着的，只有身后的这位明教教主。
你不配与张教主交手，我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头，霍都，有胆子的，便冲小爷来吧！
他盯着张无忌，一字一顿，仍旧舍不得回头。
一场鏖战，看的群雄惊心动迫。
霍都被古墓派功夫打得落败，金轮法王却同张无忌胶着着难分上下。
杨过见霍都拜服，也没心思下杀手，只想着过去看张无忌比试，若是伯仲之间，自当出手相助，哪怕遭到群雄耻笑自己胜之不武，只要能让他毫发无损，也不打紧。
正想着，忽见刚刚伏低的霍都乘人不注意，自张无忌身后猛然偷袭。
不要！这偷袭太过突然，群雄都来不及反应，只闻杨过一声大叫，冲至张无忌身后，可再无间隙还击，只得拼着肉身，硬生生挨了这一击。
血花飞溅，他轰然倒地。
杨过！张无忌回头要去挽他，可金轮法王已逼到胸前，将自己击出几丈远去。
你是要我杀了他，还是要我饶了他？金轮法王居高临下，踩着脚下匍匐的杨过，震得他又吐了几口血。
但叫我，有一口气在……张无忌咬着牙吐出这半句话来。他伤得不轻，气息滞在胸口吞吐不进，可当他目光扫到趴在地上艰难喘息的杨过仍装出一副无谓的模样时，心痛比难以平复的真气更叫他苦楚难耐。
原来不知何时起，我已将你牢牢挂在心头了么。
想起他在光明顶上只轻轻一拳便装痛满地撒泼的模样，再看看他如今分明痛到说不出话仍旧温柔望向自己的光景……张无忌擦去唇边血渍，淡淡地笑了，果然娘说的对……越是好看的人，越是爱骗人……
所以这次，你也是在骗我，对不对……
张无忌顾不得伤口疼痛欲裂，使出乾坤大挪移，逼到了金轮法王的面前，迎着众人吃惊的目光，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以这次，你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因为，你有我在……
击退了蒙古前来的挑衅，群英齐聚，大开筵席。
本该是座上宾的两人却推脱身上伤未好，不曾出面。
江南正是多雨的时节，杨过在酒馆中等候许久，直到酒家外灯笼高挂，红透了半条长廊，才看见那人一袭白衣，撑着把油纸伞，在红烛光中轻拨灯笼。
在下杨过。他迎上去，覆手作揖。
在下明教张无忌。来人还礼。
他笑了，一如那年树下初遇的开场白。
傻笑什么。张无忌随他入座，掂起对方的杯盏一饮而尽，雨夜微寒，为什么喝冷酒？
怕你来了没有热酒喝，所以仍烫了在旁边。他依旧玩世不恭地笑说，一边为他满上热热的琼浆。
为什么，要待在下这样好。
你难道不知？他反问，眼角是藏不住的缱绻万千。
你到底想要什么？张无忌不再逃避他追逐的目光。
你。杨过斩钉截铁。
你是孤单的一个，我也是孤单的一个，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就结个伴吧。他盯着他，毫不隐藏的说出心中所想。
好。张无忌一昂头，饮尽最后一杯。不知是酒温尚好，还是酒意浓烈，他的心，暖如三春朝阳。
那人笑了，张无忌头一回见他笑得志得意满，月朗风清。
随他一同去向郭靖夫妇辞行，至此以后，杨过都要算作明教中人了么。张无忌等在屋外，脸上笑容淡淡，群雄见了只道他少年扬名，心中高兴。唯落入杨逍眼中，却是别有一番深意。
郭伯伯，恕我不能娶令媛。
屋内传出争执，杨过夺门而出，不理会黄蓉一叠声的叫唤。
过儿，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你可是看上谁家女儿？郭靖驽钝，偏要追问到底。
不曾看上谁家女儿，却已有了意中人。杨过蓄满笑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屋外站着的张无忌。
黄蓉头一个反应过来，你，你竟有断袖之癖？
杨过摇头，不，我只是要他而已。
你做出这等污浊的事情，你还有何面目站在这天地之间哪！群雄都被为这番坦白所震惊，赵志敬一直记着杨过的仇，拔了剑第一个跳出来怒骂。
你竟然，你竟然喜欢男人！
郭靖在指指点点中终于明白了杨过意下所指。冲上去拎起了杨过的衣襟。
那又如何？我就是爱他！男人如何？哪怕他是妖是魔，是石头是草木，我杨过也依旧爱他！
你个逆子！郭靖气结，狠狠摇晃了他几下。
我们的事情，不用别人来决定！杨过咬紧了牙关，不愿妥协。
他是谁！你快说他是谁！
杨过偏过头去，不肯吐露。
张无忌想要冲上去，可与他视线交汇时，却见他只是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所有的唾骂都由我一人来承担就好，万万不能，牵连进了你……
杨过不语，可张无忌听得到他心底的声音。
黄蓉冲上去拉开郭靖，杨过胸前衣衫几乎给扯个破碎。他也只是无所谓的扫了一眼，一言不发。
过儿……
郭伯母，你也不必多说，自此以后，你们只当没有我这个人罢了。武林中想要骂我杨过的也只管痛骂，我不在乎。
他说着，一个梯云纵，径直去了。
你为了张无忌，何苦要这样。
猜准了他必会来这庄外的小酒馆，张无忌一直候着他。
炉火正旺，烫酒的热水漾起一片氤氲，阻挡在两人面前，雾气间看他难以描绘的俏颜，迷蒙得有些不真实。
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少年抬头，散落的发丝掩不住眼角一滴晶莹，看不清是水汽凝结，还是泪光。
张无忌一阵冲动，拉住了杨过的手。
温暖宽大的掌心，满布着少年人本不该那样多的茧子。
你到底，吃了多少的苦头……张无忌心中微颤。
对方已经覆上了自己的手。我们本就是同命的一对，只有你我才能了解对方心中苦楚，所以，就让我常伴你身边吧……
好……
这一夜月挂柳梢，水沸酒香。醉了人，更醉了心。
随自己回了光明顶，共图驱除鞑虏的大业，也随自己去了冰火岛，顺利接回了义父。杨过从来不是明教中人，却牵涉了太多明教内务。
明教中人不说什么，可江湖上已是流言四起。
怪道那杨过奋不顾身为明教教主挡下霍都一击，谁曾想竟是这种关系……
我本想他们少年初识，许是惺惺相惜，如今看来，竟是那不要脸的勾当！
张教主唇红齿白，眉目清秀，扮作女儿态倒也不逊人后啊哈哈哈。
哎！话不可这么说，那姓杨的明明白白说了是他有心上人，而不是两情相悦，张教主大仁大义救得你我于水火中，怎会与那姓杨的小子有什么深交！定是他不自量力，上赶着想要“嫁”进明教！
说的对说的对……哈哈哈哈哈哈好见识……
教主，你如若和他私情牵连太多，江湖之上对明教，都是非常不利啊。
杨逍看得出两人关系，也曾暗中劝谏。
可是我们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管他干什么！
教主！可天下武林豪杰，和苍生的祸福，更是一等一的大事啊。杨逍见游说不成，乘着杨过不在顶上的机会，拖上教众一起面谏张无忌。
呼啦啦跪倒一片的教众，用那无声的异议，给他不甚宽厚的肩膀压上一副又一副重担。
我……本就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张无忌犹豫了。
我错了么？我做错了什么？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如何就成了天理不容？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去问义父吧！幼时每每有了疑惑，都是义父为自己排忧解难。
可义父却说……
成亲吧！谢逊抚着哭得眼圈通红的义子面庞，毅然决然的说道。
义父！他大惊。
无忌孩儿，你和他终是不成的，杨少侠虽好，可他到底不是女子，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不是我武林中人该做的。
义父……他泪若串珠，谢逊替他拭去了泪，仍不松口。
义父怎会不知你不舍，可是只要成了亲，心里，就不会整天沉溺于往事……无忌孩儿，义父只你一个儿子，难道会害你不成！听义父的吧……你是明教教主，你该牵挂的何止儿女私情这般简单？天下苍生的的命运，无一不是担负在你的肩上啊，你怎能不思虑明白……
是啊……我是明教教主……要以一己之身扛这万钧重担……
他腿似灌铅，行的步步艰难。
一步错，则步步错……
骨子里带着的柔善性子，终是让他做了决定。
杨过，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恩？
让他接了去万里外的分部取密函的任务，一来一回，要耗去一个多月。
我这一走，你可得天天想我。杨过挑起张无忌的发丝，浅笑着低头去嗅
这个自然……杨过没看见他死灰般的表情。
我就知道，我的无忌从不会骗我，所以，你要想我一个来月，少一刻也不行。
好……他涩着嗓音应了。
那我现在便走了，争取早些回来！发梢落下轻轻一吻，话音未落，人已夺出门框。
教主？杨逍见他走了，方闪身进屋。
杨左使……张无忌低着头，不去看那人离去的背影。着手准备吧……
是……
知道么？明教教主要娶亲了。
我就说嘛，那姓杨的小儿哪里攀得上张大教主？
听说新娘是新任的峨眉掌门周芷若？她可是貌若天仙哪！
何止呐，我还听说，她与张教主早在幼年便已相识，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如此甚好，咱们怎能不去庆贺一番，沾点喜气！
说的是说的是！
杨过走后半个月，正是张无忌娶亲的日子。明教上下人众个个换了新衣。拜天地的礼堂设在濠州第一大富绅的厅上，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张三丰那副“佳儿佳妇”四字大立轴悬在居中。殷天正为男方主婚，常遇春为女方主婚。铁冠道人为濠州总巡，部署教中弟子四下巡查，以防敌人混入捣乱。汤和统率义军精兵，在城外驻扎防敌。
这日上午，少林派、华山派也派人送礼到贺。
申时一刻，吉时已届，号炮连声鸣响。众贺客齐到大厅，赞礼生朗声赞礼，宋远桥和殷野王陪着张无忌出来。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一亮，只见八位峨嵋派青年女侠，陪着周芷若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厅。周芷若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脸罩红巾。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张无忌和周芷若正在要红毡毹上拜倒，忽听得大门外一人厉声喝道：“且慢！”身影一闪，一个素衣少年铁青着脸站在庭中，却是杨过。
他衣衫不净，满面尘霜，下巴微有胡茬冒出，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
是杨过！
当真是那姓杨的！
怎地，还想来抢亲？哈，这把倒有好戏看咯！
众人议论纷纷，如重锤般一下一下击在二人心上。
我万万想不到，你竟会骗我。杨过开口，嗓音干涩至极，显然是好几日不眠不休了。
张无忌心若刀绞，却不敢去看他。
我跑死了六匹好马，才赶到分部拿到这么件密函，张大教主，权当在下给你的新婚贺礼吧！
他说着，一面无力地朝地上掷出卷丝帛，摊开在地，上面一片空白。
一路上，他们都在说你要娶亲了，我不信，你不可能会骗我，可越来越多的人这么说，我怕了，真的怕了……我日夜兼程赶回了明教，可你人呢？教中众人呢？杨过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张卧室中高悬着的字条：
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他的无忌竟然要避开自己，逃去濠州成亲了！他竟然，骗了自己……
杨过仰天，一阵长啸。再睁眼已是满目清明。
在下不请自来，不过是为了恭贺张教主结的一门好亲事。祝张教主周掌门永结百年，白头到老……
他勉力一笑，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痴儿！直至此刻，仍要维护教主么？杨逍等冷眼旁观，无一不在心中感叹。
杨过！张无忌心内大叫，盼他听见，他似乎听见了张无忌暗中呼喊，可只是顿了一顿，便毫不留情地跨出了大厅。
杨过！张无忌叫出了声，可那人影已看不见了。
不要走！他大叫着，甩开牵着的红缎，大步冲了出去。
无忌哥哥！周芷若在他背后娇声高唤。
可那人像是没听见，一阵风般掠了出去，身上系着的红色绣球花儿还来不及解下。
一追，一纵，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面那个素衣的人终是拼不过连日的辛劳，顿住了身影。
他回头，看见那个人红衣红鞋，与他同立在这荒野之中，分外刺眼。
张教主……
叫我无忌。脾气好的人若犟起来，倒也是可怕。
你不成亲了？他酸涩的笑，但心底仍漾起一丝丝甜意。还是说，你只是出来与我说清楚，稍后再……如此想着，那丝甜意瞬时被灭的精光。
聪明如你，也有看不透的时候么，张无忌解开绣球，脱去鲜红的外袍，丢在一旁，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色长衣。
现在，你明白了么？他微微一笑，走到了愣愣看着他的杨过面前。
我知道你在怪我。他低头，闷声说道。沙哑的嗓音竟带了一丝悔意。
当然要怪你啦，张无忌学着杨过平日里的狡狯模样，郑重其事道：你拆散了我的美满姻缘，又不肯赔还我。
呵……杨过无耐地笑出了声，如释重负。
张无忌见他终于卸下包袱，终于真心一笑。
无忌……他伸手，将眼前人死死搂在怀中，吻着他缎般光洁的乌发，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我的无忌……泪水大滴大滴落在鬓间，打湿了对方的青丝。我怕……怕赶不及来你就已拜了堂……我整整五日为了赶路不曾休憩，只为了抢在礼成之前来见你一面……
那你是要来抢亲咯？怀中人任他紧紧抱着，笑着宽慰。
堂堂的明教教主，岂是我想抢就能抢的……
可如今，我还不是让你给拐跑了？
两人同时释然一笑。
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更不准再骗我……
是是是，可平时明明是你骗我更多吧……
纵我有千般诡计，加在一起也不敌你这一次来的厉害，害得我险些丢了你。
好，唔……
张无忌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唇已经被封住了。
便让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吧……他弯起了眼睛，不做任何抵抗。
仍是陆家庄外的小酒馆，只是执壶的换做了明教教主。
我的才干，不足以胜任教主，我也更不想当。
少年说着，斟满一杯，亲手递到了对方唇边。
他一气抿了，想听那下文。
可明教教主这个重任，推不掉，甩不脱，待大事成了之后，我们便成亲，那个时候，只有欢喜，都不会伤心了。
可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我不想你我之事成为武林同道心中的芥蒂，到时候便不能全力御敌。张无忌盯着杨过，咽下了未曾出口的后半句：我更不想让你涉险……
可我……
他找不出驳回的理由。眼前的少年教主恍若初见时，善良，仁厚，却也倔强。
杨过，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对不对，那这样，你去找一处幽静雅致的深山隐居，等到六年后大事毕了，我们便一同隐居，再也不问尘世。如何？
他抬起头，看着张无忌诚挚至极的目光，竟是舍不得点头。
只是这六年里，要辛苦你在庭前院后种满草药，还要辟出一方鱼池，即便我们老了，也能钓得肥鱼下酒。
好……
还要有四面通风的亭台水榭，闲暇时你我迎风煮酒，把盏言欢。
好……
那便是了，你放心，我一办完正事，便即刻来找你，到时候若是不如我心意，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好……
听不进他说了什么，杨过只满口应着，呆呆贪看对方容颜。秀气的眉，澄澈的眸，略带圆润的笑脸，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怎能叫自己惦记着记忆里的笑颜独自熬过六年？
六年啊……如此之久……
你这次，不会骗我了吧……
当然不会！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张无忌笑着，自袖中掏出一块碧绿晶莹的玉坠。
轻轻一拆，一块坠分作了两块玦。
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说是要我日后赠与心上的女子。一人一半，合起来时便是花好月圆。只可惜，在下是没那个福气了，不知杨兄可否屈就些，收下这半边信物？
递过来的美玉在小炉火光下微微颤着光亮，一丝丝撩拨着杨过的心弦。
当真……要给我？
质询的口吻却等不及答案，他伸手接过了半边尚带着体温的坠子。
见他惊喜异常又竭力掩饰的模样，张无忌但笑不语。
好，我等你……他终于点下了头，暗暗摩挲着玉玦形状，爱不释手。
自明教举义之日起，江湖上便多了个独来独往的孤瘦身影，行侠仗义。
人人叫他神雕侠，却没人看清过他真面目。
或有闺中女儿含羞打探，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
神雕侠已有了结发，只不过他一直在等那人。
伤透了多少女儿心。
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一片归隐的福地。
绝情谷底，曾经开遍情花，可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如今让他种满了奇花异草，山谷内外，无不弥漫药草之香。
第一年，盖好了草庐，盼他快些来研制丹丸，他等他。
第三年，建成了房舍，盼他快些来与己相聚，他等他。
第五年，临溪的水榭雕梁画栋，盼他快些来把酒临风，道一句杨过，我回来了。
他，还是等他。
第六年，他终于等到了那人的消息。
张无忌他死了！
哭的跌跌撞撞赶来知会他的，是张无忌的表妹殷离。
张无忌他死了！
六年以前，他就已经死了……
是他事前就告诉我们，若有不测，六年中不许让任何人告诉你。
他像是没有听清，石像般在溪旁呆立了一夜，直到红日东升。
四下里小鸟啾鸣，花香浮动，春意正浓，他心中却如一片寒冰，有个声音在耳际不住响动：傻子！他早死了，在六年之前早就死了。他自知如有不测，你决计不肯独活，因此举大事前就告诉我们，若他没了性命，谁也不许去告诉你！他为的是你能活得长久些，却骗你等了他六年。傻子，他待你如此情意深重，你怎么到今日还不明白他的心意？
他犹如行尸走肉，无知无觉，一夜不眠。伤心欲绝处，一个踉跄栽倒在溪中。
一低头，猛见水中倒影，两鬓竟然白了一片。
他此时正是青年，哪里该白头，更因六年日日修习内功，虽一生艰辛颠沛，但向来头上一根银丝也无。
突见两鬓如霜，满脸尘土，几乎不识得自己面貌，伸手在额角发际拔下三根头发来，只见三根中倒有两根是白的。
他自水中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冲山顶奔去，奔到断肠崖前，犹见六年前自己刻下的石碑上字迹清晰：
六年之约，勿失勿忘
勿失勿忘，勿失勿忘！明明说好了不会再骗我，明明说好了六年后重聚！六年之期已到，可你为什么不守信约！为什么！
他大声长啸。只震得山谷皆鸣，但听得群山响应，东南西北，四周山峰都传来：你为什么不守信约？为什么不守信约？不守信约……不守信约……
奈何桥头的他莫名一震。
他在唤我。
张无忌轻声呢喃。
地府之中，哪里听得见俗世言语？年轻人，你已站在这桥头六年，还是不肯喝我老婆子的这碗汤么？
孟婆没好气地说，多少个好机遇都让你错过了，连帝王霸主的命格都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
摩挲着掌心间的信物，他释然一笑。
这件事早在阳世时我就已经想了很久，如今我终于想通……我这一生，只要有他便足够了。
痴儿！若他贪恋红尘迟迟不来，你等成了个孤魂野鬼可怎么办！
我无怨无悔。
生生死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杨过自来便生性激烈，此刻万念俱灰。你既已逝，我多活这六年又有什么意义？仰起头来，纵声长啸，只吹得断肠崖上数百朵憔悴了的桃花飞舞乱转。
这六年来，你一定很寂寞吧……
他轻轻一笑，阖上双目，向深谷中纵身一跃。
张无忌，我来陪你了……
不是说好了么，生生死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年轻人，你就喝了这碗汤吧，你所求的，不过是那人平安喜乐，好，我答应你，若你肯安心上路，我老婆子便托那阎王在阴司簿上替你心上人加上几笔，包他一生安乐，再不孤苦。
张无忌终于动了容，当真？
地府之中，谁敢说些假话。
可他忘不掉我，又何来喜乐安康。
只消一碗汤，前世今生都能忘个干净，更何况忘却你个区区过客。
好……
等了六年，他终于伸手，端起了那碗汤。
我要他一生无忧无虑，儿孙绕膝，白发千古。
好好好，老婆子都应你，你就快喝了吧！只一件事，那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杨过。
汤至唇边，热气烫人，一如当年庄外酒肆，那一壶暖如朝阳的好酒，
张无忌微微笑着，一仰头，犹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情之所钟者，不过一字曰痴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