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天下付一笑》留音

37、第 37 章

　　“你还有一个家，而他们甚至还期待你回家。”
　　离家出走的日子，我遇到了很多人。其中很多人，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家。有些人没有家，甚至根本不知道，回家的路是向着哪一边延伸而去的。而有些人明明有家，却没有一扇向他们打开的大门。
　　当我困守愁城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座围困我的小城是用了多少蜜糖搭建而成。我只看见弟弟坐在高一个台阶的地方，俯视着我，却没有意识到，我们其实都在同一座城里，而爹娘牢牢地守着城门。
　　“我没有后悔过离家出走，哪怕它让我抄了一年的孝经。它让我学会了用另一双眼睛看周围的一切。如果我一直还是那一个小女孩儿，我一定不会成为现在的我。飞羽族长，你后悔吗？成为现在的你？”
　　当我抄着孝经的时候，我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宁静，和坚定。我认真地读着上面每一句话，把它当做一次习字。整整一年时间，我坐在书桌前面，由浅入深，练习各种书法字体。父亲后来偶尔会和叔父笑谈，说我的一手好字，是被他给罚出来的。
　　那时的弟弟还不像现在那么娘气。虽然恨我抛下他离家出走恨得要死，看我抄书抄得双手红肿，他却又跑来想帮我抄。可惜他的字写得扭扭歪歪，完全没有隐蔽的作用，我也任由着他帮忙，然后两个人一起被老爹打手心，被老爹嘲笑讽刺。他甚至还发愤图强，发誓一定要练出一手比我更漂亮的好字。后来他果然练出了一手极为漂亮的簪花小楷，向着伪娘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
　　黑瞳回答道：“我不知道，黎阿姐。”
　　“那我换一种说法吧。你觉得痛苦吗？成为这个令夕彩丝南不屑一顾的飞羽黑瞳，哪怕她只看重那一层好看的人皮？”
　　“不。”飞羽黑瞳笑了起来，“如果痛苦，也不是因为这种原因。即使我飞羽黑瞳顶着这么一张丑皮，即使天底下的阿姐都不敢看我，我也还是飞羽黑瞳。”
　　我安慰他：“你放心，这世上总有胆子大的阿姐敢盯着你看的，真的。”
　　他带笑意地说道：“你至少站起来，把头抬起来，对着我说这句话吧。”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站起身来，说道：“我的胆子真的不大，在这个方面。”
　　然后抬起头，望向对方。
　　结果飞羽黑瞳已经重新戴上了那顶盖帽。
　　他说：“别怕。胆子不大的黎阿姐，我不会为难你的。”
　　他浑身上下都是烧伤的痕迹，是我见过最难看的男人。其实我不但怕看他的脸，连那双鸡爪子也不喜欢看。除非不得已要给人治伤的时候，我从来不喜欢看别人的疤痕伤口。
　　我觉得疼。
　　我说道：“下次吧。下次你多把帽子放下来，我努力一下，看习惯了应该就不会怕了。”就像我第一次看见流血，看见死人，看见一个陌生人恨我。
　　有些事情，只要努力一下，就能学会怎么应对。
　　然后黑袍里面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你真适应得了？手都在抖的黎阿姐？”
　　“我觉得只要你敢再把帽子放下来，我就敢看。放下帽子给人看脸就会半身发抖的飞羽族长。”我用同样的句式回敬他。
　　他冷哼一声，说道：“我不和小阿姐吵架。”
　　我也不和他一般见识，俯身捡起地上粗大的蛇身，说道：“好大只的一条蛇。听说有毒的蛇如果会做的话其实更加美味，可惜我没有学过做这个，可惜了这样一盘美味。”
　　飞羽黑瞳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你想吃，我们便带走。”
　　我用疑问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五毒是我们巫族的家常菜，没有人不会做的。”
　　我总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飞羽族长是在告诉我，他就会做蛇羹啊。
　　于是中午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蛇肉，公主殿下吃得最多，小小的肚子像个无底洞，塞进了大部分蛇肉，甚至还马上想要继续去抓。
　　我好不容易安抚了她，告诉她我身上还剩下一些蛇香，随时可以招些蛇来给她享用，她才安分下去。
　　飞羽黑瞳对蛇香非常感兴趣，还研究了一下，不过他也不是很明白这蛇香的原理。不过我倒是知道这蛇香类似于是给蛇虫用的兴奋剂，是专门为我调配而成，里面的材料掺有我的血液，所以即使别人拿走了使用时，招来的蛇也只会听从我的话。
　　用过午餐之后我们继续前行，很快到了一片林中干地。幽冥沼泽之中并不全是沼泽，也有一些干土。而我们穿过一片池泽之后，此时映入眼中的却是一片美轮美奂的白色花园。
　　公主殿下开口说道：“没想到这种地方也会有这么漂亮的花丛。”
　　她就想往前走，却被我一把拉住：“这是洋金花。竟然有这么大的一片洋金花树丛。”
　　飞羽黑瞳说道：“你们叫它洋金花？我们叫它曼陀罗华。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花。你如果这样走进花丛，里面的花香很快就会把你带进甜美的梦里，然后你就不用出来了。”
　　公主殿下问道：“有毒！？”
　　我笑了起来：“这洋金花是制作麻沸散，鸡鸣五鼓香等药物的主料之一。这种花，白色的叫曼陀罗华，医书里叫它洋金花。红色的就叫曼珠沙华，就是所谓的彼岸花。你以前不是还想让人去找吗？不过这么花朵这么大朵的曼陀罗华，应该是变种吧？一般的洋金花花香，没有这么漂亮，虽然有麻醉作用，但却并不会在短时间内致死。”
　　公主殿下点点头，说道：“原来这个就是曼陀罗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我们绕道过去吧，这异种还是不要破坏了，说不定会有什么特殊的用途。”
　　“特殊的用途？”飞羽黑瞳不解。
　　“比如治某些特别的病，或做一些特殊用途的药。虽然是有毒的药草，不过也能以毒攻毒呢。有机会再让人来找一些回去吧。”
　　于是我们绕道走另外一边。
　　幽冥沼泽的树木茂盛，常有擎天大树扎根于浅水之中。我们不能不寻找可以落脚的浅滩或者踏脚石，然后就听见公主发出一声尖叫。
　　她瞬间就要往沼泽之中倒下，我纵身飞出，堪堪抱住她，然后飘落到了另一块浅滩上。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叫道：“在......在动......”
　　“啊？”我疑问。
　　“刚才我踩着的那块石头，它动了啊！！！”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殿下，好不容易完整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结果额头已经被惊恐的汗水给打湿了。
　　飞羽黑瞳说道：“我们进了鳄鱼沼泽。小心点。”
　　这么平淡的口气，真是让人觉得格外安心啊。
　　望着周围虎视眈眈，小眼睛里透出深深对肉食的渴望的庞然大物们，我无奈地回答道：“迅速冲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