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残梦》鞋带

17、第十七章 永别吾爱

　　朝廷众臣们还算识相，没有对我停假一天专门陪一个死刑犯的决定表现出任何疑义。大概是我没有因为我们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对他有任何偏袒，大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可是，这一天过后，我应该怎么向他们交代，才能澄清事实？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徇私枉法，而听不进我的解释？
　　如果莰特的身份不是那么地特别，那么一切问题都不会出现，他不必委屈自己承担罪责，也不必担心臣民们的猜疑和议论，我们可以相处得很自然，很愉快。但不公平总是存在的，如果一开始，我们没有遇见彼此，就不会发生这令我们痛苦的所有，却也就错失了相爱的缘分，得不偿失，我知道，幸福总是要付出努力去争取的，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莰特一直站在容易受伤的那个地方？
　　在经历过怀疑与背叛之后重新牵起那只手，拾起曾在挣扎中遗落的爱，我才真正相信，在苦过之后，即使是平淡，也会变成甜，我不会在犹豫，不会再怀疑，拥有爱，拥有莰特，就是拥有了一切。什么皇位，什么权利，什么荣华富贵，还有那些荒诞的想法，通通都见鬼去吧！
　　抬起头，看看莰特温柔而美丽的脸，还有他饱含深情的眼睛，有一种感动，悄悄地涌出眼眶，然后在暖风中化作气泡，混杂在花香中，四处飘散。可是，我偏偏在这时候想破坏一下这唯美的画面。我睁大眼，皱起鼻子，再撅起嘴，调皮地用最丑的鬼脸回应莰特的深情。他皱起眉，板起脸，我却因为他生气的样子而得意起来。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摆脱血液里流淌着的孩子气，即使女王的位置也改变不了我的本性。拥有这样的性格的我，是不适合当女王的吧？与其霸道的占有着一个不适合我的位置，不如把它让给适合的人，给她，给我，给莰特，也给蓝基国和所有属于它的人们一个幸福的机会。
　　嗯，就这样定了，明天，只要一处理完这件事，还莰特一个清白，我就让出女王的位置，做一个普通的人，享受一个普通人应得的所有。
　　如果，如果我不被居高临下的感觉迷乱了心志，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是不是就不必失去这么多？可是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我只能希望，现在醒悟，还不会太晚。
　　莰特，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会支持我，还是反对我呢？
　　虽然我们现在手牵着手，可是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早就被我丢掉了吧？不过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彼此不放开，距离再远的感觉，我们也有的是时间，慢慢地，把它们一点一滴地找回来。
　　“喂，怎么那么久都不说一句话？还在生我的气吗？小气鬼！不就是扮个鬼脸吗？值得你气那么久？算我错好了，你再不说话，我会被闷死的……”尽管有点没面子，不过我还是很沉不住气地先开了口。
　　肩并肩地走了这么久，我一直都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啊？什么？”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看来，我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见。
　　“没事了，我以为，你这么久不说话是在生我的气。”我低下头，好像，有点，尴尬。
　　“呃，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生气。”莰特慌忙道歉。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了解我，因为，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只是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的，是不是和我有关。
　　“我没有生气，不过，可不可以告诉我，刚才，你在想什么？”既然他猜不透，只好由我自己说了。
　　“我在，找我们的回忆。”在找我们的回忆？那他，找到了什么？“我说过，今天，我要你把我们最初的回忆还给我。它们已经丢了很久，可是，对我来说，它们很重要，就算是离开这个世界，我也要把它们带走。你答应过我，所以，你不可以反悔。”
　　“我……”我想告诉他，我当然不会反悔，而且，我还要让我们的未来比回忆更美，可惜，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吻住了我，热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感觉熟悉，却又有一点点的陌生，我无法喘息，却没有停滞住我的思想。那两片柔软的唇，慢慢的，移向我的耳垂，然后，他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好像我是一种美味的食物，他既舍不得一口吃掉，又忍不住想尝尝我的味道。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揭开罩在记忆上的白布，让它在阳光中苏醒，并渐渐变得清晰。
　　我肯定他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因为他将舌尖的温度留在了我的发梢，然后抱住我，不是很紧，但我知道，只要他不放手，再没有什么，能让我离开他温暖的怀抱。
　　亲密，却又不过火；掩饰不住渴望，却又都不敢再向跨一步。即使谁都没有真正得到过彼此，但只要紧紧相拥，就已经满足。最初的感觉，找到了，就是这样的简单而甜蜜。可是有谁知道，我们，能简单多久？到现在为止，还是，一辈子？
　　我们相互拥抱着，相互温暖着，如同雕塑一般。但地球没有因为我们而停止运转，时间没有因为我们而停止流逝，所以，当太阳西沉，百鸟归巢，我们还是不得不正视它们的存在。
　　“谢谢你，今天，会是我一生中最完整，最圆满的一天，只可惜，这么美的夕阳，却是黑夜的前奏。”原来莰特不仅有着女人一样美丽的容貌，还像女人一样，多愁善感，喜欢有事没事就发表一番感慨。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是你一生中最完整，最圆满的一天？今天是要结束了，可是，我们还有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我们有的不只是今天，而是永远，是无数个明天！”
　　“今天，就是我的永远。”莰特考虑了许久，才吐出一句。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应该，不会是什么重要的话吧？算了，不想那么多，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尽快解决了眼前的难题，我们才会有明天，才会有永远。
　　“答应过我的事，你一定要做到，如果你敢骗我的话，我就一辈子不理你，听见了吗？嗯？我是说真的，我是在很认真很认真地警告你，你绝对不可以说话不算数！”量他也不敢骗我，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是，我听见了，如果我骗你，你就一辈子……不理我。”莰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是在担心明天的事吗？他的压力，不比我小，我了解。
　　“别担心了，有我在，我会帮你的，相信我！”就算我的实力再不济，起码我还有权利，胜算，总不至于小到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吧？“明天见！”我踮起脚尖，在莰特的额上用力地亲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向他挥手道别。
　　莰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却还是掩饰不住他的留恋和不舍。
　　不就是一夜的分别吗？有什么好舍不得的？真是奇怪，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考虑太多通常不会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决定不让无聊的猜测污染了我心里满溢的甜蜜。
　　回过头，莰特瘦长的身影，已成了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的模糊的轮廓。就让他带着我的希望，隐没在这一片金色的绚烂中，等待在明天的第一缕阳光中，重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抓住了莰特的手，他还是在那一池血红色的水中不断的下沉，下沉……不，他不是在下沉，他是在溶化。他的腿，他的身体，他的脖子，他的脸，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消失在一片红光中，我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张开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我的身上，我慌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早已不见了踪影……
　　当我浑身是汗地从睡床上惊叫着坐起时，四周还是漆黑一片。
　　是梦，还好是梦。但愿这梦，也仅仅是个梦而已。
　　对黑暗的恐惧终于在阳光透过玻璃，照亮我身边的一切时完全被驱散，我用最快的速度在侍女们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我必须尽可能快地看到莰特健健康康地站在我的面前，否则，我很可能在每一个下一秒中因为担忧而死去。
　　“报告女王陛下，死刑犯莰特昨夜在狱中畏罪自杀。”苦苦盼来的狱卒，带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莰特明明答应我今天会在众人面前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的，他怎么可能会“畏罪自杀”？这是谁说的？谁敢说莰特有罪？我要先杀了他，杀了他！
　　现在该怎么办？莰特自杀了，我该怎么办？是不是他在骗我？他串通了狱卒，来考验我的真心吗？他怎么那么大胆？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我会疯掉的吗？太过分了！我要立刻见到他，我一定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凭什么这么做！
　　“莰特在哪里？带我去见他，快！”我顾不得什么风度，用最大的声音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是走的，跑的，还是爬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现在我的脑子里所能装下的，就只有眼前那一面写满血字的石壁，一块染血的白布和它覆盖下的人。
　　“是你吗？莰特，别吓我了，好不好？我认输了，求你别再玩了，好不好？”
　　我一步一步地向那块白布走近，就算是他突然跳起来，把我吓倒也好，只要他活着，多么离谱的玩笑，我都接受，我都原谅。
　　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地上，或是白布上的血迹，我可以假装看不到；满屋的血腥味，我可以假装闻不到；耳边的劝阻声，我可以假装听不到，我固执地等待着，等待着莰特从某了角落里走出来，笑着对我说：“哈，你被吓到了。”
　　一秒钟，一分钟，一刻钟，一点钟。我一步也没有移动过，一眼也没有眨过。我可以继续等待，只要我能等到我所期待的结果，哪怕是一天，一星期，一个月，甚至是一年。
　　“够了！我知道那不是你！我现在就揭穿你！等着，你等着！”我颤抖着伸出右手，抓住白布的边沿，却没有勇气将它拉开。
　　“女王陛下，您还是不要看了，这确实是莰特，他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小人怕女王陛下受不住惊吓……”
　　“我让你插嘴了吗？滚！”
　　何必要告诉我莰特已经死了？让我多幻想一秒都不可以吗？我就是要看，哪怕他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我不仅要看，我还要抱他，吻他，因为他是我的爱，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只要我记得他最完美的样子就够了。
　　“女王……”声音响起之前，我已经掀开了白布。
　　一阵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我紧闭着双眼，也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惨不忍睹的情景。
　　我后悔自己的冲动，但是，拖得再久，也总有睁开眼睛，面对现实的的时候，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
　　“3……2……1……0……”我默念着。
　　是他，真的是他，他的脸，除了白得像纸，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只是……那张脸，却是他身上唯一完整的地方。
　　他疯了吗？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残忍？他以为在自己的身上刻满对我的爱，再剖开自己的胸膛，露出自己的心，我就会开心吗？那血红色的条条道道，在别人看来，是“我爱伈儿”，可是在我看来，却是“蓝昕诺害死了莰特”，而那胸膛上深深的一刀，与我亲手划上的，又有什么分别？
　　“伈儿，对不起，我爱你，原谅我。”满满一面石壁，写的，都是这句话。
　　不原谅，我不原谅，我怎么可能原谅……
　　为什么会这样？昨天，我们还好好地在一起，只不过是过了一夜，就什么都变了。我以为我们会有明天，我以为我们会有永远，我还想放弃其它所有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守住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幸福感觉，可是我的幸福为什么独自离开了？
　　“都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无凭无据地怀疑莰特，他怎么会死！现在你们满意了，高兴了吧？何必一个个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你们想笑，就笑啊！哼！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你们会后悔的！”不是吗？那些站在一旁，假腥腥地用悲伤的神情配合我的，全部都是逼死莰特的凶手！
　　“今天，就是我的永远。”我到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我总是明白的太晚？为什么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放掉留住幸福的机会？我明明就已经感觉到问题的存在，我怎么就不能再多想一点，多问一点，多做一点呢？
　　我抱起那具冰冷的躯体，亲吻他淡紫色的双唇，用手指，抚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我现在能够做的，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永别了，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