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秘史（原名老巫婆很凶残）》重安公子

27、27

　　外面是寒季凛冽的冷空气，屋内燃着温暖的炉火，窗玻璃起了厚厚一层雾。
　　我用手在玻璃上抹出一块透明区域，看见窗外天空飘着牛毛细雨，其中夹杂着一些细细的雪粒。
　　已经来到尨赞的宅子有两日了，除了送我过来的那个晚上，奈特与尨赞留下来吃了晚餐，之后他们就一同离开，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我被留在这个仅有一位管家、一位侍女、一位园丁以及一位厨子的空旷大宅子里。

　　这座宅子一点也不像一个龙族的居所，装饰风格虽是一惯的朴质大方，龙族喜爱用的宝石装饰却很少出现。
　　管家是头冷漠的中年银龙，像大部分管家一样，将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眉心的沟渠很深，显见得时常皱眉，嘴角坚毅地往下搭拉，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看上去就是个脾气不好的主。
　　侍女是个手脚勤快、沉默安静的姑娘，虽然很有礼貌，却问不出多余的话。
　　园丁显得很疲懒又颓废，常常躲在花园里喝得酩酊大醉，管家却从来不责骂他。
　　厨子是位矮胖的大婶，看上去显得和蔼可亲，交谈时永远都东拉西扯说不到重点……不是个好的交淡对象，更何况，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抡着大勺，敲得那溜进厨房去偷吃的园丁满头包了——我想这也许就是管家不用亲自出面责骂园丁的原因，有这么一位厉害的厨娘，已经足够园丁吃苦头。

　　不论是管家，还是侍女与厨娘，他们仿佛这个宅子并没有客人住进来一般，平日里仍旧各忙各的，像是把我当作透明人，若我没有刻意去召唤他们，他们是压根儿不理我的。
　　我自然高兴，既没有人看管也没人来烦扰，不管在这宅子的何处出现，都没有谁来阻止，进入森林半日不出来，也不会有人来寻找，关在房间里研究采回来的药草，也没谁无故惊扰到我。

　　趁着尨赞不在，我来这儿的第一天，就已经向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园丁打听了地牢的位置。
　　那被酒精掏空了体质的醉汉，口齿不清地告诉我，地牢的确有，但在洁茜之谷外头，银龙聚居地的山峰那里。
　　再一追问，园丁便告诉，就在尨赞居住的那座山峰的地底下……
　　敢情尨赞远远把我送入圣地，只是为了更好地杜绝我偷偷跑去地牢？！
　　发觉自己被狠狠摆了一道，我心中很是懊恼。
　　而那酒鬼园丁，也许是难得找到一个愿意与他聊天的人，便滔滔不绝地对我透露了许多信息——他倒是不管我有没有向他问那些事情，也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他说……

　　从园丁嘴里，我得知洁茜之谷只有两户人家入住。
　　一户是卢克斯一家，他们是圣地与先祖墓地的守护者，地位崇高，世代生活在圣地之内，即使是银龙一族战事吃紧，也绝不会出谷一步，除非山谷附近的先祖墓地受到攻击，否则他们不会轻易出战。
　　我想起娇艳欲滴的伊达……想不到这姑娘生了一付娇纵的小姐脾气，居然也是被束缚在圣地内不得外出的守护者之一。

　　另一户，就是族长一家了。
　　上代族长的妻子，是卢克斯的姐姐，也就是伊达的姑母，她虽出身于强悍的圣地守护者家族，却自小体弱多病，不耐严寒，更习惯谷内的生活。
　　老族长获得长老们的特许，在圣地内为妻子修建了这处宅子。
　　族长一家人丁单薄，仅有尨赞一个儿子，本是极尽宠爱呵护，甚至有点像对待女儿似的保护过度。可这唯一的儿子却身世坎坷，不但幼年丧母，后来又失去右臂，化身龙形后再也无法飞翔……
　　原本前途光明的少年银龙变成，变成了残障，甚至一度差点被族人抛弃。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心虚了一下……
　　尨赞幼年的艰辛，我大概能想像得出几分，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那段痛苦岁月的，哪怕他是族长的儿子，也一定受尽了冷眼。
　　为了保持种族的强盛，大部分龙族是不会让残障的孩子活下去的，最不济也会丢弃他们，就像我在幻砂海里遇到的年轻黄铜龙一样，离群索居孤独终老，已经是残障龙最好的结局。

　　醉鬼园丁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地喟叹，那么活泼的一个孩子，天份又高，连最严厉的长老都青睐有加，伤残之后却要面临被抛弃的命运……
　　好在族长看在亡妻的份上，力排众议护住了他，否则尨赞就真要被扔到冰川上自生自灭了。
　　也许是受了这个打击，尨赞的个性变成越来越阴沉，他原本就天份很高，加上后天努力，不论是才学、法术还是单体战斗力，都成了年青一辈中的佼佼者。
　　除了无法飞翔，他比同族的任何青年都要强。
　　但是，龙族是天空的霸主，不会飞翔的银龙，哪怕做得再好，仍旧无法得到全部族人的认同，尤其是长老团里某些老顽固，他们认为龙族是属于天空的，无法拥抱天空就失去了继任族长的资格。
　　就在那个时候，奈特站了出来，他对族人们说，他愿意成为尨赞的翅膀……
　　而后，更多的年青银龙也站了出来。
　　那是一场新旧观念的革新，最终胜利的，是年青人。在奈特等年青一辈的支持下，尨赞接任了父亲的族长之位，成为银龙部族新一任首领。

　　园丁似乎很喜欢奈特，他对他的评价是“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不过怪讨人喜欢的。”
　　说到这里，他呵呵笑了起来，将酒壶随手一丢，向后一仰，倒在了茂盛的鸢尾花丛中，很快便鼾声大作。
　　我望着被他高大的身子压塌的鸢尾花，心想这样的家伙居然也会是园丁……随即转身离开，脚下不慎踩到了他散落一地的脏乱银发。

　　紧闭的房门被敲响，我连忙收拾好正在研磨的地精干躁粪便，顺手塞入床底，这才走去打开房门。
　　“娜鲁小姐，伊达小姐派人送了一些点心过来，她的侍女还在休息室等你。”
　　侍女细声细气地说着，传话完毕，行了个礼，就自顾自地转身走开。
　　我心中暗道：“来了”。
　　这两天我一直防着她们，这种心情，倒更像在等待她们出手。
　　看那天伊达望着我的怨怼眼神，我就知道她不会善罢干休——年轻时因为亚哈斯婚约者的身份，我可没少受其他姑娘的欺负，同样不甘又轻视的眼神，见得太多了。

　　关上房门，提着裙摆走下楼，穿过走廊，进入休息室。
　　伊达的侍女正站在壁炉前等我。
　　她一手提着藤篮，一手捧着一束火红色的花，见我进来，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曲膝礼。
　　“娜鲁小姐，日安，伊达小姐让我来给您送一些甜点。”
　　“替我谢谢你们的伊达小姐。”我仔细打量她，她并不是那位帮我上过药的侍女，虽然不知道伊达家究竟有多少名侍女，但我想那位姑娘应该已经被辞退了吧。

　　鼻端闻到了浓烈的花香，我一愣，连忙仔细察看侍女手中抱着的花，而后不禁眼前一亮。
　　我带着一丝急切的心情，从侍女的手里接过藤篮，随手就放在了沙发上，又接过她手中的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
　　看着那形如马蹄莲般的粗长雄蕊上，黄灿灿花药鼓鼓囊囊，花粉几乎要挂不住似地一碰就掉，更有一些还很可惜地落在了火红的花瓣上，我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好。

　　藤篮内的食物用方帕盖得严严实实，我掀开方帕朝里看了一眼，俯身闻了闻气味，不自觉微微一笑。
　　猫眼儿蕨切成小段，与苹果、砂糖、核桃碎、葡萄酒一起混成馅，做成口感甜蜜微酸的苹果派；尸毒金钱菇与口蘑一起切片，熬制成香气浓郁的奶油蘑菇浓汤；曼陀罗草、夹竹桃叶打成汁，与蛋黄及低粉搅成蛋黄糊糊，做成麦芬蛋糕，其上点缀数粒酱蓝色的的爬山虎浆果。
　　将所有这些美食，用精致的银制餐皿盛好，放入铺着白色蕾丝方巾的藤篮。
　　还有我手中这一大捧散发着糜烂香气，以紫色缎带扎成一束的湿婆多罗花，绑花束的缎带甚至与我辫梢的缎带一模一样，也打着同样的蝴蝶结。
　　处处显出精巧的用心，能被人这么用心惦记着，也不知算不算是幸事。
　　“这些点心是伊达小姐做的吗？”我有些怀疑，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姑娘可不像是这么细致的人。
　　“不，伊达小姐不擅厨艺，这是芙蕾小姐做的。”
　　模样甜美的侍女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牵着裙摆行了个曲膝礼，转身匆匆走了。

　　待她一走，我立即打开窗户，让室内的花香散尽。
　　我向板着脸的管家要来了一个大玻璃瓶，手脚利落地将湿婆多罗的花朵摘下来，并很小心地不碰到那些花粉，把花朵扔进了瓶内，花杆就顺手塞进了壁炉的火里。
　　做这些事时，我没打算避开众人，反正这花是伊达遣人送来的，怎么处置是我的事，出了事的话，多多少少却还要算在伊达头上。
　　管家过来瞅了几眼，却什么也没说。我见他皱了皱眉，大概以为我在拿伊达这位“情敌”送来的花泄愤。
　　摘完全部的花朵，玻璃瓶内被挤得满满当当，金黄的花粉粘得瓶壁到处都是。
　　我将玻璃瓶用盖子盖严实了，顺手摆在休息室的窗台上，打算吃完糕点之后再带回房间。

　　放完这一切，我轻了一口气，去厨房净了净手，找厨娘要了一点红茶，自己动手泡好端回休息室，将点心一样一样从藤蓝里拿出来，摆在窗前的小圆桌上。
　　接着，我坐下来开始享用芙蕾亲手做的糕点。
　　切下很大一块苹果派放到小碟中，直接用手拿起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舌尖上化开的甜蜜令我高兴地眯起了眼——味道不坏，芙蕾真是个手巧的姑娘。

　　猫眼儿蕨、尸毒金线菇、曼陀罗草、夹竹桃，是《初级魔药入门》第二册所记载的剧毒植物，这四种十分常见，魔界各地大面积分布，只有这湿婆多罗花相对比较难得，它只生长于雪山之颠，还挺罕见的，因此得到这么一大束湿婆多罗，我实在是高兴极了。
　　——至于爬山虎浆果，只是微毒，完全没资格排进剧毒植物里去。
　　龙族抗毒药能力很强，有些植物在别族眼中是毒药，而他们却可以拿来作调料，不过上述数种植物显然已经超出了佐料的范围，即使龙族吃了，也会中毒，更何况抗毒能力弱于龙族的魔族。

　　不知道她们想要对我做到何种程度，若我只是普通魔族，即便能靠自身魔力自愈，吃了这些食物，少不得也要难受好多天，若我是哑炮，则必死无疑了……
　　所幸我既不是普通哑炮，也不算普通魔族，我是对这个世界的药材了解得最透彻的魔药师，无论是历史悠久的古老巫毒、魔医，还是后来流行的炼金术，我都算得上深谙此道的菁英。
　　更何况，这个身体数百年沉浸于医、毒两类物质中，对毒药的抗性很大——蛇炎实这种火系魔药算是例外，这种天生就带有自然魔力属性的药材，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植物型药材还是要经过炼制才会带上一点魔法属性。

　　望着眼前香甜的糕点，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鸷的冷笑。
　　若是只出现这些糕点，我会以为芙蕾不过是个只会用原料，连炼制药材都不会的初级魔药师，只有那一大束湿婆多罗花，还算是个意外之喜，也不知道是她们俩谁的神来之笔——我猜更有可能是芙蕾。
　　这种花的花粉本身就是极棒的致幻剂，旅人若在雪山上不慎吸入过量的花香，必定会产生幻觉，时间久了，就会精神错乱，接下来就只有在雪山上迷路等死一途了。
　　没想到芙蕾做的比我想像中更好，她看来也不过是个稍有心机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知的湿婆多罗花，若她不是无心的，而是对这花有足够了解，那么她下起手来，倒是既狠绝又毫无顾忌，甚至是很不谨慎，很有几分我当年初学魔药时的气势。
　　若我将这花很寻常地摆在休息室，那么不止是我，这个庄园里的其他人也会一起遭殃。
　　送湿婆多罗的侍女，一路上肯定吸了不少进去，我想此时应该已经毒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