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千年等一回》lsh318

1、紫霞：千年等一回 紫霞：千年

　　紫霞：千年等一回
　　“那天上，有一轮那么圆的月亮。满天的银河，把光照在一只哭泣的猪身上。”
　　我忽然难过得要命也嫉妒得要命，因为此时广寒宫里的那个女人一定幸福得要命。被一个人放在心里呵护着，日夜想着念着爱着，眼泪释放的是最深的思念最浓的爱，这是何等的幸福呵。
　　想起那只从石头缝里蹦出的猴子，我幽幽一声叹息，却不小心惊动了那只哭泣的猪。
　　“喂，紫霞，搞没搞错，你竟有这种嗜好……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八戒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慌忙用破烂的僧衣抹着眼睛，弄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告诉你，我刚才不小心让沙子迷了眼，又麻又痒，他奶奶的，好大一颗沙子……”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天蓬。”我温柔又怜悯地看着这只拼命为自己掩饰的猪，心里有种淡淡的莫名的悲哀。
　　“知道就好，你要是到处瞎讲，小心我把你漂亮的紫裙扒拉成稀烂。”八戒挥舞着缺了齿的钉耙恶狠狠地警告，“拜托你下次偷窥时先给俺老猪招呼招呼，别玩儿什么神秘。”那只猪又恢复了往日呆头呆脑的模样，扛着钉耙骂骂咧咧地走了。
　　什么是爱？爱就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想着心爱的人，悄悄地为她流泪，悄悄地释放心中漫溢的柔情。爱真是这样吗？为什么就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爱她呢？是因为那份可怜的自尊，还是因为现实中莫名的无奈？

　　佛说，五百年的擦肩而过，换得今生一遇。我用五百年时间，等来了那只让我恨也入骨爱也入骨的猴子。当他从黄昏的天边一步步向我走来时，我听见了脸红的声音，轻轻闭上了双眼。他在我身边站定，深深地望着我，只一眼，便转身离开。我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知道，只要第一滴眼泪淌出来，就会一发不可遏止。我害怕，我的眼泪会淹没着天与地。
　　每天傍晚，我都会穿上那套紫裙出现在天边。我不停地编织云帛，把快乐织成金色，把忧伤织成浅灰，把思念织成洁白，把等待织成一片浓一片的深紫。我把织好的云帛一片片扯下来四处抛洒，然后静静地立在天边，看自己的心情漫天飞舞。四百年，就这样从我指尖一一滑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又一个圆月当空的夜晚，我怀着忧郁在月下徘徊，却又无意撞见那个千年不变的画面。
　　“紫霞——你又在偷窥了！”那只哭泣的猪愤愤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慌乱地用破袖子抹脸，一边拖长了嗓子大喊大叫，“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权啊？不知道隐私权也该知道礼貌嘛！”
　　“对不起，我……”
　　“又是对不起，一点创意都没有。如果道歉有用还要神仙干吗？”八戒懊恼地拿钉耙砸着地面，砸出一个大大的坑来，“你又看见什么了？告诉你，我刚才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睛，他奶奶的，好大一颗……”
　　“天蓬，你不是让沙子迷了眼，”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只是有种想揭穿他的冲动——我再也不想听到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了，“你是被爱情迷了心，为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哭泣。”
　　“错！，俺老猪会为儿女私情哭泣？绝对不可能！”八戒挥着钉耙大呼小叫，两只一贯耷拉着的耳朵突然直竖起来，长长的鼻子也一颤一颤的，足见他有多激动。“你是不是偷看我很久了？你那么喜欢看别人伤心怎么就不去看看你那只可怜的石猴子……”八戒突然一把按住嘴巴，一脸小孩子说错了话的懊悔。
　　“你说什么？他怎么了？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那只猪按紧了嘴巴拼命摇头，一副赌博输掉了老婆的神情。
　　我肯定了自己的感觉，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是与悟空有关的，而且……也许……是不幸的事。
　　“快告诉我，否则，”我一步步逼上前去，“否则全世界的蚂蚁都会知道你羞死人的秘密。”
　　八戒一步步后退着，脸上不见了懊悔，却换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悲壮模样。
　　我知道没法撬开他的猪嘴，想了想，便告诉他：“别把我跟那只猴子扯上关系，无聊，懒得理你，我回去了。”
　　我头也不回地飞向天边，撇下那只猪在那里怔怔发呆。良久，他猛一跺足，转身狂奔而去。
　　花果山。水帘洞。
　　八戒跪在一尊石象前，喃喃自语。
　　“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就算你注定与她无缘，就算你不想让她知道，你以为石化了就可以让自己死心吗？”八戒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嘶哑，“她还是那样爱你，虽然她装作与你毫不相干的神情，可是她发颤的声音出卖了她的内心，她一直是那样紧张你……” 我从洞外走进去的时候，泪水已浸透了紫裙。
　　“谁？啊，又是你！天——”八戒一声惨叫，“你居然跟踪我！你……你的爱好还真不少。拜托你下次别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会吓死人的……”
　　我不理会这只故意罗嗦的猪，径直走到石像前。他还是四百年前的那副装束，脸上仍是一副桀骜不逊的无谓神情，可是他的眼里凝固的却是一种柔软，一种情人在思念心上人时所特有的柔软。

　　时间，逆转八百年。在瑞气缥缈、肃穆庄严的天宫，默默站着一只猴子，手里的金箍棒已经握出汗来。要再闹一次天宫吗？他苦笑，眼里暴涨的火焰渐渐黯下去，他明白，就算把天宫翻过来，他终究改变不了现实。
　　玉帝说得是，当年被师父从五指山救出来，答应护之西游时，一切就注定了。命运注定他独行天荒地老，儿女私情只能给天地两界带来毁灭性灾难。若执迷不悟，结局便是，或她风化为云，或他质化为石。那是天庭的不解魔咒，除了放弃，绝对无术可解。
　　能放弃，是因为在爱的时候就留了余地，非常时分就可以全身而退。他放弃不了，因为他爱了，就没有给自己留半分退路。不能放弃，魔咒无解，他，只能作出选择……

　　“他石化前，要我瞒着你，照看好你。”八戒声音低下去。
　　我心碎了。八百年前，他就化为石头，随后三百年里我见到的那只猴子是假的？
　　“不，那是大师兄的魂魄。他石化了，可魂却因为心中存有牵挂而不肯散去。三百年，他其实就一直在你身畔。最后天庭发觉了，出面干涉，他幻化为原形与你见了最后一面，才消散在冥冥之中。”
　　我已经忘记呼吸了。四百年前那个黄昏，那只一步步走向我的猴子原来只是一个幻影。他来，就是为了看我最后一眼？我伸过手去，抚摩他冰冷的脸庞，把头埋在他同样冰冷的怀里，任眼泪从他胸口长流而下。
　　“为什么？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也是那么爱我？知道吗，我宁愿选择彻底明白的痛，也不要那份虚幻飘渺的幸福；我宁愿风化为云，也不要一个人孤独的等。一千年呵，你知道一千年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吗？”
　　我俯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诉说着，和了血的泪水细细地流淌，浸湿了整块石头。我不停地诉说，希望用爱可以唤醒这只石化的猴子；我不停地哭泣，希望用眼泪可以软化那颗僵硬的心。
　　八戒一直在一边守护着我和那尊石像，只是常在月圆之夜悄悄出去，良久方又悄悄回来，眼睛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又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睛。
　　一年又一年，世事沧桑，风云变幻。万物交替生息，一切物是人非。不变的，是在一个叫水帘的洞里，有一块长睡不醒的猴子化石，石头上俯着一个长发紫裙的女孩，不停地梦呓般喃喃自语；不远处挺立着一只猪，扛着钉耙，虔诚地守护着……

　　注：首段引用的是今何在《悟空传》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