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夜翎雀

8、8

　　荀氏是颍川郡的大族，荀彧这一拨子嗣呱呱坠地纷至沓来那会儿，大汉气数将尽，荀氏却是如日中天。荀家财大气粗，行事却是慈善家本色，整个颍川郡里大半的善堂与学府都是荀家出资捐献或修筑。
　　郭嘉少时家里微有薄财，虽算不上辖有千户，却也可以跻身颍川百强，青春叛逆期的小郭不耐母亲成天在他跟前催他娶那个童养媳，又嫌自个宗族里的私学不够大气，便委委屈屈地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干的尽是些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勾当，郭母镇不住，便借着公叔的关系，让宗亲求助于许县的荀家，只求把这小爷带远些，找个厉害些的夫子把小郭的逆鳞给尽数抹去。
　　荀家在阳翟也捐了一个颍川书院，坐镇的夫子乃是当时的名家，复姓司马，此人郭嘉也见过，觉得这人有趣的紧，可不知为何，座下的弟子却一个赛一个的寡淡无趣，书院只闻书香不闻笑语，便别扭着不肯进学。
　　荀家既然开了口接了这个炭圆子，便不好原封原样的给退回去，便把郭嘉带回了许县丢进了荀家的宗学，横竖已跨了县，就是体罚或者变相体罚，这小爷也不可能千里传音向母亲鸣冤不是！哪知这小郭同志进了荀氏宗学，尽似鱼儿入了水鸟儿上了天瞌睡堪堪巧遇了枕头，只差大呼娘老子怎么没把他生在荀家。
　　宗学里大部分都是荀姓，亦有外姓，大多是颖川的大族，因荀氏家训艳名远播，也不泛有人托了关系从都城洛阳远道而来求学的，小郭这种普通的世子家，丢进了这富贵窝里当真成了酸溜溜的寒门小子了。不过当时的郭嘉尚算年少，行事较为粗线条，自然不怎么领略得到自卑这种需要直抵内心深处的情感，且因初抵高门，便少不得要把那些乡间野趣的东西带了进来。住在一处的都是年龄相仿的孩子，见了新奇的便凑了上去，两眼放光的问东问西，没多少时日，郭嘉便混成了沐然居的孩子王，成天领着一屁股的小孩为祸学堂，一时间学堂乌烟瘴气学风极为败坏。
　　看顾学堂的詹事倒有些头脑，一举打破鱼归鱼虾归虾乌龟驮王八的固有结局，让各个年龄段的孩子群而居之，名曰方便年幼的得到照顾，实则是灭了小郭这类刺头儿的威风。
　　荀彧仿若一根标杆一样驻进了沐然居，平时嘈槽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沐然居顿时刀枪入库。
　　沐然居里两个稍大点的孩子被安排到了宜远阁去，个子最高的被挪进了名攸阁，郭嘉觉得精兵良将被尽数抽调，自己已然被架空，便认为新搬来的这个明显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少年是来夺自己武林盟主的尊位的，初初几日，敌意甚浓，早进学晚下学之时与荀彧遇着，小郭的言语之间不免夹枪带棒，一股子火药味。
　　荀彧只是笑笑，宽容地不与这五官细致却又一脸偏执的少年计较，郭嘉只当他性子软和，每每得寸进尺，今日放一虫在荀彧的书厢里，见他不理，明日便升级成了一条蛇，荀彧只是皱了皱眉，郭嘉毕竟小孩子心性，若那时荀文若理他一理，他也未必兴致那么高，于是乎，荀文若书箱里的竹简被挑断、书卷被泼上浓墨，便是被褥也被淋上童子尿……这样看，少时的郭嘉似乎过于恶劣了一些。
　　荀彧也会生气，某次在一怒之下也把郭嘉吊起来打了一顿，直打得郭嘉的小身板一阵乱晃，悬着他的那根树枝颤巍巍的抖，郭嘉连连惨呼：“这树枝都快断了！我若掉下去可不得闪了我的小腰！”荀文若挥着鞭子指了指旁边的木榕，冷笑道：“你看看那枝条，可足够粗实，承得住你这小崽子不？！你下次再犯我，便把你吊到那上面去打！”郭嘉连连求饶，荀彧只是不理，扔了鞭子径直回了房。
　　小郭迎风流泪仰面四十五度看天，看到天的脸都黑了，这才有人举着灯来替他解了绳索。自此两人的梁子正式结上。
　　被打事件之后，郭奉孝倒是规矩了很长一段时间，既不拉帮结派，也不惹事生非，反而安安生生的在学堂里潜心学术，夫子见顽石点头、烂泥上墙，便忍不住老怀大慰，课堂上经常满含深情地凝视郭奉孝，便是课后也主动为他开小灶，小郭一一应下。这段时间里，郭嘉这个反面教材生生被掰成了正面典型，教经纶策论的夫子、授琴曲书画的先生、便是那是教习骑射的穆先君，都以郭奉孝为傲，遇人便讲，逢人便夸，一时间荀家的人都恨不能替郭嘉改了姓，把他写到荀氏族谱里去。
　　如上种种，说明郭嘉天纵奇才、可塑可造，但也得看他本人愿不愿意被塑造，郭嘉乖巧了一阵子，没多久便故态复萌，还是缘于荀文若。因他发现，即使是他再惹了荀文若，荀文若也未必会把他吊起来打。
　　鸡鸣之时，深院里的学子们都起来晨读，各自据了自己的风水宝地，郭嘉倚着一处迎春花旁的大石，心不在焉的举着书卷，书拿倒了也不曾发现，口里还念念有词。较之与其它同龄的少年，郭奉孝确实要聪慧许多，不仅仅是课余，在课业上也如此，诵记经义过目不忘，策论文章思维审慎条理明晰。他最不喜的就是清早八早的把自己从被窝里捞出来，每每哀怨，却只得垂着头与大伙儿一块日出而作。
　　不过，晨诵也不乏期待，这期待便是欲要与他争霸武林的荀文若。
　　自荀文若搬进沐然居后，便把晨诵的优良作风发扬得尤为光大。先前郭嘉喜欢趴在那根木榕树上呱呱念书，一则是为了倚在树干上补个回笼觉，二则是因为这树上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荀文若握着书卷望向芙渠的朦胧样，郭嘉曾经窃窃的认为，那般的朦胧是因为也想补眠来着。可是后来，荀文若举着鞭子恨恨的跟他说要把他吊到这木榕上抽他一顿，他便对木榕彻底无爱。不爬树了，只得另寻了一块宝地，便是那迎春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