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夜翎雀

53、53 他甚至没有

　　他甚至没有向曹丕揖手拜别，便提着气出了大帐，顿觉气爽，只是方才那飞扬的愉悦已沉淀了下来，他顺手拉了个步卒：“小将军呢？”
　　那人茫然的看着他，他复又问道：“世子子修呢？”
　　那人茫然的答道：“战亡。”
　　“可曾亲见？”
　　那人摇了摇头，他便提腿踹了那人一脚，那人不防，跌坐在地，依旧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个文士面无表情的低声吼道：“不曾亲见便不可胡说，再作此言，以惑乱军心论处！”
　　连日的阴天，未见淋漓的雨，未逢艳阳的天，他眼无焦距的看向远方，眼前的景象与往昔种种杂乱相错，似万马奔腾一般踏入他的胸中，挥之不去。他握紧双手，闭上双眼，那个笑容明亮了起来，那个声音清晰了起来，他想了很久，却想不起他的小将军在离别的时候跟他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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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而复反？”荀文若抬头，直起了身，看着眼前一身风尘的信使。
　　那信使点了点头，旁边吴质道：“那西凉异族合该诛之，哪能姑息！”
　　荀攸声调有些缓：“张绣帐下主事的乃是贾文和，张绣是极为信任他的，那人行事断不会如此反复，此番…..怎的生了这般变敌。”
　　荀彧持着信札的手慢慢变得颤抖，飘出的话语不像是自己口腔里飘出来的：“世子没了，奉孝呢？”
　　那信使专司信书之职，一时半会哪里反应得过来荀令君问的是哪个，荀攸用手指敲了敲了案面，问向那信使：“郭祭酒可安好？”
　　信使直言道：“尚存。”
　　荀彧唤来了仆役，吩咐带信使去后房进食，吴质等人稍坐了一会见令君神色不适，便亦出了尚书台。
　　叔侄二人缓步而归，荀攸道：“此战虽耻，但仍已转胜，曹公占了章陵南阳，张绣军退至穰城，不足半月，便可回师，叔欲知祭酒近况，不必失态于人前，半月后出城迎之便罢。”
　　荀彧长叹一声：“彧实未料及，世子会于此役捐躯。”说罢又问道：“我心里觉得很难受，世子的事，祭酒又会如何处之，公达？”
　　荀攸想了想：“叔应该比攸更清楚，总之，不会释然，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罢。”
　　荀彧叹了口气，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度席卷而来。
　　***
　　许褚跟在郭嘉身后，看着郭嘉跪伏在地，不断膝行，徒手去翻那些半腐的尸身，那些残破的躯体早已被张绣军踩踏搜刮过一遍，除了盔甲，稍稍完整一些的衣物亦被尽数扒去，那些青黑的、灰白的、沾满污渍的皮肉露在天光下，散发出腐朽的气息，不远处的黑鸦正在琢食，试探着靠近两人。
　　许褚拣起地上的泥块向鸦群掷去，但那些被惊飞的寒鸦不多时又聚了过来。许褚劝道：“祭酒，方才于校尉已经逐一摸排过了，你此番不过是徒劳。”
　　郭嘉一边拨开一具尸身上横着的身截躯体，去端详那早已变了形的脸，一边说道：“徒劳么，仲康，我一边希望我能从这尸山血海中把他扒出来，可天知道，我又多么害怕，我真的会从这里，从这里把他找到。”
　　许褚不再言语，蹲下身挨着帮他翻，只要是脸，都一一掰过来看看。末了两人看着对方，鼻息间全是那腐朽糜烂的气息，许褚翻看着从一具尸体贴身衣物里搜到的木雕妇人，应是时常把玩摸娑的原因，木雕十分光滑圆润，雕工也很好，眉眼嘴角还看得出笑意，只是染上了些许发黑的血色，显得有些诡异。郭嘉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到了许褚的手中，看着不远处那条如银练般的淆水：“去还给人家吧，人没了，至少还有个寄托伴在身侧。”
　　许褚回望夜色下那些尸身的轮廓：“已经记不得是从哪个人身上扒下来的了。”说罢揣进了怀里。
　　哪一具无定河边骨，不曾是春闺梦里人，那个已然逝去的兵卒心心所念的妇人，那个眉目清晰，嘴角带笑的木雕妇人，可知她的梦里人，早已魂断天涯，不复再返。
　　他想起了入骨相思佩，当时他亲手塞进子修的胸膛了吧，他反复的回想，却始终回忆不起当时是否有过这举动，是丢了宛城城外的驻地营帐了么，子修带上了么，是否还搁于胸前那处温热的所在？
　　许褚在身后唤了一声：“奉孝。”他少于唤他的字，此时在寂夜里，这声低呼却是那么自然。
　　郭嘉回身问道：“嗯？”
　　看着夜色下那双眼睛，似乎还是初遇时的那般明净，又似是沉淀了无法排解的忧伤，他笑了笑：“奉孝，我与你一样，相信世子，是真的还活着。”他看到郭嘉的眼睛突然之间泛起了水光，衬着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嗯，我还有很多话要说给他听，很多，当时，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有那么多话想要说给他听。”他抬目看向远方，稀星尽入他眼。
　　许褚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日启程回师。”
　　不知是否是刚才许褚那句话的原因，郭嘉的脚步轻快了起来，说话的声调也上扬了些，：“你那手方才翻了多少尸身，摸了多少死人的脸，别把那晦气传给我。”
　　许褚嘿嘿一笑，两人一前一后，往驻营所在而去。许褚看着三尺之前郭嘉负手而行的背影，跟了上去，与其并肩。
　　亲眼看着曹昂被乱箭射中栽倒在淆水中的不止他许褚一人，事实坚实得如无人可摧，没人会置疑世子的生死，连曹公也放弃了，而这个人，却执拗的相信那渐行渐远的淆水从来不曾吞噬过他心上人年轻的身体与勃发的生命，是真的相信，相信那人终究会涉水而归。
　　征时雪如柳絮，归时柳絮如雪。
　　初春的城墙下，他看着策马而来的郭奉孝远远的翻身下马，迎着天子拜了下来；他看着郭奉孝微抬的目光扫过众人，终于与他相接，看到郭奉孝眉目依旧，唇齿微启：“令君。”
　　他想象过无数种两人重逢的场景，猜度过郭嘉在面对他时可能会有的所有表情，他料到了，也不曾想居然真的就是如此。
　　那一刻，他甚至失了礼数，忘了颔首示意，他眼中的思念与欣喜，企盼与忐忑被那人眼中的干涸无神给尽数挡了回来。那曾经向他敞开过的、曾经迎向他的、曾经对他微笑、曾经对他流泪，曾经一边推开他一边却又对他诉说着不舍的那个人终于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条明晰的界线，那人眼中一览无余的死灰瞬间击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