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横行》林不恭

1、楔子1

　　这是一间地牢，三面是阴冷潮湿的石墙，另一面是粗如儿臂的铁栏杆。
　　这里终年没有阳光，没有风，也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季节。有的，只是穷凶极恶的牢犯和冰冷绝望的岁月。
　　据说这里是天下最坚固，最严密的牢房，从来没有人能逃出去，更没有人能把牢犯劫走。这个牢房不但地点隐密，而且守卫森严，守卫牢房的都是六扇门中的好手，牢里关押着的也是江湖上最凶残最狡猾的大盗。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进入了这个牢房，就等于进入了坟墓。
　　雷五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牢房的后墙，威风凛凛地注视着正面的铁栏杆，也盯着牢房里的其它人。在江湖上，他是中原绿林的老大，在这牢房里，他也是这些犯人的老大。雄伟的身躯，浓密的胡子，黝黑的皮肤和铁打的肌肉，使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蛮牛，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他就算是坐在地上也不比站着的普通人矮多少。有些人甚至相信他一拳就能把牢房的石墙打穿，两手随便一掰就能拗弯面前的铁栏杆。虽然他从来也没有打算那么做。
　　牢里的每个人都怕他。虽然他们是被六扇门总捕头“铁面石心”铁通抓进来的，但他们发现雷五却要比铁通可怕的多。
　　铁通今年四十一岁，落在他手里的江洋大盗已不下两百个，其中至少有十个人通缉令上的悬赏超过了十万两。一分钱，一分货，这些江洋大盗武功必然极高，于是追捕的过程中就有了反抗、打斗。于是有些大盗就死了、残废了。他只要一出手就绝不手软，哪怕是朝廷指明要活捉的人。
　　雷五也是被铁通抓进来的。虽然他败在铁通手里，但是猛兽入牢，余威犹在。
　　其它犯人都低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连放个屁也不敢，像是一群害羞的小母鸡。
　　突然雷五冷然道：“拿来。”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却振人心魄。
　　犯人们都吃了一惊，露出慌张的表情，其中脸色最难看的是李小疤，因为雷五的双眼正瞪着他。
　　李小疤的脸上并没有疤蘼鄞蟀绦“潭济挥校陌淘谄ü缮稀Ｊ呛苄　⒑苄〉囊坏腊獭Ｋ拿炙淙凰锥瘢は嗳床换担皇鞘莸妹患噶饺狻
　　李小疤吃吃道：“什……什么……”
　　雷五眼色一寒：“快拿来！”
　　李小疤变色道：“雷老大，我……能不能？”
　　雷五冷冷道：“不能。”
　　所有人都知道，雷五说“不能”的时候，那意思就是“不能”，绝对的“不能”。不服的人也绝对会后悔。
　　立即有人说：“雷老大看上了你的东西，是你的造化。”
　　李小疤哭丧着脸，把手里的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又恭恭敬敬地递给雷五。
　　雷五一伸手，就抓住了李小疤的手，他的大手几乎把那只手捏碎。但李小疤苦着脸，非但不能叫，连呼吸都不能显得沉重。
　　只见手指里捏着的是一只跳蚤。一只鲜活的跳蚤。
　　雷五就这样捏着李小疤的手，把跳蚤往嘴里送。
　　牢房里没有荤菜，李小疤依依不舍地望着自己的手，结结巴巴道：“雷老大……”
　　雷五双眼一瞪：“怎么？”
　　李小疤立即低下头：“要不……先洗洗？”
　　雷五道：“不必了。”他突然一揉李小疤的手指，李小疤不由松手，那只跳蚤正待跳跃，只觉一股劲风袭来，被吸入了一张血盆大口中。
　　雷五吃完了东西，慵懒地站起来，舒展筋骨，他浑身的骨骼就像炒豆子一样爆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不满道：“无聊，真无聊。”
　　其中有个叫王笑笑的犯人讨好着赔笑道：“雷老大，要不，我们玩‘猜眯眯’游戏？”
　　他一提到“猜眯眯”，所有人都笑了，忍不住露出兴奋、陶醉的表情。“猜眯眯”，顾名思义，就是猜对方哪个眯眯大，哪个眯眯小。这本来是一个很有娱乐性的游戏，可惜牢房里面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未免索然无味。
　　王笑笑长得矮矮胖胖，笑起来和蔼可亲，仿佛是这世上最友善，最亲切的人了。在他还没成名的时候很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他的笑容下。在他成名以后，江湖的人只要看到一个又矮又胖，又笑眯眯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姓王，总是躲的远远的。
　　雷五怒道：“猜猜猜，猜你个鸟蛋。”
　　王笑笑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个被踩了一踩的烂红薯。但他又立即尴尬地赔笑：“这个……小人只有一个鸟蛋，不能猜……”
　　其他人纷纷指责他：“雷老大是英雄豪杰，怎么会玩这种没品味的游戏，你也真是的。”
　　王笑笑唯唯诺诺地赔笑点头称是，目中却露出凶光，暗暗记住指责他的人，只待机会来了必报此仇。
　　另外一个叫赵开怀的，外表普普通通，放到人群里认也认不出来的中年人道：“不然，让如玉给老大揉捏揉捏筋骨？老大天天这么坐着，骨头不松动松动哪行。”
　　如玉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喜欢扮成女人的男人。他的武功虽然不高，但一双手却比女人的手更细，更巧。
　　雷五不耐烦地摇摇头。他突然吼道：“我要玩揍人游戏。”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变成了极度绝望和恐惧的表情。其中王笑笑变得最快。
　　李小疤小心翼翼道：“雷老大，平常伺候您玩揍人游戏的‘刀枪不入’段镇山，已经在上次玩揍人游戏时殉职了呀！”
　　雷五怒道：“段镇山死了，你们不也是人吗？”
　　李小疤低下头，再也不敢开腔了。
　　雷五怒喝道：“赵开怀，据说你的功夫也是不错的，可能有资格陪我玩揍人游戏。”
　　赵开怀面色如土：“雷老大，小人这点三脚猫的把式在您面前还不如一只跳蚤呢。”
　　雷五道：“我不信，江湖上传言，你一个人大战淮南三剑客，把他们三个都杀了，还在一夜之间把他们的老婆各□□了六遍。这么看来你的武功、内力和体力都不错，已经勉强能算是高手了。”
　　赵开怀汗如雨下：“雷老大明鉴，江湖的传言实在不足为信。淮南三剑客是小人杀的没错，可是当时他们都喝得大醉，醉了以后还相互切磋点穴技巧。小人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被对方点了穴，一个个脱光了动也不能动，小人才顺手把他们杀了。就这样，小人还不慎被菜刀割伤了手呢！”
　　雷五喝问：“□□了六次是怎么回事？”
　　赵开怀小心地说道：“淮南三剑客的老婆都奇丑无比，别说一晚上六次，就算是做梦梦到，也会被吓醒。”
　　雷五怒道：“胡说，淮南三剑客都是颇有身份地位的人物，怎么会娶这么丑的老婆？”
　　赵开怀道：“因为……那是因为……他们都发现了丑老婆的好处。”
　　雷五诧异道：“丑老婆的好处是什么？”
　　赵开怀道：“丑老婆的好处就是不会偷人。”
　　雷五道：“他们的老婆就从来没偷人吗？”
　　赵开怀干笑道：“那也未必，据小人的经验，丑老婆偷起人来有时候也不含糊。”
　　雷五道：“这么说来，江湖上的传言是假的？”
　　赵开怀哭诉道：“简直比媒婆的嘴还假。”
　　雷五大怒：“可恶，看来你确实不是高手？”
　　赵开怀哭道：“小人实实在在不是高手呀！李小疤的武功就比我高得多。”
　　李小疤面色骤变。
　　雷五转向李小疤：“不错，我看你身子虽单薄，步伐却平稳，落地有声，武功必定扎实。”
　　李小疤道：“小人步子平稳，落地有声，跟武功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是因为……”
　　雷五喝道：“因为什么？”
　　李小疤心中暗骂赵开怀，嘴里道：“因为小人个子矮，身子薄，小时候经常被风刮倒，于是我娘想了个办法，在鞋底下缝了两块石头，增加重量和高度，后来就穿习惯了。小人的脚步声，实在是因为这两块石头。”他坐下将鞋底撕开，里面果然露出石头。
　　雷五又失望，又愤怒。
　　李小疤道：“其实饫锍死桌洗螅褪醮蟾缥涔ψ詈昧恕！
　　王笑笑本来还在暗笑李小疤整天踩着两个石子，真是太蠢了，此时那一点点笑容立即僵在脸上：“我……我……你胡说。”
　　雷五道：“不错，我看你光芒内敛、中气充足，内力颇有修为。”
　　王笑笑道：“内力……内力，小人的内力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雷五道：“一点点？不见得吧！”
　　王笑笑突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脆在地上：“雷老大，您一直是小人崇拜的偶像，小人对您一直忠心耿耿，其实在小人心中，早已把您当成了再生父母。小人只希望能日日伺候您，尽点小小的孝心。老大，您就放过我吧。”
　　雷五喃喃道：“你这么拍我马屁，我还真不好下手。其他人呢？”
　　所有人立即跪倒了一片：“小人们都当您是我们的父母呀！”
　　雷五心中十分为难：“你们为什么都巴结我，使好好的一个揍人游戏也没法玩。”
　　众人纷纷道：“小人们不是有意巴结您，实在是您的风采实在是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崇敬之情。”心里却嘀咕道：“如果我们不巴结讨好你这王八蛋，现在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雷五焦躁地走来走去：“无聊，真他妈的无聊。”他又怒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无聊，如果你们不想想办法，我就把李小疤变成李大疤，把王笑笑变成王哭哭，把赵开怀变成赵悲伤。你们看着办吧。”
　　他突然打一拳，牢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本来有四个角，现在变成了五个。
　　众人心想，如果把李小疤变成李大疤，把王笑笑变成王哭哭，把赵开怀变成赵悲伤，其过程一定是血泪淋淋、惨不忍睹，可是此时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在这时候牢房铁栏杆外的通道传来门锁铁链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两个牢役押着一个犯人从通道走来，手链和脚链的声音哗哗作响。来到门口的时候，他们把犯人的锁链打开，因为这里已经用不着了。
　　其中一个牢役懒洋洋地喝道：“这是神捕铁大人新抓来的，你们照顾着点。”
　　然后他们把这个新人推入牢房。
　　只见抓来的是个三十不到的青年人，一张清瘦的脸，目光涣散无神，有气无力的，仿佛大病初愈，又仿佛心不在焉。这个人不但不像穷凶极恶的大盗，反而像屡试不中的穷秀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落魄文人的酸腐味。
　　雷五双眼立即发了光，其它人也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本来他们几乎成了待宰的绵羊，现在好了，终于有人做了绵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新来的人身上。
　　这个人，真是一个倒霉的人。
　　他们都愉快地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