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一半》李瑟瑟

2、相逢

　　时光最是匆匆。
　　一转眼，又过去好几年了。
　　两匹马慢慢走在芳草连天的古道上，没有阳光，天气阴沉的可怕。
　　“主公，不必送了。”徐庶向刘备轻轻一拱手，“主公的情谊，元直心领了。”
　　刘备笑笑，亦拱起手“那么，就此别过了。”
　　徐庶策马远去，只留芳草萋萋。
　　刘备不想走，人有时候只想一个人呆一会，悲伤也成了享受。
　　就这样回去？
　　数年来，刘备孤身一人，独自奔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样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刘备仰天看着天幕上密密匝匝的阴云，一片片是出不得口的隐晦情绪。
　　太累了，也，太无趣了。
　　不知脑海中何时涌起的一缕琴音，刘备顺着这丝音韵轻轻哼出调子来。
　　是，寄情吧。
　　没想到隔了这麽多年了，自己竟然还记得。
　　可是，这麽多年来，他毫无音讯，这场绚幻的梦，自己也确实应该忘却了。
　　策马回身。
　　“主公少住！”背后有人疾呼，刘备勒住马，回过身去，只见徐庶急急驾马奔来。
　　“元直莫非不走了。”刘备急忙赶上前去。
　　“非也，适才心乱如麻，忘记嘱托主公一句话，此间三十余里处，有一奇人，才华出众，主公何不前去？”
　　奇人？刘备眯起眼睛，自从他数年前在许都遇见的那个人之外，还有谁能再入了他的眼呢。
　　“元直本就是当世奇人，这样说未免夸大了吧？”
　　“非也！”徐庶的眼中全是敬佩之色，“此人才高八斗，智而近妖，我与他相比，不过是皓月之明之于流萤。”
　　“那烦元直为我请来。”
　　“不可，此人绝非寻常之人，主公应当亲自前去。”
　　刘备的心突然一紧“他。。姓甚名谁？！”
　　徐庶接下来的话，让刘备傻掉了。
　　‘卧龙先生诸葛亮，字孔明。’
　　仿佛冰冻的河一下子化开了，雪白的冰块顺着幽蓝的河水远去。刘备手中的马鞭啪的一下落了地。接下来，徐庶的话，和他自己说的话，他都记不清了。
　　卧龙先生诸葛亮，字孔明。一字字重重砸在他心上头。
　　芳草萋萋，连天冷翠。
　　刘备慢慢走着。
　　“的卢，你说，都这麽多年了，他或许不记得我了吧？”
　　可是，那个抱琴之人的样子，他一直记在心里，永远的，都不会磨灭的。
　　2 隆中月
　　南阳，草庐
　　菊花茶在茶炉上静静煮着，香气浅淡儒雅。
　　正如，人淡如菊。
　　他在堂上假寐着，刘备在堂下立着。
　　诸葛亮知道，如果他不应答他，刘备是不会走的。
　　他一直躲着他，因为诸葛亮始终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面对他。
　　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与他终究碰面了。
　　琴台上静静躺着一具乌木琴，银丝为弦，五色螺钿。刘备走了过去，坐下，他不是会弹琴的人，指法生疏，琴声断续，如同珍珠的碎屑，在地上犹疑不定的弹跳。
　　“真难为你还记着，许多年前的旧曲子了。”诸葛亮坐了起来，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说了一句话。
　　茶炉上的菊花茶被取了下来，茶壶壶口斜斜一流，茶水倾入杯中，一朵朵白菊花被水浸的丰艳，雪色蕊黄，旋转摇曳。
　　刘备看着他。
　　诸葛亮的样子并没有太多变化，黛螺青的素净衣衫，雪白羽扇，眉目清丽秀雅如疏雨莲花，兰草似的睫羽在玉瓷般的肤上投下两弯阴影，抬起眸子，眼波有一种婉转秾华的丽，“喝茶吧。”
　　“跟我走，好么？”刘备握住诸葛亮的手，他的手真凉，如果一直放在手心里暖着，就不会冷了吧。刘备模糊的想。
　　“为什么？”诸葛亮抽回手去，看着杯子里的白色菊花浮浮沉沉。
　　“多年前的那个理由，你还记得吗？我不怕别人怎莫说我”刘备含着笑看着他。
　　诸葛亮没有说话。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抬起头，“试问，我有甚么理由留在你身边呢。”
　　草庐外，清莹流水上飘了妃红浮花，冷丽如他的眸子。
　　“先生有神鬼莫测之才，近乎妖神之智，刘玄德请得先生，必能成就一番大事。”刘备微微一笑“如何，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那么，好罢。
　　诸葛亮淡淡一笑，菊花茶入了口，清苦而清甜。淡淡的阳光如银线，疏疏落落的飘洒下来，落在身上。
　　我便随你出去，偿还你。
　　帘帐落下银钩，起了水纹似得流光，羽扇衣衫散落一地，刘备的眸子里倒映着诸葛亮的妩媚嫣红，诸葛亮乌丝尽散，落在雪艳的肩头与玲珑媚软的锁骨上，别过头去，诸葛亮脸愈发红“不许看。”
　　“好，我不看。”刘备轻笑一声。
　　帐帘摇曳着落下，掩住旖旎春光。诸葛亮知道，他已经困在了这场春梦中，逃不掉了。
　　算了 ，且醉。
　　莫管这春日梦境如露亦如电，总是情无限。
　　许都
　　孔雀石香炉里的檀香燃的艳烈，透出一种凉阴阴的冷。
　　曹操倚在椅子上，依旧冷静明智无可挑剔，但是，如果细细地看，就会看见曹操的脸上那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倦意，淡的如随笔一抹的墨色。
　　‘丞相，近今闻刘备在新野，日夜操练兵马，丞相何不发兵前往？’
　　曹操没说话，眸子依旧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丞相不可。’荀文若站了出来，‘刘备本为英雄，此时又有诸葛亮辅佐，更是如虎添翼，丞相还需谨慎行事。’
　　檀香依旧一丝丝的飘，织成一张网。
　　困住过往的网。
　　曹操闭上了眼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刘备，鼠辈而已，吾迟早会让他成为我的阶下囚。’眼睛没有睁开，‘我即日发兵，去攻打新野。’
　　荀文若还想再说什么，曹操睁开眼，抬起手，缓缓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我累了。’
　　乌色锦缎莲纹帐被掀开，曹操走了进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丞相恨得不是刘备，您只是在与诸葛孔明较劲。
　　曹操突兀的想起郭嘉的话。
　　‘我没有！’
　　曹操突然狂乱的喊了起来，帘子起了一阵动荡，有风穿梭来往。
　　诸葛亮
　　你果真是出息了。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为刘备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只不过是，我没有说而已。可是为什么我会饶恕你，为什么我竟然可以由着你？

　　远处，传来铜雀台上姬人弄弦的声音，只是无论她们弹得再好，也始终弹不出属于诸葛亮指下琴声的那种熏然错落，珠玉玲珑。
　　曹操紧紧握住手指。
　　你知道吗诸葛孔明，这座铜雀台，本来就是为你建的。
　　如果孔雀飞走了，那么，台，也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