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道烟华》许连年

21、第二十章 罪愆初觉陌浮生

　　　　阎火兽心脏回归原位，它立即抖了抖身躯，长嘶一声，向俞叔华喷出耀眼的火焰。

　　景玄又吐出一口鲜血，伏在地上，望着俞叔华血永不止的左臂，心中痛惜不已：“大师兄……”

　　俞叔华蓦地转身，右手向景玄发出一道掌气。

　　景玄跌出几丈之外，又嗑出一口鲜血。

　　俞叔华背后长剑再次出鞘，发出莹莹的清盛之光，生生为他挡下火势。

　　他右手执剑，指向苍穹，身体轻盈，徐徐向上飞起。

　　霎时间，天上异象突现，狂风肆虐，乌云聚散分离过后，皓月当空，一阵白龙之气，带着清灵水声，破空而出。

　　在俞叔华上方，低鸣盘旋许久。

　　水龙之气，带着清圣之光，将四周的景物映得惨白。

　　景玄无力的仰起头，望着天际那阵水龙之气，声音嘶哑：“大师兄……”

　　召唤水龙之气，需西玄山至极之招，但此招稍有不慎，便会造成剑毁人亡的结果。

　　俞叔华作为西玄山大弟子，上个月才得师父传授此招，至今日也不过二十日有余，他又如何使用自如。

　　地上的阎火兽被水龙之气映照，连忙退步闪躲。

　　而偃裳的脸庞愈发苍白，双目满是不敢置信。

　　俞叔华挥剑斩下，水龙之气，立即化为两股，一股呼啸着扑向阎火兽，另一股则直逼偃裳而来，她还未来得及施法抵挡，水龙之气便穿透了她的身体。

　　偃裳的身躯晃了晃，嘴角涌出鲜血，无力地跪倒在地，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不远处，被水龙之气刺的百孔千疮的阎火兽，嘴角竟泛起一丝苦笑。

　　俞叔华的身体缓缓而下，以剑支地，落在她面前。

　　突然，她的眼中映出鲜红的火焰。

　　俞叔华的背后，火光冲天。

　　阎火兽的身体霎时间四分五裂，带着熊熊火焰，飞向四面八方。

　　就在这时，俞叔华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跌在地上，以剑支撑才勉强直起身子。

　　俞叔华抬起头看向偃裳，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背后的方向，眼中竟泛起了盈盈的泪光。

　　“原来……你也会难过？”

　　“我难过是因为它没有死在我的手中，我的手下倘若不是死在我的手中，我就会感到这是一种耻辱！”她看着俞叔华，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牵动她胸前的伤口，再次跌在地上，血涌如注。

　　俞叔华勉强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剑尖指向她的脖颈：“执迷不悟！”

　　偃裳瞥着近在眼前的剑身，轻笑出声：“今日死在你手中，我无话可说。”说罢，脖颈一扬，抵上剑尖，剑尖刺破她白皙的肌肤，血立即蜿蜒而下。

　　俞叔华叹了口气，缓缓收回长剑：“我不杀你，我要把你带回西玄山。”

　　“你倘若将我囚在西玄山，我会生不如死的，你一剑杀了我，再打碎我的内丹，如此不是再无后顾之忧了吗？”

　　俞叔华低下头，从袖中掏出玉辰镜。

　　“公子……”偃裳的声音突然提高，俞叔华抬起头看她，“你知道吗……你的九师弟虽被阎火兽所伤，但魂魄未散，还有生还的可能，但是，我却出手打散了他的魂魄……”

　　“你……”俞叔华狐疑道。

　　“对……我是害怕他一旦困住阎火兽，以后就只余我一个人，恐怕到时候就连杀个人也索然无味……以前抓到几个人，阎火兽会和我一起玩弄，它会将人抛到半空，看着他如何坠到地上，如果那人尚有余息，它便将那人撕碎了完事……”

　　俞叔华的脸色变得阴森异常。

　　偃裳继续说道：“后来，我听说用人心炖的汤大补……”

　　俞叔华低下头，玉辰镜发出的光，照亮了四周。

　　偃裳声音更高：“那次抓的人中，有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她跪下来求我……”

　　俞叔华身子顿了顿。

　　“她跪下来求我……最后我不耐烦了……一把扯过她……自己动手，把她的心生生剜了下来……你不知道……女孩的心脏放到我手中时，还扑通扑通直跳……”

　　俞叔华手中的玉辰镜突然隐去，他右手收紧，手中的剑，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华。

　　“大师兄……”景玄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俞叔华转首看去，竟匆忙别过头。

　　景玄全身血迹斑斑，双腿更是血肉模糊。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女子，以及她伤口处，汩汩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神色变化万千。

　　景玄的伤！九师弟的惨死！还有她对自己手下的残忍！更有她对凡间生灵的肆意屠戮！

　　所有的画面都一一浮现眼前，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他仿佛又看到烈火中九师弟绝望挥舞的双手，他想抓住他的手，可伸出手却抓了空，他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忍着剧痛，缓缓握紧了左手，鲜血直流。

　　“我将那女孩的尸身赏给了阎火兽，阎火兽不喜欢……因为女孩死了……没有活人好玩……”

　　俞叔华仰天长喝一声，剑身竟然没入她的身体。

　　偃裳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她双手握住剑身，眼中竟充满释然：“原来这便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

　　一道妖冶的红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狠狠抽出剑，然后再次向她砍去。

　　俞叔华好似发疯了一般，双眼满是嗜血的饥渴。一剑接一剑砍向偃裳，直至她的身体惨不忍睹。

　　“大师兄……”景玄从未见过俞叔华如此神情，众人眼中那个宽广仁厚，关爱天下苍生胜过自己生命的大师兄，竟然一去不返！

　　他此刻明明就是一个肆意蹂躏生命的恶魔！

　　俞叔华对身后的呼声，恍若未闻。

　　偃裳的元丹缓缓飞到空中，他抬起剑，一道剑光将它击的粉碎！

　　元丹一旦碎裂，再也无法修补，俞叔华他，真的让一个生命从三界彻底消失！

　　景玄无力的垂下头，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倘若不是他执意追来，俞叔华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又是黄昏时节，夕阳无声的淬落。

　　集月坐在房前不远处的断崖上，望着眼前一片似要翻腾的云海，脸上似有笑意。

　　沉烟站在她背后，无力的叹息一声。她本是前来辞别的，可是却被她日渐憔悴的模样，绊住脚步，在这里住了三日。她本以为好好劝解她，她或许能有所改观，可是现在看来，却是徒劳无功一场。

　　她走上前去，坐在集月身旁。

　　“你在想些什么？”沉烟的目光也转向那一片云海。

　　“没什么……”集月摇头，目光仍向下望去，“只是突然觉得……人生倘若仅仅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即便是梦也总有醒的一日，倘若一味沉湎梦中，只怕一旦醒过来，就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现实……”

　　“也是……”集月突然自嘲般笑了笑。

　　沉烟看着她，欲言又止：“集月……”

　　集月转过头。

　　“其实他的心里一直有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沉烟觉得自己应该告诉她，或许，能让她珍惜以后的生活，虽说是煎熬，但也是希望。

　　集月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使她看不清沉烟的模样，她匆忙转过身，看向天之尽头。即便心中有她，两人也只能相隔两端，像陌路人一般，这便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吗？

　　“沉烟，是你假扮我前去红剑山庄领罪的，对吗？”她想起欧阳兰若上次来说的话，不由得便想到是沉烟替她前往，否则怎会如此风平浪静！

　　“是。”

　　沉烟便将事情的始末一一讲与她听。

　　当说到俞叔华为了带她离开竟生生砍下了自己的手臂。

　　集月竟惊呼出声，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竟可以为了他人，做到这般程度。还有眼前的沉烟，竟为了她可以罔顾自己的性命，她又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为她如此付出？

　　她看着沉烟道：“俞公子和你对我的恩情，恐怕我今生今世也难以还清了！”

　　“只要你从今以后好好活下去，便是报了我对你的恩情……至于俞公子，我想他也与我一样的想法！”

　　集月听到这句话泪如雨下，良久，微微的垂首，然后继续看向无尽的云海。

　　沉烟顿了顿继续说道：“温碧青为了帮你，以红剑山庄庄主名义，当着众人的面承诺，从今以后再不向你寻仇！甚至为了你还对众人说愿意与云公子一同承受罪责……”当她再次提到温碧青时，她似乎能感觉到集月的身体明显的一颤。

　　集月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尚未干却，双唇颤动，良久才发出声来：“他真的这样说？”

　　“嗯。”沉烟点头道。

　　集月哽咽道：“他这是又何必呢？”

　　即便他的父亲有成千上万条非杀不可的理由，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他怎么可以对身为杀人凶手的她如此宽恕？世间的人又会怎样看他？会不会就认为他是罔顾亲父的不孝之子？

　　秋风怆然，落叶纷飞。

　　俞叔华背着景玄一步一步沿着山道，艰难向上而行。

　　景玄的双腿已经止血，但俞叔华的左臂，随着他每跨出的一步，发出的每一分力，都会再次涌出鲜血，然后顺着已无知觉的左臂，一滴一滴落在崎岖的山道上。

　　“大师兄……”景玄伏在他的肩上吃力地开口，“对不起……”

　　俞叔华停下来，侧头看他：“别说话……保存体力……你一定要坚持到山顶……”

　　说罢，又举步维艰的向上挪步。

　　“对不起……倘若不是我收去九师弟的凝冰练，九师弟就不会死！倘若大师兄不是为了护住我……又怎会忍心杀了那个魔女……”

　　俞叔华听到这句话，身躯微微战栗：“九师弟的事，不怪你……至于那个魔女……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大师兄……”景玄知道俞叔华说的话是在宽慰自己，他嘴上虽说的云淡风轻，心里却是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我将你活着带到山顶……”俞叔华停下来，喘息着说道，“师父和长老他们一定会好好奖赏我的……你可不能……让我空欢喜一场……”

　　景玄伏在他的背上，艰难的点点头：“大师兄放心……我一定会坚持到山顶的……”

　　俞叔华仰头向上望了望。

　　到西玄山山顶的那条山路，还有很长，弯弯曲曲的延伸到云中。

　　他低下头，再次一步一步向上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