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时间是在一 ...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呢?
时间是在一个奇怪的冬天。偶尔连母亲也会感叹一下冬天的凌厉,总让她觉得在一个不知名的晚上整个世界都会被冻起来,连同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的心。
家被安在宫崎郡的中央,一个沿海的小地方。
母亲是日本的一个钢琴老师,父亲则是一个中国人。在这个表面干净沉稳,内力混乱不堪的国度,他们像一堆行尸走肉一样相遇,相爱,然后可能在某一次保险措施没有做好的一次床上运动中有了我。而父亲在母亲八个月身孕里回了国,现在我十六岁,我没见过父亲一面。
我的童年只有母亲的竹编这一个记忆。她因为各种苍白或是不苍白的原因打我:考了满分要打,帮她做了家务也要打,做错了事要打,做对了事也要打。
我怀疑过她到底有没有真心打算要把我生下来,我的出生是不是她对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的报复,她看着我是不是就像在看那个男人一样——因为我长得的确想那个男人,我看过他的照片,就像在看老了二十几岁的自己一样。
但我后来又释然了,“我看她如此不顺眼”这可能是我用自己青春期的视角来看那个女人的缘故。
但我还是讨厌她,无可附加的讨厌这个表面温柔和顺其实暴虐的做作女人。
这就是我在十四岁就离开她的原因。
再说父亲。自从我看见他的照片后,就不想见他了,这倒是一句大实话。我实在是太像他了,连每一个棱角每一个细节都像。我讨厌像我的人,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像什么人,就算是我爸也不行。
我的命,我的喜怒哀乐只由我,不由别人又或是天。
我在一个浓稠空气中仿佛可以滴出水来的早晨踏着看似光滑洁净的地砖进到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收银员换成了一个满脸胡渣的老头,是个中国人。——我总能从一大堆人里找出哪个是中国人,哪些是日本人。日本人看起来是谦卑的,中国人却多一些传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体内另一半血统在作祟,反正我的感觉都是正确的。这倒和村上春树那本无聊小说,叫什么《天黑以后》里面的一个人挺像,但这也不能是什么“了不起的超能力”。
我仔细注意了那个老头子,然后确认了那张我父亲的照片并不是伪造的。我能认定,他就是我的父亲。不是我像他,而是他连一根上翘的头发头发都那么像我。但是我们两个有不同啊,我那么年轻,他那么苍老。
在我决定给老爷子一个大礼时,手已经指在了香烟柜子里某一个牌子的女烟上。后来这被我理解成“独特的男孩爱好”,但这都已经是后话。
我努力把脸藏在暗处,示意他把烟拿出来。他真的拿了,把腰弯到一个不知尊严为何物的地方,双手把烟碰到我的前面。这时候他真的是个日本人了,我完全嗅不到他身上有哪里不谦卑,甚至可以说是低贱。
“谢谢。”我用中文跟他讲。——中文是母亲教我的,我对中文熟悉的和日语一样。
他便抬起头惊异地看我,我也只好把自己的脸再往黑暗里放一放丢一丢,让他看不清我长什么样子。
“原来您是个中国人呢。”他轻声道。
我没有理他,只是快步走回了临时租的房子。
回到住处是在4分钟以后。
“今天去买烟了?你才是高二的学生。啧,还是女烟。”藤看我窝在沙发里吐出一个不大的烟圈,轻笑出声。
藤大我三岁,今年读大二。我两年前搬出了母亲的家,和藤合租了一处房子。
租金一万四百左右一个月,也算不得是太贵。两室一厅,一进门可以看见的是中式的八仙桌。老实说我不喜欢睡地板,跪坐也不能让我称心如意,所以家具全是中式的。藤也好说话,随我。
藤这人性格不好说,他应该是最不像日本人的日本人了:嚣张的反而像一个南意大利的。唔,我和他的关系也不好说:无非是上了几次床。这年头同性恋可多得很呢,姑且藤算是我的男朋友吧。
“这周六我想回家看看,和我一起去吧。”我把烟头掐灭,丢进了垃圾桶,想起来父亲归来的事情。他一定会回家,我认为。
他点头:“今天去看电影吧。”
我也没回应他,只当做是默认了。我和藤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不需要语言﹑眼神、亦或是表情。我想我可能和他是同卵的双胞胎,可惜我母亲只说她生过一个儿子,那就是我。
鬼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一定不是“恋人之间的心灵感应”,这个挺像一个笑料,总之我感觉这是见不得人的。
电影是藤最喜欢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古早的文艺片总能在什么下三滥的电影院里播放。我抱着一桶爆米花,看电影屏幕微微发着苍白的光照在藤的脸上。他的脸只有在看文艺片的时候是柔和的,就像所有棱角都被昂长冗杂的剧情消磨掉了一样。
电影堪堪不过两个半小时,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街头能见许多深灰色或者白色的雨伞,就像整个城市都不约而同为某个人送葬一样。日本这个岛国说到底还是传统的,灯红酒绿又或是华丽直至糜烂只会出现在新宿的夜间。
有时候夜幕笼罩下的日本,反而不像是一个活人应该住的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