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知道》幺叔

4、Chapter4 00年，9

　　Chapter4

　　小卓看热闹了半晌，扯扯董成逸的衣袖，声音轻轻的问，爸？

　　嗯？父亲弯下腰，把视线降到小卓的高度，应了一声。

　　爸爸……学校里的书，能不能……给我两套……小卓的声音轻的似是要听不到。

　　小卓垂下眸，把那么多汹涌的悲伤隐藏在软软的睫毛下。

　　好。父亲笑，不问为什么，只是负着手走进书房，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摞的书，

　　放到小卓身前的桌上，小卓，这套书你放在家里放学再用，拎着两套书很沉的，拍拍小卓的

　　头，父亲笑得温和，小卓好不容易长得这么高，可别压矮了。

　　小卓愣着，许久才反应过来，用力的掐了一把腿上的肉，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却还是干涩

　　的。好的，爸爸。谢谢，爸爸。小卓说。

　　小卓安静的趴在座位上，背却习惯性的挺得直直的。

　　唔，去他的语文，去他的社政。

　　按照多年后安美人安小佳的话来说，这娃儿长了一副文科脸，却是个丫的地道的理科货。

　　下了课的教室里沸腾着热闹的青春，京片儿乱侃，大笑声乱飞。

　　唔，只是与她无关。

　　小卓愣愣的盯着手里的化学方程式，一个人安静的窝在座位上，目光偶尔瞟过旁边空荡荡的

　　座位。

　　小卓又想起了刚开学时的尴尬。

　　她站在讲台上，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抓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董。

　　后面的字却不是，小，卓。

　　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写成了凝。

　　恍惚的看着黑板上规规矩矩的两个字，黑白分明。

　　董凝。董凝。

　　班主任似乎是有些糊涂了，反反复复的看着点名册上末尾的那个名字，分明是董小卓啊。

　　好在也是经验老道的老师，班主任手下粉笔一挥，董小卓三个字就被潇洒的改成了董凝。

　　人家老爹嘱咐过要他照顾着点女儿，随着她些，不过是个名字，反正她姓董，是董成逸他女

　　儿，那就对了。

　　班主任闪耀着谢顶的圆头，略微仰起头看着169的小卓。

　　吃嘛玩意儿长大的，长这么高？不愧是部队大干部的女儿。

　　00年，9月1日，小卓14岁，从老家挤进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城市。

　　诶，董凝同学，喏，靠窗最后一排有空位，你先坐在那里。地中海班主任挺着啤酒肚，和颜

　　悦色的笑。

　　好。小卓温温的笑开，骨节分明的手拎着书包，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

　　尚未坐定，便听得一人的声音，略微熟悉。

　　起开，我和你换。

　　小卓惊了一跳，抬起脸，看到一张脸，挂着习惯性的不咸不淡的笑，黑岁的碎发纠缠在一起。

　　夏梧桐淡淡的斜了一眼依旧坐在座位上的小卓，眼中划过些许浅薄的嘲讽，手下却已忙开，

　　把小卓的书包从桌上拎开，再把夹在身侧的书零零落落的全丢进了抽屉，然后站在一旁，静

　　默的站着，看着小卓。

　　小卓茫然的起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走向夏梧桐居于教室中央的座位。

　　安小佳瞪大了眼，视线在小卓和夏梧桐间移来移去，最后看着小卓坐在自己边上。

　　安小佳本是和夏梧桐同桌。

　　课下课，小卓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便发现自己旁边的座位空空荡荡，再接着，便是

　　安小佳坐在左边靠窗角落的夏梧桐旁，笑嘻嘻的不知正在扯什么，夏梧桐静静地听着，唇边

　　是不咸不淡的笑。

　　许是察觉到了小卓的目光，夏梧桐抬起脸来，眯着眼看着小卓，眼里是明明白白的笑。

　　只是，小卓还从未见过有人可以笑得这般冷漠，冷到了心里，漠到了极点。

　　安小佳停住废话，顺着夏梧桐的目光，看向小卓，本来不耐烦的目光变得闪躲了些。

　　教室里的谈话声轻了些，多了些止不住的嘲讽的笑。

　　这厢被私下里变了相的所谓照顾，当真是……

　　要说没有照顾小卓，不对，人都把好座位让给了小卓了。

　　要说照顾小卓吧，算了，小卓真心愿意站着上课也不要。

　　一个人，要在什么环境里长大，才会有这般缜密到滴水不漏的性子。

　　一个人，要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才会有这般冷漠又嘲讽无比的笑容。

　　不咸不淡的笑，不多不少的挂在嘴边，与其说他在笑，不如说这是个习惯。

　　董凝，语文老师叫你去趟办公室。

　　小卓费力的想了半晌，才忆起自己已经被“误会”成阿凝了。

　　唔，好的。小卓仰起脸，脸上是习惯性的一派淡漠，眼里却是温温的笑。

　　只是换来的不过是语文课代表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

　　小卓淡着表情，眼里的笑沉淀下去。

　　哎，自己是当真不受待见，跟个病毒携带体似的。

　　小卓起身，缓缓走出教室，迎面而来一阵凉风。

　　秋天了。

　　正要迈开脚朝办公室走去，便听见身后的教室门彭的一声被用力关上。

　　声音真大，震得小卓耳膜微微发疼。

　　办公室里，语文老师转动着手里的红笔，目光带着些许怜悯看着小卓。

　　小卓真的不喜欢这种目光。

　　小卓啊，是不是换了新学校不适应啊，你的语文单元测试很糟糕啊，你班主任张老师可和我

　　说了你成绩那是实打实的好啊。小卓，你初三了，不久就要中考了，就没什么精力和心思去

　　注意身边的环境了，应该一心一意的对付学习啊。

　　言下之意，你不受同学待见那是你点儿背，别把气撒在学习上，拖班里后腿。

　　好。小卓垂下头。

　　成，那你回教室吧。语文老师挥挥手。

　　走到教室门口，一拉门把，被反锁了。

　　小卓扣着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敲了敲教室门。

　　现在是自修，她这么敲不会有人听不到。

　　只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从作业里抬起头来。

　　小卓习惯性的把目光投向夏梧桐和安小佳。

　　夏梧桐正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垂着，落下一片阴灰色的阴影。

　　再转脸，正巧撞上安小佳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排斥的，却是些许内疚的。

　　安小佳一愣，随即兵荒马乱的干干一笑，埋头写题目。

　　小卓笑了笑，虽然没有人再来看她一眼。

　　随遇而安，随遇而安。小卓告诫自己，一边在教室门口蹲下来。

　　旁边的楼梯隐约传来人匆匆上楼的声音。

　　小卓偏过脸，正巧撞上一人笑若春花的脸。

　　于是小卓只觉得天雷滚滚。

　　我霹雳你个啪啦，亲爱的上帝，你还敢再塞给我更多的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