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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第一章

      我站在城墙上,穿着公主的朝服,头上的珠翠压着我的脖子,我依旧挺直了脊背看着。

      阿环低着头,她的双环髻上绑着绿发带,随风摇摇晃晃,她整个人也摇摇晃晃,像是要被风吹倒了一样。我取笑她,我说,阿环,你怎么变得这样身量纤纤了呢。

      你可是明大将军的长女。

      她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嘴唇无色,我扶着城墙冰凉的石砖,低眉下望。

      徒非,持双剑,英姿飒爽,他没戴头盔,红色的发带在血腥中轻轻旋尾。他的皮肤很白,随着剑划出的寒光,粘稠的血液迸裂,随之而来的是惨叫,血流成河,以及,肮脏。

      我很想大声呐喊,唱一曲战歌,傻傻痴痴地欣赏徒非的身影。

      可是,我不能。因为他杀的,是父皇的人。是父皇训练的死士——父皇仅剩的死士。

      阿环从窄窄的袖口里掏出火折子,我裹紧了衣衫,哑声:“开始吧。”

      我不知道我还能发出这种声音,像是尖尖的指甲划过光滑的铜镜镜面,粗噪难听。

      城墙角堆里叠着酒桶,干澈的酒液流淌在我脚边,我退后一步避开。

      阿环弯下腰摆好干燥的柴木,勾着我的手肘。

      我弯弯唇——徒非,你可曾想到,这是我最后跟你玩的恶作剧。你可曾想到,我在你偷看父皇折子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你可曾想到,几年之后,我们或许有期再会。

      “徒非——”

      我双手握在唇边大喊:“再见——”

      我看到他有一瞬的愣神,不解的抬头看我。火焰腾的在我四周冲高,又迅速降低,吞噬着酒,柴,吞噬着一切,我身后漫天的火,顺着他国士兵的云梯烧下去,那一定很好看。

      我几乎可以在徒非的眼睛里看到,橘黄色的大火,和穿着朝服的我。

      就是他这一瞬间的愣神,剑穿过他的肩。

      那一定是皇兄的剑,只有他才会那么恨徒非,新仇旧恨都加在一块了吧?不然怎么刺得那么重啊——都可以让徒非倒下。徒非顺力倒在他属下的肩膀上,不甘的看着我,唇角溢血。

      我突然有一丝快感,如同炎炎夏日划过我肌肤的冰块,松了口气。

      “公主。”阿环手里挑着浸湿了的长树枝,袖口遮住鼻口。

      她拨开身旁未燃烧的干柴,我借着窜成一人多高的火掩饰褪下朝服钗环,统统扔到火里。阿环把从云梯上吊来的士兵脱了铠甲也扔进去,她和我猫着腰到城墙角堆叠的酒桶那里。拨开酒桶有一个铁环,阿环天生神力,只轻轻一拨铁环,机关自动开了,地砖有条不紊的分开。

      ——我与阿环练了许多次,不会错的。

      阿环抱着我跳下去,我抬头看着地砖再有条不紊的合上,阳光顺着缝隙透过来,一丝丝,一丝丝,竟然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看着地砖完全合上,不露一丝缝隙,这才安心。

      阿环护住我的头,声音在地道里显得嘶哑而尖细,她吹开火折子,我抓住她的脚踝跟她在狭窄的地道里爬出去。

      或许是很久没有见到亮光了,所以对光线也格外敏感。我不知道我们爬了多久,当看见尽头时那午后的阳光露出来,地道里很潮湿,有水洼,冰冷冰冷的。与外面冰冷冰冷的世间合成一体。阿环的手和我的手都磨破了,衣衫褴褛,她率先钻出去,又拉我出来,拍了拍我裙裾上的粘湿的泥土。

      我拂开她的手,接过她在洞口一旁用杂草掩饰好的包袱,我说,阿环,以后我们都一样。

      以后我们都是御虞的子民,至于葵国,早在今日的初晨,就已经灭亡了。

      我抹了抹脸上的脏水,深吸一口气。

      那时是秋天,空气很冷,窜在我的四肢百骸,我却觉得很好,很舒适。

      阿环理了理我的发髻,笑着说:甚好。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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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洞口是开在山上的,所以我和阿环又花费了下山的时辰,到姑苏城时已经是残霞满天。

      我抬手在眉骨处打了一个棚,笑意宴宴:“阿环,你瞧,这日落西山在姑苏城这儿看来婉妙许多。”在葵国的城墙上看则不然,葵国的城池建的凝重,偏僻,看夕阳时但觉气势磅礴,红光遍天下。

      “姑娘,要吃米糕么?”一佝偻着腰的老太站在路边,正是准备收拾摊子的动作。

      阿环自作主张买了两个用荷叶包着的米糕,本是普通的方形糯米糕,淋了花蜜,却又觉得异常清香。老太笑眯眯道:“我见两位姑娘是从山上下来的,奔波劳累,不如去我家坐坐歇脚。”

      我咬了一口米糕,征求似的看向阿环,阿环点点头,拉了拉欲坠的包袱。

      这老太在街上卖米糕,我想着她家应是农舍,不曾想竟是个宅子,坐北朝南,在胡同里却有些偏僻了。那老太笑眯眯的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说,这是缚裘留下的。

      缚裘,是我父皇的名字。

      我吞下米糕,拍了拍手上荷叶沾到的水珠,接过来看。

      在我印象中父皇是武夫,虽治理国家有一套,可心思并不灵巧,没想到他安排的这样周全。

      满满的一沓信纸,字力透纸背,墨迹已干,像是早就备好的。

      信上说,他早就知道葵国有这一天,其他皇子随他入葬倒也无甚,男儿家嘛,世上的男儿家很多,不缺他缚裘的儿子。可他的女儿只有我一个,他知道我心思细腻,应该早就察觉徒非,逃生之计想必我早已备好,若是我不逃,徒非也不会拿我怎样。

      我边看边颔首,这老头子和我想的差不多。

      若我逃走,必会走他与阿环父亲挖的密道。

      我的手指□□着页脚,这个密道是阿环父亲无意透露给阿环的,阿环再告诉我。想来一切可能他早已算计好,不然这个密道岂是阿环一个女儿家能知道的。

      我翻了一页纸,上面又是一片密密麻麻。

      他说密道口是姑苏城的拓山,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一山之隔,应该没人会想到我就在山后。他在姑苏城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宅子,户籍。

      想要改什么名字都好——他如此说。

      “王婆管理着庄子上的事儿,你云游四方也好,隐居山林也好,总之吃喝不愁,不过少挥霍点,给你以后的子嗣留下点积蓄。”

      “我不知道你是否对徒非有意,毕竟你什么都掩藏的很好,若你对徒非有意,又觉得他深深伤了你,你大可去报仇。只是别花费十年几十年的时间,到最后你伤了他你也嫁不了人。

      “你要是想替我报仇,大可不必。你不用打着我的名号复国,建葵国本就不是我的意思,只是看那儿地方好,应该没什么人住,当当过大王的瘾才办的。”

      “唉说句实话,你骨子里好强,心思缜密,我真希望你能知道什么叫平平淡淡才是真。不许呸我!心里也不许!好吧,老子的话就说到这儿,记得找个好郎君嫁了,生个孩子。”

      他又括出来几句做附加——

      “生子一定要生个男的,当然我不是重男轻女,生男的好养活,打啊骂啊他都不放在心上,也不费钱。生女的太麻烦,若是个直肠子还好,要是跟你一样的那就不好说。当然生男孩儿也别生心机太深那种。至于教育问题王婆会教你的。”

      然后他又留出一页纸给我画满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紧紧攥着纸缘,关节生疼生疼。

      “呸!”

      “呸呸呸呸呸!”

      王婆依旧挂着一张笑脸,摸着我的手说:“公主快进屋吧,站在这儿别冻着了。”

      我面色不佳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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