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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摔了我的瓷器,还想走? ...

  •   第一章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正值春日,浅草初没马蹄,城外柳条扶疏,桃花正盛,西湖边上游人如织,湖面上远远近近浮着几艘画舫,弦乐之声从垂帘的门里里飞出来,细细的飘出很远,行在湖边的游人便忍不住驻足细听,只听得姑娘们清丽宛转的唱:“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风软软的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得人心都柔软下来。
      杭州是座雅致的城。春日里,临水阁楼上,总有才子佳人倚着栏杆,拖长了音调,一个一个字慢慢的念:“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风也懂得情致,这时候便应景的吹起来,直吹起漫天的柳絮合飞花。这是一座属于诗和花的城,即使是不懂诗的人,也醉倒在如诗一般韵律雅致词句悠扬的评书里。
      临西湖的谢家酒楼早早便开了门,这个时节生意正好,到正午的时候,楼上楼下客已半满。酒楼的谢老板性子温和,人也厚道,附近一个说评书的先生便常来酒楼沾沾人气,占了张桌子,三弦两弦弹拨着开说。因着这说评书的先生,酒楼的客人也更多了,评书先生哪天赚多了,就着自己说评书的桌子,叫几碟菜,一壶酒,邀了老板一块喝几杯,倒是皆大欢喜。
      今日评书先生说的是江湖上一个叫风雅公子的神秘人物,他满脸神秘,做足了表情,把声音也放低了许多,“……要说这风雅公子,所以叫这名,乃是因为他每次出现,做下一件大事,总要在现场留一张花笺,上书风雅公子四个大字。据说啊,这花笺乃是用洛阳三月初开的牡丹所染,芬芳扑鼻……”
      “这风雅公子可有我风雅?”一把温润的声音忽地就插进来,拖长了腔调,无意间就透出许多装腔作势的意味来。评书先生听到这把声音,脸便不由得抽了抽,讲了一半的话一下子便哽在喉咙里。周围听评书的人都窃窃笑起来,不知是谁揶揄说道:“论风雅,当然是沈公子天下第一了。”话刚说完,又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下便引得酒楼这一楼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这话我爱听。”门口穿白衣的男子摇着把折扇,仿佛没听出来话里的揶揄。他生得眉目温润,眸色清明,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点得意洋洋的笑,本是一副雅致风流的面相,生生被这得意洋洋的笑给煞了风景。
      听到他这话,酒楼里笑声便更大了。喧喧嚷嚷的,惊飞了楼外柳树上的一只黄鹂。
      白衣男子身上唯一称得上风雅的也就一副皮相和一袭白衣。头上的发簪是黄金嵌玛瑙,手上折扇是檀木为骨白纸三矾,偏生画了幅美人出浴图,衣衫半褪,艳俗不堪,一旁还题了句诗:“美人如玉隔秋水。”画和诗风牛马而不相及,倘若李白有灵,大概会被气的跳起来。左手上硕大一枚翡翠指环,腰间也挂了累累赘赘好几个金玉吊坠,动一动倒真的是环佩叮咚了。身上虽穿着白衣,足下却蹬了双云锦靴子,金线细细绣了花鸟虫鱼,繁复精细。
      一身金银堆积起来的富贵和庸俗,连坐在桌旁的评书先生穿着都比他有品位得多。偏偏他自己却不觉得,反倒以此为荣似的。
      像他这样的人在杭州城并不少见,许多富家公子庸俗不堪,穿着直往了富贵去,然而在杭州城里却唯有他沈未然沈公子最爱附庸风雅,自诩天下第一雅致。他庸俗的穿着和自诩风雅很快便在杭州城传开来,偶尔走在街上,便被人在后指指点点,议论窃笑,大概唯有他本人以为人家是在欣赏他着装和言行的雅致。
      沈未然是四年前来到杭州城,白手起家,开了绸缎庄,正好赶上当今圣上派人在江南收集奇花异物,也不知他哪里来的本事,弄来几匹鲛绡进贡上去,得了上面嘉许,生意立时顺风顺水,水涨船高,成了杭州一大富豪。
      早有小二麻利的收拾了干净了靠窗的桌子,领着沈未然在桌边坐下。
      他身后两位青衣小厮手脚麻利,一个把桌上原有的杯盏碗筷都挪到旁边桌上,另一个则小心翼翼把手上托着着木盒摆在桌上,从里依次取出碗筷杯盏来。肩头上搭着白毛巾的小儿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问道:“沈公子要吃些甚么?”
      “招牌菜先上着罢。”沈未然说完,忽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先上茶,要雨前茶。捡最好的茶叶泡了送来。我刚入了套雨过天青的杯子,别叫那些劣质茶污了我的杯子。”
      小二应声往内去了。小厮摆好了杯碟碗筷,又托着木盒端端正正立在他后边。桌上摆了对象牙筷子,杯碗碟都呈天青色,胎薄釉清,色泽清丽典雅。这便是瓷中极品雨过天青瓷了。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雨过天青瓷起于五代柴窑,极难烧制,往往十窑难成一二,故而格外珍贵。雨过天青瓷“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滋润细媚有细纹,制精色异,足多土黄”,因而成为深受风雅名士墨者骚客推崇和喜爱,也是身份的一种证明。沈未然从来不甘人后,一掷千金,不知打哪买来套雨过天青的瓷器。
      “公子,其实小安觉得,还是上次那套金镶玉食具看起来更风雅更有身份。”站在沈未然背后的一名青衣小厮说道。他年龄不大,但是却生得眼小腮尖,颧骨高耸,活脱脱一副鼠辈模样。
      他说的是上次沈未然买的一套金镶玉杯碗,纯金打制,繁繁复复的花纹,镶嵌着各种珍贵玉石。可是自从上次沈未然出门踏青时被几个书生嘲笑庸俗以后,便再未用过。
      “你懂什么?”沈未然瞪他一眼,道:“这雨过天青论价格,论珍贵程度,比那金镶玉不知高了多少。”
      话一说完,他又忍不住唉声叹气:“其实我也觉得那套更气派更有品味,这套雨过天青不过就是少见的瓷器,怎么能和金玉相比?小安啊,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听那几个书生的话,说不定……”
      他话未说完,忽的听外边吵吵闹闹,有人大呼小叫,还未反应过来,“轰”的一声,一个人影直直的朝窗户飞来,撞碎了窗棂,落到沈未然面前的桌子上,又“嘭”的一声响,桌子被撞了个粉碎。桌上沈未然一套瓷器自然也不得幸免。
      一时酒楼里客人的目光都转到这里。沈未然还愣愣的坐在椅子上,看着摔在地上的人慢慢呻吟着爬起来,小安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公子,瓷器!”
      沈未然一下子反应过来,买瓷器的银票在他脑海了晃了晃,他顿时脸色发青,扇子一收,猛地站起来狠狠瞪着刚站起来的那人。那人一身肥肉,满身绫罗绸缎,正是城里玉器王家的二少爷王绍文。王绍文此时看着窗外,一边揉着身上发疼的位置,一边咬牙切齿:“小子,你给我等着,王家会让你好看。”
      沈未然皮笑肉不笑的接道:“王少爷,你刚撞碎了我几千两银子的瓷器。”
      王绍文这才看到沈未然,“哎哟”一声,肥胖的脸上堆出满脸灿烂的笑:“原来是沈公子。沈公子,也可怪不得我,是那小子把我摔进来的。”他一手指着窗外街上一名少年,道,“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沈公子要找也该找他啊。”
      沈未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站在街上的少年。少年一袭青蓝色布衣,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模样,身负一把长剑,眉目清秀,线条分明。尤其是一双眸子,清亮逼人。唇微微抿着,带点倔强的意味。此时他正满脸忿忿的看着这边。
      沈未然想起王绍文满城皆知的断袖癖好,大概也知发生了什么。想来是他看少年孤身一人,仗着自己人多,便动了歪心思,谁知道却碰了硬钉子
      王邵文继续说:“沈公子,我身上疼得厉害,怕是得立刻回去看大夫了,就先走一步了。”说罢不等沈未然回话便跑似的匆匆走出酒楼,在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家丁的簇拥下离开,丝毫也没有摔伤的迹象,反倒是一路小跑比平时还有精神。
      待到走出好远,王邵文才拍拍胸口,道:“幸好跑得快,要是被留下来得赔瓷器就惨了。老爹知道非劈了我不可。”
      这边沈未然才刚从少年身上收回目光,才发现许邵文已经走出好远,仿佛看到自己的银子也在慢慢飞远,他正要喊站住,谁知王绍文一行走得更快了,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他满心愤愤,心里不断骂着王绍文个小王八蛋,一抬头又看到街上少年正要转身离开,忙大喊一声:“站住!”
      少年一脸诧异的回过头,沈未然脸上扯出个冷笑:“摔了我的瓷器,还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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